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散游

  说起广州,首先想到的是热衷的港剧,男主顶着一头中分,将衬衫塞进西装裤,与留着风情卷发的女主成为一对说着粤语夹杂英语的语言上演章回体小说式的情节故事,波动而绵续的情节顺着主轴线有条不紊地推进,新颖变化与偶然巧合交缚, 引诱出多少企盼与好奇的攀援。其次,有好久不见的人在那里,她承载我的太多过往,透过她,我追寻到许久未曾言明的内心感触,由历经少许人事而锤炼出的新人格在此刻纷纷脱落,还原成本我,一一去贴合她对我的原有认知。重逢时刻,竟如此仓皇而轻易地到来。夜间入眠,无数跳脱而零碎的往事光临我的头脑,控制着我的理性,人就这么被感性牵引到一个陌生而空旷的领域,无能为力但又似乎心甘情愿。

  早间在轰鸣的机身内感受思绪间歇式的摇摆与寂灭,滤过某些顾忌,认定某些奇异的事情旨在丰富我贫瘠的人生经历,细细思虑,慢慢感叹。身边坐了一个不安分的小男孩,在机内来回走动,不由得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朝他淡淡地望了一眼,他条件反射般地冲我笑了一下。他态度大方,毫无怯意,知道我的爱好指向后,谈论自己在迪拜、巴基斯坦以及非洲某国的所见所闻,他对新奇之物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同时会涉及一点国际形势,不见得全面准确,但难得可贵。我微微错愕,报之友好的微笑。得到我愿意倾听的信号后,他兴奋地讲述着自己某些天真的梦想,并希望我能与之作伴。我羞赧而笑。一番想法作两用,一则家庭教育为孩子提供开阔视野的平台,让他用成人化的视角体察生活,注重价值观的培养,促使之发展成为一个独立而完整的人;二则童真摒弃偏见、顾忌与冷漠,敞开心扉,将自己内在构造毫无保留地袒露在陌生人面前,一派天真,令人动容。两人在轻松的氛围中格格乱笑,一起打开遮阳板,俯瞰颜色分明的地貌与忽厚忽薄的云层,叨叨絮絮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相视而笑。末了,合影与留下联系方式。遂借以人群的隔离,投奔到各自的目的地中去。

  与友人取得联系后,幽幽地浸入道不尽的往事中。地铁旁站立了一个穿法复古的男人,背后汗迹明显,显然是进行过体力劳作的人。他正在用粤语飞快地与熟人通话,那曾在我童年中奔走而过的港片旧影正猝不及防地依附在这个陌生男子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让我不禁灿然一笑,接着地铁站内提示语音用更为标准清楚的粤语点醒我此刻的所在地。那种漠然的紧张让我喜不自胜,放任自己迷失在美妙动人的发音中。虽不能对应相应的汉字,只是这扣人心弦的声调与音色足以让我痴狂。这点迷糊与朦胧创造出让人幻想的空间,人在其尽情舒展与缷驰,酝酿出个人审美趋向,渐渐地参与自己的思维构造,时时地浮现在人的意识之内。

  这次对旅行景点一无所知,全凭友人安排。被无知无觉地带领到左翼文学的纪念馆,我的文学观点尚未来得及赶上我的日常生活,所以整个人在伊始并未有所触动,只是茫茫然。待渐渐入境,我受困于自己的文学观念。一直对文学的独立地位抱有虔诚的敬仰,对于左翼文学的时代印记与使命无法做到真正的欣赏,相比较而言,我个人更倾向木心的论断“文学的载量有限,除了道,别的东西,文学也载不动多少”,以一种温情的口吻来为文学减压,让它具备自身的秉性。我匆匆一瞥,不愿停留,便去附近的鲁迅故居。有些诧异他涉猎领域与社会活动如此广泛,内心震颤不已。不过我的关注点还是为情书所攫获,只要动用些许感性就可以轻松跟上作者所感,诚为一件易事。本拟换新的观赏内容,奈何心动驱使,难以抗拒。“我先前偶一想到爱,总立刻自觉惭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爱某一个人,但看清了他们言行和思想的内幕,便使我自信绝不是必须自己贬抑到那么样子的人了,我可以爱”,我在内心反复默念,竟然感动到无言以对。如此赤诚地坦白自身,自然很容易牵动人去探索他更为深处而神秘的内在。我在一段英文讲解中驻足,“Romance thus grew from intimacy and understanding.The couple got married in October,1927 in Shanghai and their last ten years together was filled with love and care”,伉俪情深让人忍不住艳羡,但不排除后人囊括与文学美化成分掺杂其中,我对此持保留态度。去年对《爱情笔记》里面关于爱情的论述深以为然,大多数人的爱是需求促成了结果,不成熟的爱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摇摆不定,介于“一个狂喜、幸福与溺毙般感受和无比憎恶夹杂的不稳定状态”。纵使对这种理性的描述充满不可言述的爱慕,但当我看到鲁迅最后的题诗,我最终屈服在感性的蛮力下,“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即便是相守过程中的磕磕绊绊亦诗化成无限的优美。

  不过这次对鲁迅有了新的兴趣点并不是因为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是因为我与他都暗自将广州与厦门作比较。在广州,滚滚热浪裹挟着巨量的水汽,见缝插针地奔忙在沿海城市的边边角角,连两旁的的暖色调建筑都浸润在超额的湿度中,所以有了锈迹斑斑的年代感。大量的老建筑顽固地驻守自己曾创造的光辉面貌,而且里面充斥着人们漫不经心的粤语对话,使之成为广州名片的重要特征。而厦门于我相对闷热程度更高,在碧蓝到令人怀疑其真实程度的天穹下空气湿度时高时低,这也似乎看风的心情,人的生存状态更为卑微,在波动且缺乏的水汽中,我极度渴望受到任何来源之水的青睐。且看鲁迅之言:对于厦门是“硬将一排洋房,摆在荒岛的海边上”“风也是很厉害,几乎天天发,较大的时候,使人疑心窗玻璃就要吹破,若在屋外,则走路倘不小心,也可以被吹倒的,我初到时,夜夜听到波声,现在不听见了,因为习惯了,再过几时,风声也会习惯的罢。”而广州是“我觉得广州究竟是中国的一部分,虽然奇异的花果,特别的语言,可以淆乱游子的耳目,但实际是和我所走过的别处是差不多的。”因为掺杂了太多社会因素,很难完全从个人角度来追蹑一种纯然的感受。

接着去了不需要费脑的一些景点,在欧式建筑下拍了张照片。从照片看来,整个人镶嵌在典雅的建筑内,遮阳帽、小卷、墨镜、连衣裙非常配合外景,兼之后期处理,整体感觉有了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港风的脉脉之味。一种新风格包容我的外部缺陷,并着重突出别样的风致,我万分惊喜而感激地冲着友人笑了笑。放眼一望,周遭大都是年轻靓女对着镜头兴奋地展示自己会说话的肢体,一种生之愉悦腾空升起,我不禁被这种单纯的快乐所感染。友人亦然,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吹着泡泡,忘情忘我地在小径上小跑,折射出青年女性特有的活力与朝气。在咖啡店的外围放了三尊铜像,第一个是谦卑朴素的下层妇女,第二个是阔气保守的清朝女子,第三个是摩登热辣的现代女性,在此深深感受到解放与独立对女人翻天覆地的重塑功能。她们处在沿海地带,容易接受外部最新讯息,具备男人般坚实而开阔的视野;同时因天气之故,她们无时无刻不在通过各种方式雕刻自身身材,总体的观感良好,有一种别致自信的气质。偶感倦怠,在欢声笑语中慵懒前行,竟也有蓬勃之乐。两个人停停走走,少有言语,各怀心事,就到处看看、笑笑,抬头望天,莫名想起一首诗“最可凝视的是那几颗淡星的晨,在白昼正式降临前它们次第消失,海面平静如镜,尘世的悲伤已无足轻重。”其实在七转八拐的功夫间,也与稀疏的某些旧事打了照面,千回百转的心情在此刻顿时影遁,只是现在的我什么也不想,就这样静坐,整个躯干酥软到消融,景色全为了我,仅此而已。只是难以料想在夜游珠江之际,我依旧难以规避时隐时现的过往,且看下段。

  密切但不影响其稳步流动性的人群削弱了我的集中力,我任由友人牵引,让出神的头脑在乱哄哄中机械地游走。当我站在码头上,摇摇晃晃欲踏上甲板,想起两年前坐着渡轮失魂落魄地前往鼓浪屿。鼓足生命最原始真挚的勇气完成一次让自己穷途末路的告别,自己此后却不断通过自我教育的实践来疗伤以求痊愈。“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月。”我只在椅上默坐顷刻,便匆匆走出舱内。它与过去的姿势太过一致,正尖锐地我持守的情深意长太过廉价。我的身子托放在今夜江面一星灯火上,憨痴的念想在柔腻的波心上微漾。我被过去与未来的思维活生生地切割,在这光彩绚烂的船身上茫然不知所措,只是托着腮让着女儿家的心思慢慢趋向正轨,告诉自己最近新想出的观念,排挤乃至淘尽以前。影影绰绰的河岸,阅尽了人间多少分分合合,我这一桩诚然不值一提。这份无人知晓的哀,最终停顿在我双手搭在栏杆上眺望江河的神情中,曾有人也爱在这样的夜色走出来对着一角星光驻足难移,从远处便能感受到年轻人对远方的渴慕,志在巍峨,又怎会知晓我在这里的无言注视,那顶多装饰了我的梦。一个城市袒露着日新月异之魅惑,香艳郁郁。渐渐地,我也把自己的想法推至与时代并行的层面,也窥视到此前不曾难以得见的人生图景,刺激我去思索一些新的人生观。几分苦涩、无奈、愚蠢与执念在此刻一股脑地翻腾,催促我去成长,亲手打破侥幸的幻想,于是旁人此刻可以看到无比自尊的人正在船上注视良久,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然后想到了什么,至于她想到了什么,就无从得知了,也或许她什么都没想。但这有什么打紧的呢,每个人都是自顾自地观赏着面前自身的景致,各自独立,自成体系。接着无思无想,索性就听着水声、船声以及人语,换得一张无比惬意的模样。罢了,和友人骑着单车回来,珠江的晚风很温柔清爽,暗云度月,平沙苍苍,宠辱偕忘,并作一味清凉。夜市散落在小街小巷,人们三三两两地吃喝笑骂,在这颗星球上经营着有光有热的小日子,我深深地朝他们望了一眼,未做细想,平白动情一场。

  暖色调的建筑在茂盛遒劲的老树遮蔽下难露风情,只是逮住机会便无忌地摆弄自己的风姿。在中山大学南校区我便纹风不动地感应它这样的姿态,即便如此,我依旧忍不住对层层叠叠的新绿产生不可言说的柔情蜜意。这里学风良好,学生在假期依旧在书海世界中畅游,我悄悄询问了下具体情况,得知你追我赶的竞争环境后,不禁唏嘘。刚从图书馆出来的男生带着我们在此处转悠,为人见识广博,待人亲切,字正腔圆。这里交通极为便利,常常听他们讲述其在港澳的游玩经历,以及想要去台湾出游的热望。偶尔抱怨学业繁重,但仍然为自身绩点拼搏, 我忽然想起昨夜与一个女设计师的交流,彼此探讨对“有意义的人生”的看法,在一个框架内达成某种共识,作为成年人,理清思路,并在一个观点指导下朝着目标稳步前行,竟有说不出来的理性之美。天色尚早,心里对武侠有着割舍不掉的挂念,于是收拾了行李去了佛山黄飞鸿纪念馆。梁架、柱础、砖雕、檐板与屏风保留了岭南风情,即便如此秀美之景,依旧挡不住传奇人物的铮铮铁骨之气。能够想到的是俊朗的李连杰带着娇美的关之琳行善宝芝林,男方惊世无影脚与雄风舞狮术挑起我内心无限热血,在风云诡谲的时代亮出中国人的风采。女方则衬托出他的侠骨柔情,如此婉致情义让我艳羡不已。舞狮表演倒吸引不少影迷在一旁拍手陈快,在中央则威风凛凛,与观众互动则娇憨可爱。须臾他们便兜售各种玩偶,我嫌看不尽兴,只能想象那份遥不可及的豪气,必逼退长江水,必血染半边天,必气吼山河碎,必震人间我独尊,将宏图霸业置于言笑中。在二楼闲逛,无意间看到万分新颖独到的陶瓷,制作流程和很多同类无异,挑选磺物泥料揉打拍拉材料,手工拉柸与修柸,雕刻与烧制,精致打磨,烧制成品,却多了一步镶嵌,使得平面设计多了新的空间维度。那些不甘受困的花鸟奋力突破泥料之囿,奈何类似深陷泥潭,下体根深蒂固地依附在质料中,它们的挣扎姿态成就了生命的终极艺术。

  晚间的千灯湖公园像是空旷的大唐芙蓉园,纷繁的灯光设计被简化,多了几座桥。在入夏的此刻,半作痴呆半作聋,不愿理会是是非非,模模糊糊地感知世界的巨大力量在滚滚向前,互相撞击,极为庞大,倒极度渴望去人迹罕至的海洋,扬起探索未知的风帆。

  不均匀的呼吸就要变成叹息了,我再次回望这个奔走过我过往的人,总要不自觉地失神一会,想一些事,在心里组合几个关于内心独白的句子。可终究,我们是属于未来的啊。

  “丰饶的生活使我走向街头流下泪来,把心投给市景,真可谓一本万利。”


图片发自简书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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