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昌话里,管奶奶叫“娭毑”——“毑”字念第四声,而且只读前面半个音。我的娭毑在我七八岁的时候便过世了。如今我想不起她的脸。用力去想,只浮出一个矮矮的影子:灰白的头发挽在脑后,走路时微微前倾。可我不确定,那影子真是她。
娭毑和爷爷住在紧挨着二伯家的两间土房子里。东边那间算是堂屋,两扇小木板门一开就吱吱地响个不停,怕是许久没上过油了。一扇门的后面是根门栓,门栓边上是个矮火炉——四四方方的木架子中间放了口旧锅,木架子能搁脚,边沿被鞋底磨得发亮。另一扇门的后面放满了农具:割草的镰刀、砍柴的柴刀,挖地的锄头也有好几种,宽的、窄的、尖的;扁担也分圆扁——圆的挑柴,扁的担谷,带绳索钩子的挑水;还有谷耙子,以及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物件。堂前放着几个箩筐,里面尽是些摆酒席用的碗、托盘、钢筋锅。那时候村里逢红白喜事摆席,都到这里来借。
西边那间没有隔墙,正中间有根柱子顶着房梁。沿着柱子竖了些木板,在西北角隔出个卧房。卧房里放着一张床——说是床,更准确地说是两个床架子架着两块木板拼凑而成的。床架上常年绑扎着一副厚厚的蚊帐。床对面是两个黑漆漆的箱子,箱盖上有磕碰的痕迹,漆面裂成了细密的冰纹。卧房的南面靠墙垒了个大土灶,上面只有一口锅。记得小时候,总是先煮猪食,喂完猪,再做人吃的。灶台边有个三斗桌,上面铺着两层旧报纸,纸已发黄变灰——那是娭毑和爷爷的碗橱。两三个青花的碗,三五个盘子,其中总有小半碗霉豆腐,看着有些红,更多的是灰色的,咸里带点酸。我在灶台前的小凳上吃过饭,那碗霉豆腐,我也夹过几筷子。
那些年村里人都养蚕。蚕种小小的,藏在一片片纸袋里。有人养两三片,有人养四五片——多养几片,卖了就多赚几个铜钿。娭毑也养。蚕匾搁在堂前的空处,一层一层叠起来,人走过要侧着身子。蚕吃桑叶的声音,沙沙的,夜里听着像下雨。蚕多了,地上放不下,她就把卧房让出来,在卧房的上面隔了一层。人住在隔层上,上下只靠一把竹梯。梯子旧了,踩上去吱嘎吱嘎地响。那天夜里,她在隔层上听到耗子叫,怕老鼠吃了蚕,没来得及开灯,摸着黑从梯子上下来,一脚没踩实,人就从上面摔了下来。父亲后来讲,在医院里,她一个劲地要回来,怎么劝都不听。回了家,没几天便过世了。
我现在还是不记得她的样子。只记得那个矮矮的影子,在记忆里越走越远,远到连轮廓都开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