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根记(17)

周济生看着她弓着的背。他没有说话。他走到灶台边上,用指节敲了一下灶台的木板。咚。很轻的一声,被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的细响盖住了。敲完了一下,他又敲了一下,一样轻。然后他转身出了堂屋。

他走过院子。

七棵槐树桩的白茬子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从茬口里灌进去又吹出来,呜呜的,空空的。他的青布鞋踩在院子里的砖地上,鞋底软,踩不出什么声音,只有长衫的下摆拖在地上,沙沙的,轻的。

他推开院门,走上通往海塘的路。

月光很亮,是满月。月亮挂在天正中,圆圆的,黄白色的,边缘有一圈细毛边。月光照得海塘上的碎石子路白花花的,每一颗石子都有影子,小的,圆的,密密麻麻地铺了一路。

他走得慢。膝盖疼,每一步都扯着皮肉。伤口泡过热水之后软了一些,但一走起来又开始疼了。每迈一步,他脸上的皮就绷一下,但他没有停。青布长衫的下摆拖在路面上,沙沙地响。青布鞋的后跟打着脚后跟,啪嗒,啪嗒,不紧不慢的。

海塘两边的芦苇在月光底下摇着。芦花的穗子已经抽齐了,毛茸茸的穗尖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歪过去,又弹回来。

他走到海塘边上,站住了。

月光底下海面是灰白的,滩涂是灰白的,芦苇是灰白的。天也是灰白的,月亮在灰白的天心里头,像一个眼珠子。潮水已经退到了最远处,远得只剩下天边一条细细的灰线。

他翻过海塘。海塘的坡面上是石头垒的,大小不一的青石,缝隙里长着茅草。他踩着石头一步一步往下走,脚底下的青石被潮水泡了六十年,面是光滑的,鞋底踩上去有一点打滑。他把手撑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稳住了,慢慢走到了坡底。

坡底就是滩涂了。退潮后的泥沙软软的,他一脚踩进去,“噗嗤”一声,陷进去一寸。鞋底上立刻糊了一层湿泥。他又迈了一步,陷得更深了一些。走了几步之后,鞋面上的青布也糊满了泥,变成灰黑色的了。

他朝着东南方向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青布鞋陷进泥里又拔出来,拔出来又陷进去。每拔一脚都要费些力气,泥吸住了鞋底,他得把脚提起来再迈出去。膝盖上的伤口被扯着了,他咬着牙,腮帮子鼓着,一下一下地走。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长衫的下摆吹得飘起来,青布在月光底下飘着。

他走了一里路。走过一片泥滩,又走过一片泥滩。潮沟的轮廓在前面慢慢清楚了,那条暗线越走越宽。他走到潮沟拐弯的地方,停了下来。

第三丛芦苇还在。跟他年轻时看到的一个样,几根秆子密密地扎在一起,秆子立着,穗子垂着。芦根从泥里露了一截出来,白生生的,在月光底下泛着细润的光。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段芦根。芦根是硬的,凉的,表面的皮光滑的,带着潮沟泥水的潮气。他的手指顺着芦根的纹路走了一遍,从上到下。芦根的最底下埋在泥里,他轻轻拨了拨泥,又露出了一小截,一样白,一样润。

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然后把那段露出来的芦根往泥里按了按,按进去了半寸。泥合拢了,芦根看不见了。

潮沟里水不深。退潮后只剩浅浅的一层,混着泥沙,映着月光。他抬起脚踩进潮沟里,水没过了脚面。鞋面立刻湿了,泥水浸透了青布,冰凉的。

他又迈了一步。水没过了脚踝。潮沟底下的泥是软的,踩上去陷进去,脚趾头陷在泥里,裹着。

第三步,水没过了小腿。他走一步,身子往下沉一寸。潮沟的泥底越走越软,越走越深。水是凉的,退潮后的海水带了泥底的寒气,裹着他的小腿往上爬。

第四步,水没过了膝盖。伤口被海水浸了,盐咸的海水渗进破皮的地方,疼得像有东西在里面刮。他的脸在月光底下抽了一下,嘴抿紧了。他没有停下来,又迈了一步。

第五步,水没过了大腿。长衫的下摆漂在水面上,青色的布在水上铺开来,像浮着一片大叶子。长衫浸了水变沉了,在水面上飘着不动,又慢慢被潮沟底下的暗流往下拽。(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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