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教室，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宁小璎的空座位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林小北和王浩身上。
“王浩，林小北。” 孔老师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放，“人呢？”
两人起身站着，都咬着牙望着宁小璎的位置。
“你们昨天专门给我打电话，说事儿解决了，这就是你们的解决？”
王浩解释道：“老师，确实是说好了，林同学还拿……”
林小北急忙拉了他一下，他不想把借钱的事说出来，不想出风头，引起误会。
孔老师看到了他的小动作，皱了皱眉：“还拿什么？有什么事不能说？”
林小北低下头：“没什么。”
孔老师看着他，又看了看王浩，沉默了几秒，脸色一下变冷了，眼神里的意思，林小北和众人都读懂了。
你们是不是在合伙瞒我？
教室里议论四起。有人回头看他，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低头假装看书。
林小北站在座位上，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耳朵有点烫，恨恨地瞪了宁小璎的桌子一眼，心中升起强烈的不满。
孔老师张了张嘴没说出声，明显是压下了不快，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学而篇总结。
“好了，开始上课。你们都要认真听，我总结的每个字，都是你们将来人生路上的指南。”
林小北翻开书，耳朵听着，心中有些不舒服，眼睛斜向宁小璎空着的座位。
报名费虽然有了希望，可是，玉蝉却拿不回来，昨天说好的事今天全变了，现在还要被怀疑合伙骗人。
心里那口气，慢慢变成了一股控制不住的劲。
“学而篇是论语的第一篇，一共十六章，是章节最少的一篇。” 孔老师敲了敲黑板，“这一篇讲什么？讲的是做人的根本，所以，你们要把这一篇的脉络记清楚。”
林小北听着，心里犯起了嘀咕，外公在笔记里猜测，学而篇的主题是教育，孔老师却说是做人的根本，差得太多了。
孔老师继续说：“第一章，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一章讲的是学习之乐。学了知识，要经常温习，温习了就能体会到快乐。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也是快乐。别人不了解你，你也不生气，这就是君子。”
孔老师激动地讲解着，越拓展越宽广。
有同学听得津津有味，有同学根本没听，林小北却紧紧皱起眉头。
这三句话的意思来回跳跃，没一点相干，他根本感觉不到老师所讲的深意和味道。
不过，同学们明显在等着孔老师介绍第二章，那是争了一节课的一章，曾用李逵的例子，来说明孝使人大胆，连老虎都敢杀，所以，孝者不作乱的结论是不对的。
讲到第二章前，班上的气氛一下不同了，大家都瞪着眼睛望向讲台。
孔老师哈哈一笑，说：“同学们对这一章争辩了很久，印象一定深刻，我就不多说了。”笑着诵起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噢…… 学生们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孔老师说：“这一章讲的是做人要真诚，不要花言巧语，不要装模作样。满嘴好话、一脸讨好的人，仁德是很少的。”
林小北再次望向宁小璎的空座位，呸，标准的花言巧语，不仁之辈，答应得好好的，今天连人影都不见了。
胸口那口气又顶了上来，他望着滔滔不绝的孔老师，心里吐槽：你不正在巧言、令色，自己在给自己扣帽子。
孔老师总结得很快，看着同学们背诵着第四章：“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孔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 “三省” 两个字，说：“这也是我们能够做到的内容之一。曾子为何能成为圣人？因为他严以律己，每天都会反省三件事：替别人办事有没有尽心？和朋友交往有没有守信？老师传授的知识有没有温习？”
孔老师停顿一下，抬头朝举手的课代表问：“李进，你要说什么？”
“老师，曾子就是我们的榜样，我以后每天也要这样反省，把第三点检查一遍，有没有好好学习，有没有听老师的话，有没有完成作业，不像有的同学，作业都完不成。”
林小北这周没完成作业，听到这话，心中火气再也压不住了，猛地高举起手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孔老师停住，皱眉看着他：“林小北，你有什么问题？”
林小北站起来：“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曾子每天反省三件事，他不用做作业吗？像我们这样还好，像精英班的同学，据说只能在上厕所时想点其他的事，哪有精力反省三次？”
教室里嗡的一声，哈哈大笑。
王浩立刻接话：“对啊，我听说他们有三分之一的人便秘，一星期才上一次厕所，哪有时间每天三省啊。”
课堂一下热闹起来。
李进起身说：“安静，你们懂什么？曾子说的三省是修身功夫，转念就能省，哪里需要那么长时间？”
小书呆马志文起身说：“李课代表终于说真心话了，反省都敷衍，看来做作业也不认真。”
孔老师敲敲黑板说：“‘三’这个字，历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确指三次，一种是虚指多次。我比较赞成是反省下面三项，忠、信、习。数目吻合，这样的事，对我们普通人来讲，检讨一遍三个行为，并不费多少功夫。”
大多学生点头，也有学生不服。
孔老师看到林小北再次举手，皱眉看过来：“还有问题？”
“老师，你说‘传不习乎’的‘传’，是老师传给我们的，我觉得这样解释有问题。”
孔老师说：“确实如此，‘传’这个字，历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老师传授给我的知识，一种是我传授给别人的知识，我比较赞同前一项。”
马志文再次开口，有些深度：“老师，如果是老师传给我的，肯定包含了仁义礼智信和孝等各种知识，那‘忠’和‘信’肯定包含在其中，既然第三条把前两条吞进去了，何必专门列出两条来？”
有人附和：“对啊，老师你不是说曾子特别孝吗，为何不把孝列出来呢？”
林小北起身说：“我认为这一句话，不会是曾子在学生时期说的话。”
孔老师看一眼课堂的反应，挥手让他继续。
“我们学生实践与复习学过的知识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是任务，从早到晚要干的就是这件事，何必矫情地再反省一下，我今天是否完成老师的作业，是否实践了学过的知识？”
小书呆马志文有些兴奋地插话：“老师，我赞同林同学的说法。曾子是学生的话，哪有那么多‘为人谋’的机会？学生本来没多少外事，还需要一天三遍地思考是否信吗？”
王浩也抢着说：“就是，老师。我跟我同桌天天见面，有什么信不信的，又不是借钱不还。”
有人笑，有人要发言。
课代表李进瞪了王浩一眼，想说话，却被林小北抢了先：“老师，我们若像曾子一样，给同学们讲语录，吹嘘自己每天做得有多好，三遍思考自己是否没做好，这样的同学肯定不受欢迎。”
孔老师点头，制止议论和要发言的学生，点头说：“好，你这个质疑非常犀利，这也是学术界经常的追问。如果曾子是以学生身份说这样的话，确实显得过于刻意：老师教的练了吗？这本来就是学生的日常，忠和信也一样，学生间交往，不需要每天反省。
我还需要认真考虑，暂时赞同曾子是在走向社会后，遇到了更多现实问题，才总结出的这句话。但是，考试必须要用标准答案，不能按自己的想法填写。”
不少同学们点头思索，还有人向林小北竖大拇指。
孔老师缓缓说道：“既然是曾子走出校门后的总结，那‘传’就不该是‘老师传给我的知识’了。老师教的东西，早就化成自己的了。‘传’更可能是指 —— 我教给弟子的东西。我每天反省的是：我教给别人的课，备好了吗？”
林小北听到这里，心中一动，盯着 “三省”——“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孔老师顿了顿，又说：“若这样解释，我是深有体会的。明天要教的课，准备好了吗？课上学生会有什么反应？你们会不会发难？呵呵，幸好，我昨天‘省’过了，预料到你们会有这些提问，但是，还是‘省’得不够啊。”说着摇头感叹。
林小北越想越投入，外公既然说学而篇的主题是教育，如果曾子是师者，这一章若是讲为师者的自省，那前面几章呢？越想越感觉脑洞要开了。
孔老师扫视一圈，说：“曾子出师带弟子了，并且参与政事了，他才感觉到，每天三件事是必须要仔细对待的。这三件事非常全面，对上：我尽心了吗？对同辈：我守信了吗？对下：自己对弟子们尽最大的心了吗？如此，恰好形成完整的上、中、下三个层次，既实际又认真。”
林小北暗自点头，心底却猛地冒出一个关于 “巧言令色” 的全新猜想，会不会仅仅针对老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