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相随(六)


加清扭头看车窗外,全程一言不发。

虽然受疫情影响带着口罩,加清还是能感受到周小冬爸爸周宝宏高人一等的神色,以及谭兰芳像刀子一样剐在自己身上的眼光。加清曾经很怕这样的眼光,但自从捡到谭兰芳身上落下的那颗药丸,知道了她谋害性命的用心后,加清反而不怕了,有的只是鄙视和提防。加清努力不去看他们,但谭兰芳玫红的外套、嫩黄的毛衣在眼前招摇地扭来扭去,让加清没法忽视,进而想到周小冬书橱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出版社的封面花花绿绿的书。

车驶入南京。

加清觉得冷,透彻骨髓的阴冷。空气里似乎仍有血腥的味道,即使经过83年的雨水冲刷,那种血腥味也经久不散。洒水车经过,浓重的血腥味随着水从路面蒸发,似乎传达地底几十万冤魂的呼号。古树扎根道旁,仿佛蘸着血液生长,拼命汲取阳光的温暖,但秋日的暖阳也消融不掉那种阴冷。

加清不喜欢南京,这里发生过南京大屠杀。所以能不来南京,加清绝不来。仅仅是从影像资料中看那些被无辜斩杀的人的遗骸,她好长时间都晕头晕脑、浑身哆嗦。她怎么也不明白,人怎么这样残忍,对弱小、天真的孩童都下得了手!他们不也曾经是孩童吗?不也有自己的孩子吗?他们不也有自己的妻子、父母吗?他们不也有老的一天吗?不也知道疼痛吗?何况是用刀生刺活剐!加清更不明白,日本为何要否认这段事实。做了就是做了。屠戮失去反抗能力的人和妇孺时狂热嚣张,面对罪责时抵赖否认,有勇气杀人竟没勇气承认,这是怎样卑鄙的懦夫!

加清对日本鬼子如此痛恨、鄙视,除了民族记忆,还有家族记忆。加清小时候最喜欢黏着曾祖母听故事,她的曾祖母,好几次,看到麦苗青了感叹:“唉,那时候日本鬼子来了,我们就躲麦田里。”

“为什么躲?日本鬼子是什么?是鬼吗?”

“日本鬼子是东洋矮子,跑到我们中国来抢东西,杀人。”

看到小姑娘穿了花衣裳也感叹:“我们做姑娘的时候,哪敢穿漂亮的衣服哦!”

“为什么?怕弄脏了衣服挨骂?我妈妈就骂我,我才不怕呢!”

“我们那时候有鬼子啊!到村里来找花姑娘,合适就拉走,要是不跟走,就把刺刀往裤裆里刺。”

曾祖母从不谈二爷的事,她年纪大了,有的往事就让它在那儿搁着,从不许自己走近,怕走近了就会走进,会把自己伤心死。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背着曾祖母谈,唏嘘不已:“我们受过的苦跟你二爷比起来,哪算得上苦啊!……二爷那时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鬼子就抓这么大的孩子,用铁笼子挂在城楼上,家人送粮食才放。”

“那送粮食去啊,赶紧送!”加清急。

“那时候没饿死就是菩萨保佑了,哪有粮食啊。粮食都被鬼子、汉奸征走了。”

“那后来呢?我二爷还在呢,上次回来还给我那么多核桃!”

“其他孩子都死了。那是大伏天,十来岁的小孩啊,从早到晚,没遮没挡地挂在城楼上,挂在太阳底下晒……渴死的,饿死的,折磨死的,没几天,都死了。你二爷喝自己的尿……熬下来,唉!”

“我二爷怎么活下来的?你们是不是交了粮食?你们从哪儿弄来粮食的?快说呀!”

“你曾祖母求了老五房的姑姑,当时省长的婶婶。省长名望高,日本人买他的帐……他当然没投降,投降了就是日本人的走狗,谁都瞧不起,连日本人也瞧不起的。他有骨气,日本人反而怕他,想害他,又不敢,他名望大。省长骂了一通日本人,日本人把二爷放了。你二爷回来就参加了新四军。恨日本人恨透了!”

“新四军很厉害吗?会武功吗?”

“都是咱们这样的人。我们村好几个年轻人都参加了新四军,刚开始连枪都没有,躲在海边荒野地里,还学文化,你二爷那一手好字就是那时候练起来的……你看过二爷写字没有?七十几的人,写起毛笔字来手都不抖。家里人也不知道他的死活。后来转移,二爷回来一趟看你曾祖母。曾祖母把二爷送走了,当时没哭,事后想想就哭,说这一去再也见不到了。后来到处转移,到处打仗,都以为死了……”

“不叫死,叫牺牲。”

“对,对,牺牲!都以为牺牲了。46年我们这儿土改了,二爷寄信回来,才知道还活着。打仗的事,你二爷从来不说,问他,只摇头叹气。如今上了年纪才肯告诉小辈的。

“家里做竹笋二爷从来不吃,为什么?皖南事变国民党围剿新四军,二爷他们为了突围,没日没夜地行军,一连几天不睡觉。有的走着走着倒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真的是活活累死的;有的实在累得吃不消,坐在路边喘口气,被国民党赶上了,直接杀掉——你二爷亲眼看到的,隔得不远,都看得见国民党在后面,一刀一个……那时候,其他念头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念头:走,走,走……走下去才能活命。也不单是走,还要打仗,后面有国民党追,前面有国民党拦,八万多国民党围剿八九千新四军,你想想看!躲在山上没有粮食吃,还好山上竹子多,吃竹笋。也不敢生火,一生火,国民党就搜山,只能吃生竹笋。一个多月,天天吃生竹笋,吃怕了。

“孟良崮战役打张灵甫,二爷带头往城楼上冲,他是营长,营长就得带头——那时的人是真革命!副营长——就是河东何老太的儿子,跟二爷一起参加新四军的,两人一直在一起打仗——他拉住二爷,说让他上。二爷不许,说他是营长,应该他先上——都晓得,谁先上去谁没命。何老太的儿子抢先一步,挡在二爷前面,上了城楼敌人就是一枪,打在胸口……唉!所以二爷把何老太当母亲。不是何老太的儿子,二爷早就不在人世了。那一仗,全营活下来的,只有二爷一个人。”

从小听二爷他们的故事,加清看待历史便有了自己的方法:换算成年代后再换算成辈份。历史记载被她生活化,历史本来就是人们的生活,是与现在的我们有血肉联系的祖辈的生活啊!所以,历史在加清眼里生动了、亲近了,加清便能走进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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