山脉诡谈

我的父亲害了一种奇怪的病。

他非常惧怕雷声,每次一打雷他便浑身打颤,要躲到高处去,比如爬到衣柜顶缩着捂耳,更甚的是顺梯子攀到天花板上惊恐嚎叫。这一症状在我六岁那一年他就有了,那是在他参加一项国家地质总局的勘察任务回来后发生的事,他整个人开始变得异常害怕打雷的声音,即使是类似轰雷的声音。

我母亲说他肯定是遭遇了什么心理上的打击,把他带去医院检查身体,查不出什么毛病。若是不打雷的天气下,其实他倒也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于是这近二十年来也就没再怎么去带父亲去治疗,顶多在雷雨天气,提前给他塞上耳棉。

不过我一直放不下父亲这一奇怪的毛病,儿时周围的朋友都知道我父亲这个怪病,便都说我有个神经病的爸,所以我心里的疙瘩就一直还在,为了解决我父亲的病,我后来直接往心理学专业去专研,做了心理医生。

当了几年心理医生,我很清楚父亲的病跟二十年前那次勘察任务有关,怀疑他当年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很多个夜晚我都试图引导他说出那一次任务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总是缄口不言,板着个脸让我滚出去。

没办法,我只能用催眠的办法让他说出口了。

那一晚我在牛奶里放了血清素调控剂,让他喝了下去。这种药可以降低人体大脑中的血清含量,让其认知功能暂时下降。

父亲在书房里喝下药之后,躺在摇椅上,整个人就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我开始提问他关于当年他勘察地质发生的事情。

他紧闭着眼皮,眼球忽地动了几下,随即讲述出了那段经历。

1978年早春,国家地质总局组建第427勘探队,准备在川滇交界处的横断山脉展开地质普查,父亲被编入这支队伍。

三月天蒙蒙亮的一个清晨,这支队伍搭乘东方红牌卡车启程,驶进莽莽的原始森林,里面雾气很大。车身上盖着军绿色的布,上面印着“向科学进军”的红字标语。

父亲跟一群队友坐在车里头,一路摇摇晃晃。队友相互间都不认识,都是临时收编的,大家伙胸前佩戴着地质矿产部的铜质胸章。起初一个小时的车程里,大家还能充满激情地介绍自己,分享各自家乡的趣事。可坐车颠簸久了之后,大家都困倦了,一伙人全头挨着头睡了过去。

一直到了下午,车在一处断崖前停了下来,四周都是葱郁的矮林。

车里的人全都被司机摇醒,大家伙从车里陆续跳下来,卸下背包。父亲跟一些人开始搭营,另一些人则拿出纸笔,观察起四周地形,为接下来绘制断裂带分布图做准备。

一行人忙活到了晚上,吃过一锅热腾腾的面条后,天色完全黑暗。队长陈卫国在几个营子的中央点了一堆火,拍掌叫大家集合。

火光映红了陈卫国的脸,他往火堆里扔进了几根木柴,说道:“咱们这支队伍组建的很匆忙,大家还没完全认识,现在就正式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先来,我叫陈卫国,来自沈阳……”

勘察队的队员们来自五湖四海,他们围着篝火逐个自我介绍完之后,陈卫国让大家回营休息,明早要早些出发。这时来自四川的张来顺忽然指着周围黑糊糊的树林,笑着道:“队长,现在才七点多,还早着嘞,我有个提议,要不大家一起来讲讲你们当地的一些恐怖故事好不好,亲身经历的最好了,你们看,这种环境最适合讲鬼故事了,咱们来个比赛,看谁讲的最吓人!”

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娱乐节目,听鬼故事是他们最爱的娱乐方式了,基本每个人从小都是听老一辈讲故事长大的。所以张来顺一提议,大家伙都纷纷赞同。

连父亲这种属于比较内敛的人也拍手笑着称好,陈卫国架不住大家的呼声,唉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平头,说道:“行,那你们谁先来?”

来自青海的仁旺举手,大声道:“我!我先来!你们听过红柳娃吗?这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当年可吓坏我了!”

——红柳娃

新疆青海那一片,都有传着红柳娃出现的事情。打小老一辈就会给小孩子们说,天黑了要回家,不然会被麻乌子抓了去。这个麻乌子说的就是红柳娃,有说是穿着红衣的一群小矮人,也有说是一种奇怪的类似红毛猴子的生物,如今怕是已经灭亡了,或许在深山里还能遇见。

仁旺遇过两次红柳娃。

第一次是在他七八岁的时候,那会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没有电视机,七点多的时候大家都会出来玩。天上的月光特别亮,照下来的地面就像铺着一层清水。

一天晚上,仁旺玩得差不多的时候,一转身发现周围的小孩都回了家。他也便想跑回家去,在此时,却有一群红衣的矮人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它们手牵着手,把仁旺围着,要仁旺陪它们玩。

这群红衣矮人的身高只到仁旺的肩膀处,就像一群红衣娃娃,问仁旺会不会唱青海歌。

仁旺当时已经吓得脸色煞白,心在狂跳,根本已经不会回答,就莫名地摇头。

这些红柳娃就骂仁旺,身为青海人,却不会唱青海歌。说罢,它们就开始唱起了民谣:白汗祂穿着,青夹夹套着,你把个光头也剃上,坐上个火车了上新疆,高高兴兴的浪一趟。

唱完之后,这群红柳娃就散了去,仁旺看着它们走进野林子里,缓了好久,才哭着飞跑回了家。

而第二次遇到红柳娃,仁旺已是二十岁了,去了巴音布鲁克天山修桥。那天傍晚,四周都已昏暗,远处几座大山只能望见个黑乎乎的轮廓。

他跟一名当地的工友返回去取工具,就望见远处有两个小孩身影在缓缓招手,仁旺感到奇怪,依旧往前走着,但工友脸色当即变了,一把拉住他,低声道:“不对,不要过去,那怕是麻乌子,这种生物最喜欢模仿人的动作了。”

仁旺一下就想起小时候遇到的那群红柳娃,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工友摸出强光手电,照了过去,发现果然是两个红柳娃,它们身边还有几只全身黑毛的生物,毛发特别长。当强光照到它们时,这群东西就叫出了猫一样的叫声,全往山上跑了去,速度特别快。

后来工友说,那种全身黑毛的生物,是跟红柳娃相生相伴的,有人说是一种没见过的猴子,也有人说是一种山里的精怪,它们很喜欢学作人的模样,这里经常有当地人晚上走在野外遇到这些东西,它们会很热情地跑过来围着你,帮你拎东西,要给你带路,还问东问西的。

自这之后,仁旺再不敢独自一人在山底下走路。

讲完这些经历,这时隔壁的大刘补充说道:“这种东西在我们陕西也有,老人把这样的矮人叫做迷胡子,就像一群小孩,深夜里走野外小路就容易遇见。我来给你们讲个山村野怪的事,是我爷爷那一代的事,叫野精。”

——野精

大刘从小在一条山村里长大,五六十年代,那时候大家条件很差,住的简陋就不说了,主要是医疗条件也不好,连个赤脚医生都没有,唯一的诊所都在几百公里之外,因此很多人生病了都是硬生生挨过去的。

在一天里,大刘爷爷上山砍柴不小心把脚摔伤了,没法站得起来。他忍痛坐在树下缓了很久,直到天暗了都没有见到有人经过,只能靠自己下山了。在这山上,若是天黑,先不说容易碰到野兽,就这温差大得都不能待人,白天热得可以穿单件,可到了夜间能把人冷死。大刘爷爷没有带厚衣服,要留在这山里,必定会被冻僵的。

他只能咬咬牙,把背上的木柴扔了,靠双手往山下爬去。不知爬到了哪里,应该是快要是到了山脚下,周围山林快要完全墨黑,不时传来鸟兽的嚎叫声。

大刘爷爷心里发毛,抬头一打量,发现不远处的林子里竟然有一处草屋,他已经冷得浑身发抖,便急忙爬了过去。

到了草屋的木台阶上,他才发现里屋里有人,是一把上年纪的男人声,说道:“你摔伤了,进来吧,我可以帮你医治。”

当时大刘爷爷也还年轻,没多想,就爬进了屋里。里头也没有点灯,黑乎乎一片,依稀能看到一个人影坐着。

大刘爷爷爬到那个人前,那人就开始给大刘爷爷的腿上药,大刘爷爷问:“您是医生?怎么之前没见过这里还有人家的。”

那人说是新过来这边隐居的,并告诉大刘爷爷以后要是村里谁生病了,可以过来医治,免费的,但是有一个条件,只能晚上过来,并且不能点灯过来,否则他将会立马离开这里。

大刘爷爷连连点头,虽有疑惑,也不好过多询问。他那受伤的腿被包扎好了之后,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大早醒来,屋子只剩了大刘爷爷一人。

他试着站起来,竟然可以轻轻地行走了。于是他赶紧下了山,把此事转告了众多村民。

在后来的几个月里,陆续有病重的村民在夜里上山找那大夫治好了,无偿治疗,规矩就是不能点灯,所以没有一人见过这位神医究竟长什么模样。

村里有一个小伙心里实在疑惑,在深夜上了那草屋找那大夫治病,他坐在那大夫身前,却是猛地点着了灯,周围一下亮起一片昏黄。

可那大夫见光,哧溜地就蹿出了草屋,像一只黑影从小伙眼前闪过,并没能看清那究竟是什么。

从此那大夫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有人说那是动物成精了来报答村民,也有人说这是一种靠吸食人类病菌为生的东西。

以上是大刘所讲述的故事。

坐在对边的贵州的福生听完,一拍掌说道:“你这属于民间传说故事了,我来讲一段我小时候亲身遇到的事,刚好也是在大山里头遇到的。”

——无眼人

在福生小时候,几乎每天都要跟朋友一起上山打猪草。他跟朋友都还小,都是哥哥姐姐去包谷林里打猪草,他们二人就在附近一边玩一边等着。

哥哥姐姐他们在山下坡的方向打猪草,越打就越往下面走。福生跟朋友就跟着小路提前往下面跑,一直小跑到近山脚地时,四周都是快有他们二人般高的野草,福生一脚踩低前面的野草后,忽望见有两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像雪人一样站在那棵棕树下面,嘴巴里嚼着棕叶,身体一动不动地看着福生他们。

更奇怪的是,这两个人没有眼睛,只有嘴巴,但福生明显就能感觉到他们在看着自己。他们咧着嘴笑,向福生招手,像是在示意快过来。

福生跟朋友吓得转头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哭,大叫着哥哥姐姐。

不过当福生带着哥姐再回到那个地方时,那两个白色的无眼人却是不见了,那棵棕树下,只剩下两根被嚼过的棕叶。

福生在讲完这个经历时,周围无人说话,明显大家都有被吓到了。这时队长的陈卫国咳嗽了一声,说道:“可能小时候看错了吧,大家当故事听就好,别多想,要相信科学哈。”

坐在队长旁边的一位湖北小伙,李建说道:“这个还好,我给你们讲个更恐怖的,你们听过一种水鬼叫独脚妈妈吗?”

——独脚妈妈

独脚妈妈这种水鬼,基本都是怀孕妇女落水死后变成的,一般在江汉平原比较多。这种水鬼喜欢躲在水草里,披头散发,一双眼睛血红,面带微笑,长有一口獠牙。遇到过河的人,就拉住那人的腿,把人给溺死过去。

李建的那个村落,靠近一条江边,很多大人都会训诫孩子们不能到江河边玩,特别是雨后涨潮的季节,大人基本都要把小孩锁在屋里面。

村里有个老太,估计脑子有些不太清醒。那天夜里大风大雨过后,清晨不到六点,天色暗青,蒙蒙细雨,她还是披上雨衣,戴上斗笠,出门放牛去。

放牛要趟过一条河,把牛赶到河对岸的草地上,那老太也不知是不是着了什么道,半腰深的湍急河流,她竟然还敢牵着牛过河去,结果一下就被河水冲走了。

老太的尸体找了一周才找到,被冲到了河下游的两块大石头间夹住了。村里人一起找尸体,发现后,看到老太的尸体被泡得发白浮肿,身上衣服被水冲光。

老太的儿子叫李铁民,给他妈作法事的那夜,他脸色一直铁青着,不停地抽烟,明显在害怕什么。妻子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慌忙咽一口烟,说道:“你不觉得咱们妈那天下大雨还跑出去很古怪吗,她整个人有些不正常。”

“这有啥,你知道的,她本来就有点脑子痴呆了。”

“不止是这些。”李铁民叹了口气,“她的脚还有一个手印,那是独脚妈妈水鬼的手印,你还记得杨桂花这个女人吗!”

妻子听了,神情惊愕了半秒,随即又冷哼道:“那又怎么样?你怀疑是那个贱女人变的?只要我们不到河边去,她就算变成了水鬼也奈我们不何!”

在一年前,李铁民讨回来了一个瘸子女人,叫杨桂花。她是先天残疾的,老太并不喜欢这个女人,觉得有损自家名声,不过也没办法,家里条件不好,要想找到个正常女人可太难了。

不久后,杨桂花就怀了孕,可老太待她的态度依旧是不好,因为村里的人都说这女人生出来的孩子估计也是个腿脚不好的,先天残疾最容易遗传了。

在李家里的日子里,洗衣做饭啥的家务,老太都骂着要怀孕三月的杨桂花去做,这杨桂花倒也能忍,不多说话,默默地每天做好三餐,天冷得只有几度也到河边洗衣服,双手冻得发红皲裂。

在杨桂花怀孕半年后,李铁民发了一笔小横财,忽然从县城带回来一个漂亮女人。这下老太可有面子了,跟李铁民合计着要把杨桂花赶出家门。

在一个雨夜里,李铁民把杨桂花推了出去。自那天后,杨桂花没了消息。有人说她投河自尽了。老太听了不以为意,说投了就投了,又不干咱家事,是她自己要去寻死的!

李铁民更是直接跟那个漂亮女人结了婚,不过一年时间,女人的肚子都不见动静。后来他才发现,这个女人之前是当小姐的,流过几次产,丧失了怀孕的能力。

老太得知了差点没晕过去,跪在祖宗的牌位下嚎啕大哭。这个女人脾气不像杨桂花,直接怼着老太的鼻子骂,说哭得太晦气,再哭就滚出去!

老太收了哭声,低头默默回了房间。自那后,老太经常出去放牛,就是不敢跟这个女人多相处。

要说这老太被河水淹死,是否跟水鬼有关,谁也不知道。儿子李铁民给她安排完法事后,就一直显得非常恐慌。妻子还是一如既往般暴躁,骂李铁民是个没用的东西,不到河边去你怕个什么?

又一周后的夜里,天忽又下起大暴雨,轰轰的声音如同洪流,当夜江河的水竟然就漫上了村落的屋里,水没到了人的腰间。

天明之后,雨停。

村落所有人都没事,只有李铁民跟他妻子死去了。人们看到他们两人的嘴巴里塞满了水草,大腿处有一个深深的紫色手印。

在李建讲完这故事后,队长陈卫国拍掌说道:“这个故事挺好,恶有恶报!还有谁要讲吗?”

“我也来讲一个,而且就是在这个地方发生的事。”坐在人群角落的一个中年高颧骨男人忽然举起手。

父亲扭头看过去,有些想不起这个男人自我介绍时叫什么名字了。

高颧骨男人说道:“你们不知道,其实,最诡异的事,就发生在我们这片山里,你们知道吗,在十几年前,这片山里其实是有一个山村的,不大,大概十来户。之前就有勘察队到过这边,不小心几人掉落了陷阱,有村里的人经过救了他们,晚上还招待了他们呢,所以那一支勘察队完成任务之后,回了总部,一周后又带了些粮食回去跟村民道谢,可是你们猜怎么着?那条山村不见了!房屋跟人都不见了,完全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父亲听完就道:“那这其实也是很经典的聊斋故事嘛。”

高颧骨男人摆手:“这不是故事,是真实经历,那个山村你们在53年打前的地图,是还能看到有村子的存在的,之后绘制的地图就没有了。”

张来顺摸着下巴想了想:“那会不会是这条村子的人几天内搬走了呢?”

“不,不可能!”高颧骨男人斩钉截铁地说,“就算搬走了,屋子怎么可能也一起带走呢?就算是你说闲的没事,把屋子拆了,周围肯定会留下一些废料之类的东西,当时还有那种很重的石板、石碾子这些,统统都不见了,就像是整块区域凭空消失了懂不懂?”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张来顺问。

“这是我哥的亲身经历,他就一直想要调查清楚,可惜他身体不行了,上不了山了。”

队长陈卫国这时也皱眉头说道:“这个事,确实当年在队里传得沸沸扬扬,两次绘制的地图我也看过,新的地图里的确是消失了一条村子。”

“是吧,当时有人说山村里的人都被山神吃了去。”高颧骨男人指着身后那块断崖上面的山头,说:“看到了吗,那条山村就是后面的山头那地,正好是咱们的勘察地标,明天过去时可以顺便调查看看。”

众人都扭头望去,似乎对明天的勘察更加期待,但更大原因肯定是那里闹过的神秘事件。队长陈卫国深吸了口气,道:“行了,都回去休息吧,得养足精神呢。”

说完他就起身进了帐篷,其他人也都散了,钻入各自的帐篷睡觉。

那一晚父亲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不舒服,睡不着,到了半夜才睡去。第二日早早起身,跟着一行人挥刀开路,上了断崖的山头。

队长陈卫国分配任务,张来顺带着几个人去采集岩石样本,父亲则跟几个技术员架好水准仪开始测量。

一直工作到了傍晚,夜幕在大山笼罩了下来,大家陆续回到集合点,队长陈卫国站在篝火前清点人数,喊了几个后,沉默了下来。

他皱起眉头,盯着众人。

有人问:“怎么了队长?”

他没有回答,父亲跟队长早前就认识了,关系颇好,就走过去问什么事。

“按名单来看,去采集岩石样本的张来顺跟大刘,还有李建不见了,3个还没回来,但今早分任务时,我是按排了四个人去的,也就是说我们队伍莫名多了一个人,我怎么这么粗心大意。”陈卫国拿出了一份队伍名单,面色已经变得有些发青。

父亲问:“多出了谁,你有印象吗?”

“就是昨晚说村子消失的那个人。”

那个高颧骨的男人。父亲忽明白过来为何昨晚没想起他的名字来,这个男人本就不是勘察队的人。

父亲的记忆力向来要比常人好,这一队人在车上相互介绍了一下,在营地集合又讲了一遍,不可能对那个高颧骨男人一点印象都没有。照这样看来,这个男人是在他们讲故事时出现的,暗暗坐进了人群里。

“奇怪,这个男人是什么人呢?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大山,那么突兀地冒出一个人来的。”父亲喃道。

陈卫国脸色沉重,说道:“我很担心那三人的安全,唉,我怎么就疏忽了这点呢。”

“十几人呢,头一天晚才临时组建凑一起的,你手头还有一堆文书工作,难免顾不过来,主要是现在怎么办?找?”

陈卫国想了想,招呼来两个伙计,福生跟仁旺,再加上父亲,一共四人,往岩石采样的地标方向出发,寻找失踪的三人。而其余的人则都留在大本营里,陈卫国跟父亲说担心这件事会引起恐慌,不要跟大家讲,只找多了两个可靠的队友一起找人,况且采样本的地方并不远,是由张来顺带队的。

父亲其实心里明白,这事要是全队人都知道了,陈卫国肯定是要受严重处分的,他考虑更多的是自己的职位。

不过父亲也理解,不再多说什么,跟着几人举着手电一边走一边喊名字,在山里头行进了几公里后,就到了采集岩石样本地点附近。

手电光一照,看到四周都是巨大的岩石,以及打横生长出来的粗树枝,隐隐约约能听见婴儿的哭声,像是从地底里发出的。

父亲他们并不觉得害怕,这声音多半是地下河里娃娃鱼发出的,就并不多做理会,继续喊着失踪的队友名字。

可喊着喊着,陈卫国就打了个嘘,让大家安静,低声道:“不对,不是动物的声音,是真的有人家的声音的?”

父亲他们也侧耳细听了起来,这声音像是有一大群人在窃窃私语,没一会又变成了宴会觥筹交错之声,非常吵闹,有人大笑,有人起哄。

陈卫国跟父亲他们疑惑地听了一会,循声走去,发现这人群的声音似乎是从岩石里发出的。

“石头里有人?”福生把头贴过去听。

听了几秒后,福生咦了一声,顺着树藤爬上那块大岩石看了几眼,猛地转身对着下面的他们惊声说:“你们上来,下面是个大洞,好多人!”

父亲狐疑地跟着爬上去,看到在这岩石背面下是一个宽约五六米的大窟窿洞,不过瞧不见深度。怪异的是这洞底亮着昏黄的烛光,摆着几座宴席,围满了人,还有小孩嬉戏玩乐。

当时父亲跟其余几人都看得发愣,搞不清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看了有多久,还是父亲率先回过神来,他看到了失踪的张来顺、大刘,以及李建,这三人正坐在宴席的人群中,大口地吃肉喝酒。

父亲轻轻拍了拍旁边的陈卫国,指了指宴席里的那三人。

陈卫国倒吸一口气:“这三小子是怎么回事?”

由于位置太窄,福生跟仁旺也挤过来看那失踪的三个队友,不料脚下的岩石早已被腐蚀得剩薄薄一层,四人挤在一起后,就发出轰的一声,猛然断裂,几人也跟着掉下了洞。

瞬间,四周一片漆黑,所有声响消失。

父亲在黑暗中摸索着站起,打亮了手电筒,看到陈卫国还有福生、仁旺,都只是一些擦伤,正龇牙咧嘴地爬起身。

陈卫国也摸出手电,往头顶一照,发现洞口被坍塌的大石死死封住了。

几人都叹了口气,父亲转着头举起手电照四周,皱眉道:“奇怪,刚才那些人呢?明明看得很真切的,一下就全都消失了。”

仁旺嘴唇已经发白:“这怕是真遇到鬼了?”

陈卫国道:“别乱说!什么年代了,别搞迷信那一套!”

福生就说:“估计是什么动物的迷障法,以前我爷爷经常讲这些,等天明,瘴气消散了就好。”

“现在得想想怎么出去了。”父亲说道。

陈卫国转身往洞内深处走去:“大家都找找还有没有其他出口。”

几人拿着手电一番勘察,发现这个洞是个死穴,约莫一个篮球场那般大,四边都是实实的岩壁,根本没有什么出口。

没办法,只能等待救援。

为了给手电保留电量,大家都把手电筒给关上了,靠到岩壁上各自挨着坐下。

陈卫国安慰大家说等天亮应该就好了,其他队员会找过来的。

可陈卫国把情况想得太明朗了,洞口被石头封得非常严实,即使到了白天,竟然也透不进一丝光线,几人只能一直呆在黑暗中。

父亲曾试过对着洞口大喊,声音变成沉闷回响,他知道这种回响,显然是被岩壁吸收又回挡了,估计外面的人是听不到响声的,很难等到人过来救援。

想了想,父亲叹了口气,只能保存体力,回到几人中坐着,在黑暗里继续等。

无法知道等了多久,几人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黑暗中忽然福生突然问道:“你们谁摸我啊?”

父亲他们都说没,福生就奇怪道:“是真有人从我后面摸我脖子啊。”

后面只有岩壁,没有人回答,非常安静,当下几人都意识到了什么,浑身起了寒意。

父亲忍不住了,一下打开手电筒,往后面一照,就看到岩壁上全是黑色的人影,大人小孩都有,有的伸着脑袋,有的伸着手,像是想全都往刚才他们坐的位置挤出来。

几人都被吓了一跳,全都弹身而起,惊恐叫出了声。

岩壁的人影开始往地面蔓延过去,全都向几人慢慢爬去,没一会就把父亲几人团团围住,他们脚下都是挨挨挤挤的人影。

忽然一声响雷,这些人影像被惊吓到,又缓缓退了回去,如同黑色的水迹一样,被吸附进岩壁。

雷声持续响起,在这时,父亲的手电也耗尽了电量,熄灭了。

周围再次陷入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估计有近十几分钟,雷声停了。

仁旺突然发出一声惊叫,父亲紧张地转身问怎么了,可他什么都没法看见,之后仁旺再没了回应。

陈卫国跟福生都喘气,慌促地一边摸索,一边大喊仁旺,还是找不到仁旺。

此时父亲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精神状态也恍惚,双膝发软,一下就坐地上,昏迷了过去。

再度醒来,他看到周围一片白光,发现自己已经被救回到了营地里。

等他缓过身体,出去帐篷外,看到陈卫国跟福生也被救了出来,但是仁旺不见了,完全找不到他的痕迹。还有另外失踪的三人,也没寻到。

他们就这样永久消失了。

自此之后,父亲辞去了地质局的工作。

说到这里,父亲的药效也逐渐散去,他躺在摇椅上睁开眼,清醒了过来,眼角有些湿润。

我意识到这段经历是他不愿再度揭露的伤口。此时的他也明白我对他做了些什么,但他没有发怒,只是微微一声轻叹,起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父亲为什么会害怕雷声?这个问题还是没有搞明白。我盯着那扇门,忽有了一个瘆人的猜想,从他刚才清醒的表现来看,他的大脑肯定自动抹去了部分真实记忆。我有查过,父亲他们被困了近二十天。

当年他们在山洞应该是中了特殊的迷障,而失踪的张来顺、大刘、李建,这三人在山洞里是最早中的迷障,在洞里吃宴席。

那如果父亲他们掉入洞中,饿了不知多久,此时他们看到一场宴席,肯定忍不住大口吃肉起来,那这肉究竟是什么,恐怕只有人肉。按这个推测,失踪的人去了哪里,以及为什么父亲他们被困二十天还能活下来,这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那次在他们饱腹之后,突如其来的一声雷响把他们吓醒了,所以父亲才会异常害怕雷声,因为这雷声一响,他就会看到当年被自己啃食得鲜血淋漓的队友尸体。

想到这里,我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过真相是不是这样,我没法去证实。况且,这个想法其实有个不合理的地方,假如他们是把队友吃了,那应该会剩下骨头被找到,除非他们把尸骨故意藏在了什么地方。

一年后,我认识了一位地质局的朋友,找他喝茶时,刚好看到他桌面有1978年勘察队事件的记录资料。

我忍不住翻了开来,看到上面写着当年父亲他们被救回来之后,地质局派了另外一支队伍再次前去勘探,他们找到了一个裂缝入口,不知道下到了多少米深的断层中,拍到了一些怪异的照片,岩壁上镶嵌着很多具黑色的人形,同样也是有大人跟小孩。

后来调查判断,这些黑色人形正是那条消失山村的村民。在一天深夜,异常大的雷雨天气,山里发生了地震,这个山村处于一个断裂带的位置,震开了一条大裂缝,瞬间把整条村子吞没,又合了上去,只剩一条宽几米的山谷裂缝。

不过比较诡谲的是,那些村民被镶嵌在山体里,不知道为何没有腐化,全变成了黑色的人形状,估计是跟岩体里含的什么矿工元素有关。

再翻过一页,我就看到了一个高颧骨男人档案资料,是最初接触山村的一支勘察队的队员,他受伤后在山村里养伤,地震那一夜他还在村子里,大概率也是被活埋入了山体里。

照这些资料来看,那父亲说的那段黑色人影经历是真实。他看到的那些人影其实都是在雷雨夜发生地震而被吞噬掉的村民化成的,人影之所以害怕雷声而被吓退,正是雷声会让他们想起那个雷声大作,地动山摇的恐怖夜。

我蹙起眉头,盯着那些嵌在山体里的黑色尸体照片,心里忽然一阵发毛,想到了父亲惧怕雷声,以及活下来的原因。

父亲已不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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