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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成千上万的文字做我的千军万马。

刚戴上颌板的那天,我去李慧家玩。
她好奇地问我,这看上去和普通牙套不太一样,为什么突然带这个东西?毕竟带上以后我的全部牙齿都被箍得凸出来,像一只鳄鱼。我说,不矫正下颌我就不好看,不好看就会少很多工作机会,还找不到对象。长痛不如短痛,否则我以后会后悔的。李慧皱眉思索,说,都是你说的?我摇头,我妈说的。
李慧盯着我瞧了半天,终于不再感兴趣。她是我儿时的玩伴,小时候很喜欢画画,总是给我画一些穿公主裙的漂亮姐姐看。我们甚至在一起构思过游戏,她吵着要领导只有她一个人的美工组,我还偷偷买了书去学编程,不过后来都不了了之了。
那本编程书留到最后连硬壳封面都起了毛边,里面都是粗铅笔留下的线条和圈画。我曾经以为学会编程就能把她的画变成游戏,在游戏里用胡萝卜做货币,让角色当骑士披荆斩棘,可是却没想到我竟然连电脑都没有。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角色设计和台词,她们在宫殿里好吃懒做当公主,她们在草原做骑马的牧羊人,我们都可以剑指天涯。现在想来,那是年幼时第一次用文字填满一个世界。
24年的暑假我们终于初三毕业,也都才刚长大一点点。我和李慧成绩算不上好,甚至整体都比平时差一些,我失利去了A校,小慧去了B校。她初三那一年都没有再画过一张画,我初三那一年也没写过一篇故事随笔,唯一证明我们在这一年仍然热爱过的只有草稿纸上的几个简笔画以及零星字句。
饭桌上聊天的时候聊到以后高中的选科,她忽然又改了口说去学理。我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要学文吗?李慧腼腆一笑,说,我妈说我有学理的天赋啦。我的物理是唯一超常发挥的一科,他们也便起哄说我对理科也有天赋,也许是认真的。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曾经对着物理大哭过多少次,可总归是不记得我切身体会的痛苦。
李慧家有两只猫。年纪小的那只很是活泼,是只刚四个月大的缅因猫。我拿着羽毛和铃铛构成的逗猫棒,她便一直追着我跑。于是我俩逗了一下午猫。我爸大概也对这个小生命很感兴趣,用脚去踩她的尾巴。我皱眉,说,你不要踩她!我爸充耳不闻道,这小玩具多好,虽然不如狗通灵性。等你走了我和你妈也养一只玩。小猫吃痛,倏地跑走了。
我最近在网站上写短篇小说,小有名气,也赚了一些稿费算是我的第一桶金。我带着万分喜悦告诉我的父母。妈妈说真棒,爸爸告诉我别再干,现在这个阶段就应该好好学习。所以我千叮咛万嘱咐,一会儿去爷爷奶奶家别讲这件事了。他们答应的很好,但还是忘了。哎呀,淼淼最近还写小说赚钱呢。淼淼,你不说你有多少个粉丝嘛?我麻木了。我听不出他们是在夸我还是讽我,低头喃喃,……一千多。爸爸用那样骄傲而嘲讽的奇怪语气介绍道,还赚了毛一百块钱呢。
是吗,奶奶似惊喜过望,快给我们念念!
不了吧……太长了,念不完。
念念吧!
不了,奶奶。
怎么回事,还不爱说话了呢这孩子。奶奶蹙眉,让你展示是给你机会,怎么这么小家子气呢!
写上小说了,爷爷笑着说,我平时都不看电视剧的,也就你奶奶看。都是人编的,淼淼还编上了。他乐呵过后,严肃说,不能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啊!学业为重!
我不知道该怎样接话才算是礼貌,只好沉默。吃饭吧,姑姑打圆场。午饭吃的是韭菜馅的饺子还有一些昨日的炖肉。爷爷给我夹了一整碗饺子,他却忘了我不吃韭菜。韭菜的滋味我早有领会,小时候被喂吐过,才有心理阴影。
欸,韭菜好,温补肾阳!爷爷说。爷爷是营养学的“专家”,之前靠自己买书自学去研究所当过组长。爷爷,我不吃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它的营养价值。我的话讲过后像是落在渺茫的空间里,只是被又被数落了几句不懂事、不注意身体这才罢休。
父亲提醒爷爷奶奶别被保险公司骗了,因为他被骗了点钱。哪里是一点钱?好几万呢。于是场面又乱了起来,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声音洪流。爷爷和姑姑开始严肃批评,奶奶在一边打圆场。爷爷后来给了我很多和他一个年纪的物理书和数学书,告诉我看完这些书我就能去参加数学物理的竞赛然后去清华北大了。他说他同事的孙子就是这样的,说我也一定可以。
以后想做什么啊?有人问。去当工程师吧,有人说。外交官也不错……要不像你妈一样去当个医生吧,以后能给你的孩子提供很多资源人脉呢。我像是一副被淤泥裹挟的躯壳,身边萦绕着的好像尽是将死之人吸引来的蝇虫。而蝇虫也是一个个死去的灵魂与风干的骨肉。不知是谁在人群里下了定论:不管当什么,都要去学理科。文科有一半的专业都选不了的!
我被吓得一激灵。随后一睁眼竟是灰蒙蒙的天花板,这才发现我是被吓醒了。幸好只是个梦。要是真的是梦就好了。
我梦见一群人在我身边吵闹,而我怎么推也推不开人潮涌动。
走啊,我在人做的囚笼里呐喊,淼淼,快走啊!
快离开这儿啊!
不要失去了自由,不要死在尸体之下,永不见天日啊!
我总听他们抱怨工作繁重,抱怨领导神经,我就会问他们,既然这样按部就班工作给他们带来了困扰,那为什么我也要步入其后尘,而不是去尝试,去追求别的东西比如文学呢?
他们说,我不一定也会遇上讨厌的人和工作,我不该这么任性,这么天真。我的父母家人自己应付工作和坏人,和他们的心理预期产生矛盾,却还要我也走这条路。梦想和安全的按部就班都是需要赌概率的,但循规蹈矩在人心目中就会更加安全,即使从没有人庇护。他们没有一个人去询问去尝试,就要给我安排了他们走过的老路。
况且,文科没有用啊。又赚不到钱。都是些富二代和理科实在太次的人才学这些呢,他们说。文科在这几十年的“进化”里进入应试教育,于是人们再也找不到它的应有价值。那种思想的深沉、历史的壮阔,生命燃起的熊熊火焰超越优绩主义统治下的凡庸日常,如此的曼妙,如此的令人着迷。
好可惜。
下半年,我意识到如果我不证明我的价值和出路,我就只能一直活在“不得不”里,活在那一望到底的人生计划里。我只是不想再应付,再过那临时的生活。我大概有能力在这短暂的一年里文理兼修,一边拿出足够应付人的成绩,一边抽时间研究我热爱的领域,毕竟已经足足十五年。
我在那学校里是佼佼者,是在前三里徘徊的人。每天四五点钟爬起来写些东西,投稿,写什么都好,只要一直在写。要是论起来,我也不喜欢这样疲累地热爱,可是长痛不如短痛。我如此宽慰着自己。
我比别人更累了一倍去思考以及实践一些方案。我看起来用更多的力气获得了与旁人一样的成绩,他们都笑我蠢,说我是书呆子,包括我的家人。他们会在清晨的时候劝我别再努力,又会在间隙里我喘息的时候催我快些学习。但只有我知道我在悄无声息地谋划着什么。
一场造反。
一场孤军奋战的起义。
自有成千上万的文字做我的千军万马。
我把这项计划命名为“逃出生天”。我要寻那本属于我的自由。
体育课时我是最容易低血糖的那个,我的确牺牲了我的一些健康和精力。我把劳累而痛苦的瞬间和那些他人向我而来的尖刺都记录下来,封印在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文件夹里。但我知道我在写作这件事上尚有些才华,足以作为燃料支撑我走向梦想。我写的文章篇幅不长,也无法连载,但我也可以成为平台热榜上最年轻的写手。我的稿子分量越来越重,那些投出去的稿子有些石沉大海有些被传为佳作,不过也大概是足够了。后来我每天仍然保持写作的惯性,但也算是修养生息了几天。
转念上半年,考试更多了,我的理科本身并不是太好,总体上每次又故意错几道小题,显得分数更差了一些。
妈妈,我能请三天假吗?我等爸爸睡了后问她。干嘛去?她工作着,并没看我,说,会落课的啊。我找老师要了这几天课的大纲和课件,这个周末我能搞定它们,我说。她乜了我一眼。
国赛一等奖,妈妈。我要去上海参加颁奖典礼。
……
再联系到小慧的时候,是五年后了。那时候我在A大读历史系,电话里她的声音混含不清,说她在B大读经济。我问她什么时候再聚聚,给我的角色约些稿子,她却沉默良久,说她早就不会画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