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年秋天,我第一次一个人住。
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晚上回去得用手机照着。房东说下周修,下周又说下下周,后来我就不等了。
头一个月,我几乎没睡踏实过。
不是矫情。是那种感觉你没经历过就不会懂——夜里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隔壁的电视声、楼上的脚步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响,还有楼道里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谁的咳嗽声。
你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却竖得跟兔子似的。
那时候我想过很多办法:养只猫,但房东不让;买把刀放床头,又怕自己吓自己;下载白噪音,听着听着反而更清醒。
后来我妈来北京看我。
临走那天,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用红布包着,塞给我。
王灵官的印,你放枕头边。
我打开一看,是块枣木的三角印,巴掌大,刻着些我不认识的字。我妈说,这是衔鳞集的,她托人请的,王灵官是道教的护法神,专管这些的。
我没当真,但也没拒绝。她走了之后,我把那枚印随手放枕头边,继续过我睡不着的日子。
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一天夜里,又被楼道里的脚步声惊醒,心跳得厉害。手胡乱往枕头边一摸,摸到了那块木头。
枣木的,凉凉的,有棱角,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我就那么握着,什么都没想,过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了下来。
后来每次害怕,我都会去摸它。再后来,有时候不害怕,也会去摸。它像个开关,一碰,人就不那么慌了。
那年冬天,楼道灯终于修好了。可我已经不习惯了。我还是会在睡前把那枚印放在手能够到的地方。
后来我才认真查了查王灵官这个人。
他是道教的护法主神,三十六天君之首。去道观的话,进了山门第一座殿就是他——红脸,三只眼,手举金鞭,脚踩雷火轮。
《道法会元》里说他纠察三界,无恶不除。额间那只眼,能辨真伪善恶。民间有句话叫上山不上山,先拜王灵官,可见他在老百姓心里的地位。
他的来历也有意思。最早他是奉命去考验一位真人的,跟了十二年,发现那真人始终如一,没什么可挑剔的。他反而被感动了,主动发愿要当护法。
所以王灵官护的不是身份,是德行。你心正,他就站你身后。
衔鳞集做的那枚印,三角形,象征雷部正令。枣木,硬,细,是阳木。打磨得很温润,不硌手。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握着它的时候,我哪懂这些。
我只是害怕,只是需要抓住点什么。
三年了。
那枚印还在我枕头边。三年里我换过两次住处,从六楼搬到三楼,又搬到有电梯的小区。睡不着的时候越来越少,害怕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但我还是会把它放在手能够到的地方。
有时候半夜醒来,顺手摸一下,凉的,硬的,有棱角的,就翻个身继续睡。
前两天我把它拿出来看,发现枣木的颜色比刚买时深了一些,边角被摸得圆润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包浆。
我想,这可能就是陪伴的意思吧。
不是你指望它能替你挡什么,是你知道它一直在那儿。
我妈后来问我,那印还有用吗?
我说,有。
她说,那就行。

我没告诉她,有用的可能不是那印,是她当初把它塞给我的那个动作,是她说的那句话——你放枕头边。
但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分那么清楚干嘛呢。
有些东西,本来就是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