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饱酒足之后,已是月上柳梢头。他们走出了餐厅,在庭院里提头望星空。星空里群星璀璨,光耀星河。看看时间尚早,佩椿兄便带着他俩从外廊和正屋之间的北门走了出去。
屋外是一片茂密的野树林。有果子满地的牛酸赤兰,有鲜花盛开的山竹海棠,有枝叶散开的萝苨丛和纵横交错的无名藤蔓。还有成片的棘竹在风中凌乱。
那天恰好上弦月,月光穿过树梢缓缓的洒在他们身上。晚风清凉凉的。乡村的浅夜更是静靜的。远处偶尔传来了几声狗叫。草丛中的虫子唧唧复唧唧。踩着浅浅的月光他们沿着山间的小路漫步前行,大约三十分钟后走进了溪西村的宗儒山麓。
宗儒山麓位于加美村东北边约两公里的地方。东邻溪西村,南邻石壁加美村,北邻龙文公路(现东航路),西邻宝典坡。整座山不是很大,大约二三平方公里。最北边与孝友村接壤,从文教墟通往县城的龙文公路从东向西横穿而过。山间有两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从石壁村和溪西村分别伸向山的深处。小路凹凸不平,还有一些小石头绊在路边。这是一条村民们进山砍柴的羊肠小道,平时走的人不会很多。
借着月光,从加美村的后坡向东北望去,几棵高大的椰子树在山中胜出于林,在月光下若稳若現。听佩椿兄说那里是一座无人的村庄。村庄位于宗儒山的中心。小时候他经常去那里砍柴捉鸟。山中有萝尼等各种可以采食的野果。于是侠夫建议走过去看一看。他心想找一处隐密的藏身之所。
他们仨人向着椰子树的方向小步慢行,不一会功夫便走进了那个无人的村落。 村子不大,路边有几间破败的房子和一间废弃的祠堂。时下已是人去房空。房子的四周藤蔓疯长,青苔斑驳,高大的树干斜斜的插在房顶上,四周静悄悄的,像是一座鬼城。
据佩椿说,这个村子曾是林家先祖最早的栖息地,文教周边的林姓兄弟都是从这间不大的祠堂里开枝散叶出去的。几百年来的沧海桑田,朝代更替。文教的林姓人家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随风漂散,逐渐枝繁叶茂。有人漂到了宋六山去开疆拓土。有人漂到了陵水三亚去靠渔吃海,还有人漂到国外去经商创业。最后的几户人家也在二十多年前陆续的离开了此地,搬到邻村去了。只留下了“秦时明月汉时关,一把锈锁锁空房”。
趁着月色,他们走进了其中的一户人家,大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门便打开了。跨进庭院,院里杂草纵生,蚊子嗡嗡,蟾蜍乱跳。突然间有一只蝙蝠从屋子里飞了出来,惊动了院子里的老鼠。整栋屋子十分潮湿。房梁上、屋檐下结满了蜘蛛网。地上堆满了落叶,承托青瓦的桷子也已经开始剥落。整栋房子破败不堪。
就在那间私宅的院子里,他们仨人找到一处稍为干净的地方,用砖头当椅子坐了下来。开了一个简短的小组会。探讨今后对敌斗争的工作事宜。他们首先互相交换了情报。再根据获取的情报认真分折当前的形势。进而探讨未来的行动计划和行动纲领。还重点讨论了召开文昌党代会的紧迫性和相关事宜。
海南“四二二”事件以后,中共海南特委机关和所有的相关人员先后撤出了海府地区,转入各县农村继续开展对敌斗争。并决定派遣许侠夫、罗文淹、陈三华(女)仨位特委委员回到文昌县参与领导全县的对敌斗争。
一个多月来,他们仨人在当地支部的配合下,通过不懈努力,使全县不少的区乡恢复了党团组织。农民们自发组织起来的武装力量也得到了加强。他们的工作取得了初步的成效。但是,由于敌强我弱,武装力量对比悬殊,形势仍然十分严竣,反动的民团仍然十分嚣张,全县依然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需要全体党员尤其是党的领导干部进一步统一思想,根据形势的发展随时改变斗争策略,因此迫切需要召开一次全县的党代会。
小组会上,许侠夫同志还介绍了中共海南特委在乐会县第四区宝墩村召开的紧急会议,并传达了会议确立的 “以恢复基层党组织为中心,尽快创建农村革命根据地。党的组织和人员由公开转向地下,暂时化整为零,以便有效的保护好党的有生力量和以农村包围城市,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会议精神。小组会还议论了召开“中共文昌县党代会”的时机和条件。以及初步议定全县开展武装斗争的行动纲领。 最后他们还讨论了现行条件下首次党代会的规模、人员构成、文件准备、会议选址和会议安保等相关事宜。并做出了具体分工。由许侠夫同志主持会议并做会议主讲报告,由罗文淹同志起草会议文件和会议决议草案,由林佩椿同志负责会议安保、后勤保障和与会人员的联络通知。
小组会议约在晚上十一点钟左右结束,尔后林佩椿从另外一条小路,经过石壁村圮走回自己的家。
许侠夫和罗文淹坚持留在林氏祖祠里过夜。他俩这么做是基于两个方面来考量。一是他不能拖累加美村的人民群众,更不能拖累佩椿和嫂子一家人。因为国民党当局当时推行了毫无人性的以村为单位的“联保连坐”的剿共策略。也就是一人通共全村遭殃。因此一个多月以来,他俩在工作之余一直在外面风餐露宿。
他们住过八门湾的红树林,住过文教河边的棘竹山;住过宝芳公坡乡的公庙祠堂;住过翁田昌洒海边的坡竹草崀,住过月亮湾前面的的无人村庄。甚至还睡过牛栏猪舍。在挨家挨户做群众工作时,他们勇于担当,把困难留给自己,把关心留给别人。依靠但不麻烦群众。体现出共产党人的高尚品格和无私精神。
第二个考量是:他要在白天里对宗儒山及周边的环境做进一步的考察。以确定是否要在山里召开党的代表会议。直接说就是他要进一步确定会议选址。因为此事关系重大,它涉及到党组织的生死存亡。更关系到革命中坚力量的人身安危,来不得丁点的闪失。
此时此刻,月光如水,夜已央。屋里蚊子嗡嗡的飞,猫头鹰在户外咕咕的叫。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蓠芭不是那个蓠芭。他们总是不停地变换着睡觉的地方。也许是赶路太累了,文淹兄很快就睡着了。
唯独侠夫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他想起了他的母亲和他的几位哥哥,想起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想起了大学生时代的伏案疾书,想起了在洋打工时的艰辛劳累和出钱送他到上海读大学的华侨宗亲,想起了在上海街头游行示威、散发传单的激情岁月。还想起了那位未曾谋面的美柳姑娘。那也是他曾经渴望过的“花前月下儿女情长”的浪漫之美。但是目前的一切似乎与那种浪漫无缘了。
为了普天之下劳苦大众的“花前月下儿女情长”,他只能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他油然的想起了《岳阳楼记》里范仲淹先生的那句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也是他自投身革命以来一直激荡在心中的座佑铭。
面对残酷的现实,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最欣赏文天祥的那首《过零丁洋》诗中的最后两句“自古人生谁不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了。于是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笔记本,同样激情的写下了:“雾锁山峦藏影踪,豺狼遍野困豪雄。饥寒每伴衣衾薄,星火时燃肝胆红。同志相逢承一诺,旌旗指处即长风。此身早许家国事,不缚苍龙誓不还。” 写好后,他将它放进公文包里,然后就安然的入睡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待续)
林道津
2025.2.25日于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