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家里住了只灰尘怪

现在，我和冬夜坐在一起。窄小的屋子里堆满了冬日相关物品，那些床上的沙发上的椅背上的全都凭借低沉却饱满的颜色试人渐渐看出暖意，但也大概是我自愿从深色里看出暖意。它们也全都厚厚的，好像厚到把这二十几平米的冷空气都挤跑了的样子。我在这里面待久了，感知系统会自动退化对这世界的季节变化所相连的敏感神经末梢。这种可怕的感受像是得了隐性重感冒，不是身体上的，也不是脑袋里面嗡嗡嗡，不是皮筋断了就两头一系便可以接着跳的那种感冒。这感冒深沉，人生也笼罩其中。 最近，家里住了一只灰尘怪。它来得悄然，像你突然就敲开我的门。还好我已不是校园百般禁忌捆绑的女学生，也不是这天就撞见了暗地里想了无数遍的某个的我，我只是家里几只坏了的零件堆得起了灰，就开了那扇门。我住过一些房间，小时候的卧室，长大了贴满了纸张在墙上的卧室，学生宿舍，还有众人学生宿舍，但也是没遇过这样多这样极速的灰尘的房间。所以当你手脚麻利、动作流畅，毫无废话地就让那把被我体重压碎些了的木头椅子腿变得结结实实；我便想家里一定是住了一只灰尘怪的。不然那把让我日和夜、夜和日又日和夜里提了神掉着胆生怕它会接着断掉第二支腿的书桌椅怎么就瞬间里化腐朽为神奇。 其实那时候我正要出门来着，那个下午。我穿了极北方的大只厚袄，还又长又宽。防盗锁附着的门板外，楼道极窄；往日里我总是生怕自己稍微做了些什么，别人就会要知晓了。然后你站在那里，好像贴得离对门极近，又好像贴得离我的门极近，那个下午。 其实我早该发现家里附了一只灰尘怪，在这间屋子里相处着的那三百多个日子，我却总是不愿承认。就像我总是向外向这向那声张自己来了南方没多久，对南方这世界一点也是不了解的。可这些就像我有着的浓浓的北方习性无法一时消抹一样，我无法改变我已经与南方相处将尽一个岁度的事实。我总是选择忘记生活过的日子，总是选择看不见那些灰尘，直到它们变成了灰尘怪。所以我在南方的初冬里穿了哈尔滨的战袍，而忘记自己过去在哈尔滨实则从未穿过那些鸭鸭鹅鹅的毛绒服，那个下午，在我自己的屋子里，房间里放着吵嚷的音乐声，大概是什么乐队的作品。然后我打开门眼神向上扫视，你穿着南方的秋天。我从未爬过南方的公园山丘，却知道南方的秋天里有我喜欢的绿色布制收脚裤，却知道那秋天里还有我喜欢的纯黑色皮靴架着增高了两三厘米的气势踢踢踏踏在我的房间里。后来第二天睡醒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忘记看你穿了什么外套还是卫衣还是飘着羊绒的毛衣了。 那个下午，中国的极北习性和南方温柔软绵的习性就这样碰撞了，在我的二十来平米的房间。屋子里的音乐声一直吵嚷着，那天直到你离开了也是。你话很少，都是些敬业的句子和自然的交流。但我也是自然的，我没忘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女孩了，我也自然地继续在做着你叩门之前我做着的事情，那个下午就这样，我安静地站在离你两步远的位置朝向你静悄悄地卸指甲油。卸甲巾无声地摩挲在我的指甲盖，擦挤在我的指甲侧缝。我自然极了，就好像你没曾来，就好像你没有敲过门，就好像我的书桌椅也没正在你的手里变神奇，那刻。那个下午，你很有敬业精神，你帮着紧了第四根完好的椅子腿的螺钉。在这四根凳子腿都被你完全确认稳固的期间，我就一直站在那个方向与同一个角度微颔着头卸指甲油。我的手指甲盖可真多啊，有十只呢，指甲侧缝也就有了二十条。我也拿出专业精神认真地擦去我的指甲油们，直到你都忍不住偷偷抬头想要一探究竟。我怎么一动不动，是在盯着他吗？你心里打鼓，没遇过这样奇怪的女孩。而我那刻，只是一动不动地以那个方向与同个角度极自然地捕捉到了你想要抬头的微肢体语言，甚至极自然地准备与你互动。 好了，我要睡觉了，我的家具们，和绿色们。我也不知道这以后的以后里是不是还能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