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一壶沸水咕噜作响,茶叶倾入,徐徐舒卷,渐次沉浮。这壶中叶片虽同源同宗,然而分入各人杯中,却各自生出不同滋味来。有人执着地往杯里撒上几粒红枸杞,有人则悄悄加进一小勺奶精,甚至几块方糖。我则独守清冽之汤,任苦意漫舌,甘韵徐徐回环。小小杯盏中,竟也容纳了如此迥异的滋味。
“千人同茶不同味,万人同道不同心”,正是这寻常茶水中所蕴含的哲理。茶汤流转,人事浮沉,即便同饮一壶,舌尖的触感却各自扎根于灵魂深处那片无法复制的小小疆域。这差异非是隔阂,恰是人间生机之根。
正因各人胸中丘壑不同,才使这世界如万花筒般绚烂。鲁迅先生当年毅然弃医从文,一腔热血尽数倾注于笔尖的呐喊中。那“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决绝,起初在众人眼中,何尝不是难以理解的孤绝?然而正是这不合时宜的“独行”,终成时代深远的惊雷。他分明以自身路径,印证了独特心魂所释放出的惊人力量——那力量并非来自喧嚣的共鸣,而恰恰源于无人能完全理解的孤勇。
由是观之,同行未必同心,理解更非必然。人海茫茫,遇见理解,诚然是命运的慷慨馈赠;倘若无人理解,亦不必恐慌,前行之路本不仰赖他人的目光铺就。
可叹的是,我们常常在“做自己”与“允他人”之间失衡。有人渴望被理解却吝于理解别人,如同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天体,彼此引力尚存,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能独立行走于自己的轨道已是难得,更要紧的是,学会欣赏他人轨道上那束截然不同的星光——允许自己做自己,更要允许别人做别人,这双重的允许才是人间真正的坦途。
再回到办公室的茶桌旁,各色茶杯安然摆放,无谁妄图说服对方改变口味,也无谁因异趣而皱眉。有人执杯慢啜,有人一饮而尽,有人续上温水,有人默默等待下一壶新茶。茶凉了可以再续,口味却难以统一,而正是这难以调和的不同,才让每一次举杯都更值得品味。
茶汤虽同源,滋味自千般。因此,我们无需强求彼此杯盏里滋味相同,更不必因他人杯盏中飘出异香而疑惧不安。只管专注自己的那杯茶,让它成为映照自己灵魂的明镜;同时安放好自己的目光,让别人的杯盏从容盛装属于他们的甘苦——茶杯与茶杯之间,本就不必相碰,只各自盛着各自的一汪天光水色便好。
那壶中之茶,始终默然无声;而各自杯中,已分明升腾起一个自足的小宇宙。当千种滋味并行不悖,人间才真正得以避免沦为单调的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