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素芬把那张存折摸了又摸，存折的边角都起了毛。三十八万，是她和老伴周建国一辈子攒下的。老伴在建筑队干到五十五岁，腰伤了才歇下来，如今在小区门口摆个修鞋摊，一天挣一二十块，多的时候二三十块，够买菜。她自己给人做保洁，一家一家地擦，擦出了这三十八万。
儿子周磊要结婚了。女方叫李婉，城里姑娘，独生女，父母都在事业单位。
陈素芬第一次见李婉，觉得这姑娘长得干净，说话也轻声细语。她心里欢喜，拉着李婉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李婉笑笑，抽回手，低头看手机。
婚事谈得还算顺。李婉家没提要彩礼，只说：“我们这边不兴这个，但婚房总得有，两个孩子得有个窝。”陈素芬连连点头：“有有有，我们早就准备着了。”
她和老伴商量了一夜，决定把那三十八万全拿出来，再跟亲戚借十二万，凑五十万付首付。房子写谁的名字？老伴说：“写磊磊的呗。”陈素芬想了想：“要不……加上婉婉的？”老伴沉默了一会儿，说：“加就加吧，人家姑娘嫁过来，总得有个安心。”
可去签合同那天，售楼小姐问：“写几位？”李婉没说话，眼睛看着周磊。周磊看看李婉，又看看他妈。陈素芬嘴张了张，那句话到底没说出口。最后周磊说：“写我的。”
李婉的脸当时就白了，但没吭声。
二
房子买了，装修的钱是李婉家出的。李婉说：“首付你们出，装修我们出，公平。”陈素芬觉得也公平。
婚礼办得热闹。陈素芬穿了一身红，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脸都僵了。她心想，这辈子值了。
可婚后第二个月，李婉就不来了。
起初是“忙”，后来是“累”，再后来，周磊一个人回来，坐半小时就走。陈素芬问：“婉婉呢？”周磊说：“她加班。”陈素芬不信，但没追问。她包了饺子让周磊带回去，第二天周磊发微信说“婉婉说好吃”。陈素芬看着那五个字，鼻子突然一阵发酸。
过年，李婉没来。周磊说：“她回娘家了，她爸妈身体不好。”陈素芬说：“那你咋不去？”周磊说：“我陪你们。”陈素芬心里稍微暖了一下，可看儿子低头刷手机的样子，又凉了。
之后老伴住院了。
周建国推鞋摊时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陈素芬慌了，给周磊打电话。周磊说：“妈你别急，我马上来。”他来了，跑前跑后办手续。可李婉没来。陈素芬问：“婉婉知道吗？”周磊说：“知道，她说……让我好好照顾爸。”
那晚陈素芬让儿子先回家，别耽误第二天工作。她独自在病房走廊上坐了一夜。
三
老伴出院后，陈素芬做了一个决定。她把周磊叫回家，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这些年的账本、存折、还有一张白里透黄的纸条。
纸条是周磊上初中时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爸爸妈妈，我长大了给你们买大房子。”
陈素芬把纸条递给周磊：“你爸收着的。他说等你结婚那天拿出来给你看，后来忘了。”
周磊接过纸条，愣了半天。陈素芬说：“妈不怪婉婉。妈就是想说，你爸修一双鞋挣三五块钱，修了多少双，妈擦了多少地，才凑出了那张存折？我们不图你们回报，可你爸躺医院里，婉婉一个电话都没有。你说，这是钱的事吗？”
周磊盯着那张纸条，手指摩挲着。他忽然说：“妈，房本……其实加了婉婉的名字。”
陈素芬一愣。
“签完合同之后，我偷偷去加了。我想给她个惊喜。但后来……我们吵架，她说这房子跟她没关系，她没出钱；她家出钱装修，是为了让宝贝女儿住得更舒服。我说加了你的名，她说‘那是你自愿的，别拿这个绑架我’。”周磊的声音哑了，“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素芬沉默了。她忽然明白了：加不加名字，根本不是问题的根。根在别处。
四
周磊回到自己家，翻出房本看了很久。第二天，他去了一趟李婉父母家。他没吵架，只做了一件事：把那张他爸周建国修鞋的照片给李婉看。照片上，老人弓着背，手里捏着一只女式高跟鞋，旁边放着一块、两块的零钱。
周磊说：“婉婉，这双鞋是给你改的那双。你嫌跟太高，让我拿去改，我爸改了一下午。”
李婉盯着照片，没说话。
周磊又说：“房本上加你名字，是我偷偷去的。我以为这样你会高兴。可你说我绑架你。行，我不绑架。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我爸妈把全部积蓄给了我们，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因为原来的老房子卖了凑首付。”
李婉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周磊最后说：“我不逼你去看我爸妈。但你记住，那套房子首付里，有我爸修一万双鞋的钱，我妈擦一万家地的钱。你可以不领情，但我不能假装不知道。”
李婉哭了。她哭的时候，她妈从厨房出来，叹了口气说：“婉婉，妈跟你爸商量了，这周末，咱们去一趟你公婆家。咱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不懂事。”
五
周末，李婉提着两盒点心，跟着周磊回了公婆家。陈素芬开的门，看见李婉，愣了一下。李婉叫了声“妈”，声音不大，但很实。
陈素芬没说什么“回来就好”之类的话，只侧身让他们进来，转身去厨房倒水。倒水的时候，手有点抖。
饭桌上，李婉主动说：“妈，爸，房本的事……是我心眼小了。以后这房子，是咱们一家人的。”
周建国放下筷子，嘿嘿笑了一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吃菜吃菜，这鱼是你妈一早去买的。”
陈素芬给李婉夹了一筷子鱼，没说话。
饭后，李婉帮着洗碗。陈素芬站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说：“婉婉，妈有不对的地方。当初加名字的事，怪妈不够敞亮。”
李婉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哗哗淌着。她低声说：“妈，我也有错。”
那天晚上，陈素芬家的灯亮到很晚，橘色的灯光柔柔的，透过窗户弥散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