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前几天买了一箱纸巾,放在楼下快递架上两天没取,第三天去取的时候发现原先纸巾所在的位置,空了。
监控室里,保安大哥听说我们要查快递,振作起来:“就喜欢查监控了!”旁边几个大哥也七嘴八舌地帮着分析。因为我们记得纸巾所在的位置,所以很快就锁定了纸巾消失的时间段,再逐帧缩小范围,最后,画面中出现的是一个带着白色鸭舌帽,穿着一套深蓝色丝绸睡衣,趿着夹脚拖鞋的大爷。
他原本是下来扔垃圾的,也许是出电梯的时候撞见有邻居正拎着一提纸巾,潜意识中就植入了一个念头。丢完垃圾回来,便直接朝着我们的纸巾走去,根本没看箱子上的名字,反倒是回头看了眼监控,就抱着进电梯了。
保安大哥为避免大爷具备反侦察意识,特意查看了他进电梯时的楼层,和出电梯的楼层,最终锁定他所在的那层。但因为楼层内没有监控,只能挨家挨户敲门。
保安大哥陪同我们上楼敲门,所有人都说照片上的人不是家里的老人。
只剩楼道尽头的最后几户人家了。其中一户是门上有着神秘仪式的房间,门的两边贴着两个红包。红包和墙面的缝隙里,插着几根香,香是烧过的,墙面上有焦黑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习俗。
依稀记得业主群里,有人多次吐槽过这户人家。垃圾常常放在门口,流着汤都不丢,楼道臭烘烘的。前不久,群里有人说楼层弥漫着很大的烟,后来在楼梯间发现他们在烧火。物业去沟通,回来说:“没有办法,是两个老人”
我们敲门,没人应。
对面邻居说这户人家的老人走路不方便,应该不是他们。
败兴而归,回到家,再次查阅此前群里的对话,楼道烧火的那个视频,画面模糊,但里面那个身影,穿着一件深蓝色丝绒睡衣!
跟物业沟通后,物业说第二天跟我们再去敲门,谁料第二天还没等去沟通,物业就发来消息说,对方说拿错了,已经放到大堂保安处了。末了,物业问:“是护手霜吗?”
“是一箱纸巾。”
物业愣了一下,说:“我再去问问。”
后来纸巾回来了,拆开过,少了一包。
我把这事讲给同事听。大家听到“护手霜”的时候,笑出了声。笑完,有人认真地说:“物业不应该让你们一起去的,万一被报复呢?”另一个同事点头:“是啊,得小心点。”
我觉得有点难过,为什么该担心害怕的,不是做错事的人,而是丢了东西,去要回本来是自己东西的人呢?
02
我想起另一个故事。
几年前在蛇口居住的时候,小区群里有过一次对话。小区楼顶是不让种菜的,因为堆土浇水导致顶楼住户房顶渗水。物业去跟种菜的老人沟通,没用。于是物业找到老人的儿媳妇,请她帮忙劝劝。
儿媳妇是个讲理的人,她知道违规种菜不对,也愿意去沟通。令人意外的是,她反倒被老人指责,说她软弱,“隔壁楼栋的老人就能在楼上种菜,因为人家儿媳是东北人,性格泼辣,物业不敢惹,怎么你就这么窝囊,还胳膊肘往外拐,向着物业来说我?”
有一次,她不在家,社区又有人上门。她无意中从家里的监控看到,婆婆正在跟社区的人吐槽她——说她无能,说她胳膊肘往外拐,说自家儿媳不如别人家的。
03
习惯居住在旷野的老人,因为种种原因,居住在城市中,成为了业主群里「让人无法理解」的老人。
他们眼中的“人生是旷野”,是真的旷野。是可以在自家院子里种菜、可以在门口烧香、可以大声说话、可以不那么守规矩的地方。没有物业、没有业主群、没有“规定”。是很多老人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城市对他们来说,可能就像鸟笼。年轻人习惯“鸟笼”的生存方式,有边界、有契约。我们查监控、敲门询问,用的是“鸟笼”的逻辑。
而在旷野,资源靠争,边界靠吼。谁硬谁有理,软弱就是吃亏。婆婆骂儿媳“窝囊”,用的是旷野的逻辑。
两个逻辑撞在一起,就变成了“没有办法”。
物业说“没有办法”,儿女说“没有办法”,邻居说“没有办法”。那个拿了一箱纸巾回家的大爷,大概也会说“我就是拿错了,有什么办法”。
04
这样的冲突,在城市的角落里,可能每天都在发生。
业主群里,有人投诉:谁家老人早晨五点多就开始剁馅啊!
楼道里,有老人总会捡别人放在门口的纸箱,偶尔会把别人要退货的快递也拿走,子女觉得丢人。
他们不是坏人,也不是老了,只是还没学会城市的活法。而城市,也没准备好接纳他们。
05
那天我在想:为什么该害怕的是我们?
同事的提醒不是没有道理。那扇门后面的人,知道我们是谁、住在哪一层。我们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那个大爷,他害怕吗?
也许他也害怕。害怕被找上门,害怕被邻居指指点点,偷偷在楼梯间烧火祭拜,在城市的夹缝中延续着祖辈留下的信仰。
物业也害怕。怕管了出事,不管也出事。加物业微信的时候,看到他的微信签名是: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
和父母同住的年轻人也害怕,怕父母丢人,怕和父母产生冲突、怕没人给自己带孩子。
没有人是错的,但所有人都在忍受。
06
习惯了旷野的人,如何在“鸟笼”里安度晚年?
我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旷野的老人,学不会城市的活法,不怪他们。城市的年轻人,不愿意理解旷野的来路,可能会是我们的遗憾。
就像之前在《在深圳骑小电驴可真难啊》那篇中的结尾,至今我仍然认为,城市存在的意义,应该更多地激发人们的善意,而非让人人披上铠甲,把丑陋当成是生存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