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青春,都有过丰富精彩的人生体验。进入暮年,除了自己,没人再去关注那些过往。我,愿意帮他们记录那些被历史无情湮没的小生活。本期采访对象:我的爷爷奶奶。
以奶奶为首的唱将之家
我的奶奶有一副金嗓子,在全国风靡样板戏的年代,奶奶可是戏里的主角呢,《沙家浜》里的沙奶奶,《红灯记》里的李奶奶,偶尔也唱《白毛女》里的喜儿,总之,不是女一号,就是女二号。唱腔当然需要做因地适宜的改动,由京剧改编成了我们当地的上党梆子口味儿,这样会更容易唱进农民的心里。奶奶颇为自豪地说:“我的照片在市政府门口的宣传栏上贴了好久呢。”只可惜,我在家里翻箱倒柜也寻不到一张奶奶的表演照,这是令我遗憾的。
隐约记得奶奶翻着《白毛女》的唱词,教小姑唱其中的经典选段,“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给我扎起来。”那是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金灿灿的太阳光洒进屋子,两个人哼唱着轻快的旋律,在悠闲自得的生活里,听不出歌词里的无奈与悲伤。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爸爸和小姑都遗传了奶奶爱唱歌的优良品质,这两个人都比较懒,早上不起床,躺在被窝里先来几嗓子,爸爸爱唱蒋大为的《牡丹之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小姑也唱《牡丹之歌》,但她有一段时间爱唱《从头再来》,还在墙上写了一句歌词: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当时我不知道这是歌词,还暗暗地佩服她这句话写得好。至于大姑,她比较内敛,也很勤快,所以赖床、唱歌与她无缘,她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结婚前操心这一家子,婚后又操心那一家子,艺术细胞没往她身上驻扎。
不唱戏以后,奶奶便成了家庭主妇,大部分时间过着与其他老太太一样节奏的生活,做饭,洗衣,打麻将,串门说说家长里短,唯一不同的是,正月十五闹元宵的时候,奶奶便会出来唱几嗓子。曲调里有浓重的乡音,偶尔也会跑调,但嗓子依然是亮的。她也愿意跟着村里的妇女们跳广场舞,但自从广场舞的节奏越来越快、舞姿越来越难后,她就不去了。
爷爷的跌宕青春
从我记事起,爷爷的生计是卖馒头,每天从村子的馒头铺批发几大箅子馒头,新鲜出炉的馒头要先放在家里的堂屋晾着,然后轻轻地、很利索地一个个取出来,如果取得不好,馒头底部就会被粘下来一层皮,粘下来的馒头自然不好卖,但我还是乐意让它粘下来的,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趴在大箅子上揪着吃了。取出来的馒头分装在两个篓子里,挂在加重自行车后座的两边,爷爷就骑着自行车到周边村子叫卖。
在我记事以前,爷爷可不是这样的。国家实行改革开放之前,爷爷在当地的皮革厂工作,还担任厂里的工会主席,每天的工作大概就是给员工读一读当天的报纸,学习学习上级的指示精神,偶尔组织员工排练个节目。爷爷上下班骑的还是那辆后来被用作挂馒头的加重自行车,不同的是,那会儿车子上不挂馒头,而是在脖子上挂一个小收音机,上下班的路上听着收音机,收音机里不播报路况,说的都是国家大事;不播放流行歌曲,唱的都是上党梆子、上党落子。
爷爷在这条上下班的路上哼唱着戏曲,度过了青春。后来,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了全国,皮革厂在这场声势浩大的改革中没能保命,宣布了破产。爷爷没有了安逸舒适的工作,这才有了后来的卖馒头。
爷爷的小乐队
我出生的这个小村子,虽说只有几百户人家,但人才可不少。奶奶唱样板戏时,我们村是县里设的一个点,戏班子成员都是我们村的。不唱戏以后,男成员组成了一个小乐队,专门为周边村子的喜事敲锣打鼓迎接新媳妇。爷爷有时候是打鼓的,有时候是敲锣的。这个小乐队从他们壮年敲到了他们步入老年,由于没有新成员加入,这些年也就不再接活儿了,再说,现在流行整齐划一的洋鼓洋号,他们一群糟老头子也不招人待见了。在我2014年结婚的时候,我的爷爷又去挨家挨户把昔日乐队成员聚集起来,亲自敲锣打鼓把我送出了村口。
不能敲鼓的时候,爷爷也不会闲着。比如,每天饭快做好的时候,他站在灶台旁,看着面条在锅里翻滚着,两手各拿一根筷子在灶沿上敲打,时高时低,时快时慢。突然听不到敲打声,你就知道是该捞面了。过个十几分钟,你又听到一阵清脆的敲击声,你便知道他吃完了,又双手执筷,在饭桌上敲起来。
这就是我家的两位艺术老人,一个爱唱,一个爱敲,平凡的生活中跳动着欢快的音符,点缀着不长不短的人生。愿两位老人健康长寿,最后附一张爷爷奶奶与我的儿子合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