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和母亲并肩坐着,聊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那些我以为已经结了痂的伤口,被我们这样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揭开了。没想到,流出来的不是血,是迟到了许多年的理解。
我一直以为,我是这个家里不被期待的那个。姐姐们似乎都曾被父母规划过未来,唯独我,考上了高中,却没有人问一句“你想去吗”,就被一场沉默的洪流,推向了那所免费的中专。我把这份委屈咽了下去,变成了一根扎在心底多年的刺。
但今天,母亲突然提起了三姐。她说三姐读了高中,不到一个学期就不读了,十六岁就跑出来工作,换了几份都不长久,最后还是回了家。我听得出她语气里那份恨铁不成钢的怨气。
然后她转向我,问:“你那一年,中考是几时?”
我告诉了她。她愣住了,像是在记忆的深井里费力地打捞着什么。然后,那个我从未敢去想的答案,被我自己说了出来:“那一年,外婆去世了。”
那一刻,所有的碎片都拼在了一起。那一年,我失去了最疼我的外婆,而她失去了自己的母亲。我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而我的母亲,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压得喘不过气。她不是不想关心我,她是自己也没了力气。
“原来你以为我考不上。”我轻声说。她点了点头,说:“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差得连高中都考不上?”
这句话,她憋了这么多年。而我,也憋了同样久的一句话:“妈,我考上了,是你没问。”
空气突然安静了。我们都在消化这句迟到了太多年的坦白。原来,不是她不想送我去读,而是她根本不知道。在外婆去世的那个混乱的夏天,她自顾不暇,而我那个一向沉默的父亲,恰好看到了一所免费的中专,便替我做了决定。
我忽然就想起了我的姐姐们。大姐没考上,母亲让她复读,她不肯;三姐考上了,却自己放弃了。原来母亲对每一个孩子的学业,都曾那样紧张过。只是轮到我时,命运恰好打了个盹。
这不是谁的错,也不是谁的遗憾。这就是时也,运也。在那个特定的时间节点,外婆的离世、母亲的崩溃、父亲的沉默、我的渴望,所有的一切都被揉成了一团,最终把我推向了另一条路。
但这条路,我走了很远,也走得很好。我不再需要那张录取通知书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我只是很高兴,我们终于能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安放在了今天。这份真相,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