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的烧,是在两天后退下去的。
那两天,我几乎没合过眼。我守在他身边,不停地用破布蘸凉水给他擦额头、擦脖子、擦腋窝。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别抓我",一会儿喊"禾儿,快跑"。我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我在呢,没事了。
到了第三天早上,他的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了些,能坐起来喝口水了。
可他的身体垮了。
那场高烧把他熬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着,眼窝深陷,眼神也黯淡了许多。他的肩背伤还没好,一动就疼,走路的时候背弓着,像个老头子。
我们在那个废弃的村落里又歇了两天,等阿爹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才继续上路。
可往哪走呢?
南阳去不了了。那个唯一的念想,已经碎了。天下这么大,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我们就像几只没头的苍蝇,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最后还是阿爹做了决定。
"跟着人流走,"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人多的地方,至少不会立刻死。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于是我们离开了那片丘陵,回到了官道上。
官道上的流民比之前更多了。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全是逃难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人推着独轮车,有的人背着包袱,有的人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空着手,麻木地往前走。
我们混进了这支流民队伍里,跟着大部队,漫无目的地向南漂泊。
人多了,确实安全了些。至少那些小股的散兵盗匪,不敢轻易来招惹这么多人。可人多了,麻烦也多了。
最大的麻烦,就是吃的。
这么多人,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可这乱世里,哪里有那么多粮食?官道两旁的野菜、树皮、草根,早就被前面的人挖光了、剥光了。我们走在后面,连一口能吃的都找不到。
每天,队伍里都有人饿死。
早上起来,旁边的人就不动了,身体已经凉透了。大家见怪不怪,只是默默地把尸体抬到路边,用些土或者草盖一盖,然后继续赶路。没有人哭,没有人难过,因为大家都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比饥饿更可怕的,是疫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队伍里开始有人拉肚子、发烧、呕吐。一开始只是一两个,后来越来越多。病的人上吐下泻,浑身无力,不出两三天就死了。死了的人被抬到路边,可病菌还在人群里蔓延,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四个,怎么也止不住。
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病,也没有人有药。大家只能硬扛,扛过去就活了,扛不过去就死了。
阿娘的病,就是在这个时候加重的。
她本来就一直在发烧,身体虚弱得很,被这疫病一冲,立刻就倒下了。她烧得更厉害了,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呼吸又粗又重,嘴里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有时候还会呕吐,吐出来的都是黄水。
我吓坏了,日夜守在她身边,给她擦身子,喂水,可她的烧就是退不下去。
阿爹也急得团团转,可他自己的身体还没好,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蹲在一旁,一根一根地揪自己的头发。
苏安也被吓得不轻,整天黏在我身边,寸步不离。他的眼睛红红的,时不时地问我:"阿姐,阿娘会不会死?"
我每次都告诉他:"不会的,阿娘会好起来的。"
可我心里知道,这只是安慰他的话。在这缺医少药的乱世里,阿娘这样的身体,能不能熬过去,谁也说不准。
那天傍晚,队伍在一片空地上歇了下来。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生火做饭。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煮点野菜汤,或者啃点树皮。有些人什么都没有,就蹲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
我找了些干草,生了一小堆火,把仅剩的一点野菜放进陶罐里煮。阿娘靠在阿爹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苏安蹲在火堆旁,肚子咕噜噜地响。
野菜汤煮好了,我先盛了一碗,端给阿娘。可她只喝了两口,就摇了摇头,喝不下去了。
我又盛了一碗给苏安。他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喝着,很快就见了底。他舔了舔碗底,抬起头,看着我,小声说:"阿姐,我还饿。"
我心里一酸,把自己碗里的汤倒了一半给他。"喝吧,"我说,"阿姐不饿。"
其实我也饿。我的肚子里空空荡荡的,饿得发慌,头晕眼花。可我不能说,我得忍着。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我抬起头,往那边看去。只见几个流民围在一起,正在争论什么。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指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大声嚷嚷着:"我说的没错!这孩子就是个累赘!都病成这样了,还带着干什么?浪费粮食!"
那妇人紧紧抱着孩子,哭着说:"他是我儿子!我不能丢下他!"
"儿子?"汉子嗤笑一声,"这年头,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顾什么儿子?我看啊,这病秧子迟早是个死,不如趁早扔了,省点粮食给能活的人!"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人附和道,"这队伍里,老的小的病的,太多了,都带着,谁也活不了!"
"我看啊,不如把这些没用的都扔下,轻装赶路,说不定还能活下来几个!"
那些人越说越激动,目光在队伍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我们身上。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苏安才六岁,又瘦又小,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累赘"。阿娘病成那样,也是个"累赘"。如果他们真的要扔人,我们家首当其冲。
我一把将苏安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他,警惕地看着那些人。阿爹也站了起来,挡在我和阿娘身前,虽然他身体还很虚弱,可他的眼神很坚定。
那些人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带着孩子和老人的家庭,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们想干什么?"阿爹沉声问道。
"不干什么,"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冷笑一声,"就是想跟大家商量商量,这队伍里,老的小的病的,太多了,带着也是个死,不如……"
"不如什么?"阿爹打断他,"不如把他们扔了?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一条条人命!"
"人命?"汉子嗤笑一声,"这年头,人命值几个钱?你不扔他们,你们都得死!我这是为大家好!"
"为大家好?"阿爹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要让我们抛妻弃子!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你做不出来,有人做得出来!"汉子喊道,"大家说,我说的对不对?"
人群里,有人附和,有人沉默,也有人面露不忍。
就在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了出来,颤巍巍地说:"小伙子,你这话不对。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如果连自己的亲人都能丢下,那还是人吗?"
"就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站了出来,"谁没有老的时候?谁没有小的时候?今天你扔了别人,明天别人就可能扔了你!"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反对那个汉子的提议。那汉子见势不妙,骂了一句,悻悻地退了回去。
危机暂时解除了。
我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苏安,他吓得浑身发抖,小脸煞白,可他没有哭,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衣襟。
"别怕,"我摸了摸他的头,"阿姐在呢,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他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我怀里。
那天晚上,有个好心的妇人偷偷塞给我一把野菜。她说,她也是带着孩子逃难的,知道不容易。我感激得差点给她跪下,她摆了摆手,说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可也有人,在暗中算计我们。
那天夜里,我起来给阿娘喂水,发现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靠近我们的包袱。我大喝一声,那人影吓了一跳,转身就跑了。我追了几步,没追上,回来一看,包袱已经被打开了,好在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少了一小块树皮。
从那以后,我夜里再也不敢睡得太死,总是留一只眼睛盯着包袱。
就这样,我们在这支流民队伍里,又走了五六天。
这天下午,队伍走到了一处地方豪强的坞堡前。
那坞堡建在一片高地上,墙很高,是用夯土筑成的,墙上还修了箭楼,有守卫在上面巡逻。坞堡大门紧闭,门口还站着几个手持弓箭的庄丁,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
流民队伍停了下来。
大家都饿坏了,也累坏了,看到这么一座坚固的坞堡,都以为找到了活路。有人开始上前敲门,乞求堡主开门收留。
"堡主,行行好,开开门吧!"
"我们都是逃难的百姓,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求您给口饭吃,我们给您做牛做马!"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去,跪在堡门前,磕头乞求。
可堡门紧闭,没有一点要开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堡墙上出现了一个人。他穿着锦缎袍子,戴着方巾,看上去像是个管家。他站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都散了吧,"他说,声音冷冰冰的,"堡内粮食有限,只够自保,无法收留外人。"
"管家,求求您了!"有人哭喊着,"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您就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是啊,我们可以给堡主干活,种地、劈柴、挑水,什么都能干!"
"不行,"管家摇了摇头,"堡内人手已经够了,不需要外人。你们还是走吧。"
"走?我们往哪走啊!"有人绝望地喊道,"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你让我们往哪走!"
"那是你们的事,"管家面无表情地说,"与我们无关。"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有人愤怒地骂了起来,有人开始推搡堡门,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朝堡墙上扔去。
"放我们进去!"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撞了!"
"你们这些为富不仁的东西!见死不救,会遭天谴的!"
堡墙上的守卫见势不妙,立刻举起了弓箭。
"再敢闹事,就放箭了!"一个守卫喊道。
可人群已经失控了。饥饿和绝望把这些老实巴交的百姓逼成了疯子,他们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有的推堡门,有的爬墙,有的继续扔石头。
"放箭!"
一声令下,堡墙上的箭如雨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立刻中箭倒下,惨叫声响成一片。鲜血染红了堡门前的土地。
人群吓得往后退,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场面一片混乱。有人被推倒在地,被人踩踏,哭喊声、惨叫声、骂声响成一片。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拉住苏安,又拽着阿爹,拼命往人群后面挤。阿娘靠在阿爹背上,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们挤了好半天,才从混乱的人群里逃了出来。
回头看去,堡门前已经倒下了十几个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堡墙上的守卫还在放箭,流民们四散奔逃,哭喊声震天。
我不敢再看,拉着苏安,跟着阿爹,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们跑了不知多远,直到听不见那些声音了,才停下来,瘫坐在地上。
阿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他的肩背伤又裂开了,渗出血来,可他顾不上疼,只是紧紧地抱着阿娘,生怕她出什么事。
苏安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我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也吓得不轻,心脏砰砰直跳,半天缓不过劲来。
就在这时,天变了。
乌云从天边涌了过来,黑压压的,遮住了太阳。风也大了起来,吹得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漫天飞舞。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秋雨,说来就来。
雨越下越大,瓢泼一般,浇得人睁不开眼。我们身上的衣服本来就破烂,被雨一淋,立刻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快找个地方躲雨!"阿爹喊道。
我们四处张望,发现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个残破的土窑。那土窑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窑顶塌了一半,窑门也只剩下半截,可至少能遮点雨。
我们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钻进了土窑里。
土窑里又潮又冷,地上全是泥水。窑顶还在漏雨,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水珠。我们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了下来。
阿娘的烧更厉害了。
她浑身滚烫,脸烧得通红,呼吸又粗又重,嘴里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我用破布蘸了雨水,给她擦额头,可她的烧一点也没有退的意思。
阿爹坐在一旁,紧紧握着阿娘的手,一言不发。他的脸上全是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苏安靠在我怀里,冻得浑身发抖。他的嘴唇发紫,牙齿咯咯地响。我把他紧紧搂住,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挡风,可我自己也冷得厉害,浑身发抖。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雨声哗哗的,像是在哭。土窑外,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冷风从窑门灌进来,吹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看着昏迷不醒的阿娘,看着沉默流泪的阿爹,看着冻得发抖的苏安,心里一片茫然。
我们从家里逃出来,走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本以为能找到一条活路。可如今,南阳去不了,坞堡进不去,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前路茫茫,后无退路。
我们就像被困在这雨幕之中的蝼蚁,进退两难,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