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暖时光
1
老旧咖啡馆里的空调坏了,闷的很,可男友的母亲还在喋喋不休的问着。
“你的学历是?”
“硕士。”
“什么大学的硕士呀?”
“985学校。”
“哦,其实学历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我们家景斌虽然是本科毕业,可是参加工作早呀,又是在那么稳定的事业单位,现在好多博士生都进不去呢。你老家哪里的?”
“C县。”
“C县,哦,以前好像是个贫困县吧。景斌他爸年轻的时候到那边挂过职,那边山地多,经济总搞不上,现在好像也没发展得多好。”
谢葵没说话。C县确实曾是全省有名的贫困县,好多年摘不掉贫困落后的帽子。
“你父母都是农民吗?”
“对。”
“有没有入过养老保险呢?”
“没有。”谢葵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你看哈,我们景斌呢,一表人才,有车有房,想找个家庭条件相当的姑娘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可是他偏偏看上了你。你看,你比我们景斌还大两岁,马上30了。还有你这家庭条件,说实话,我和景斌他爸都觉得你们悬殊太大了。可是年轻人的事嘛,我们也不好说太多,我们这儿女婚事上,还是很开明的。不过有些话要说到前面,你要是嫁到我们家来啊,自己孝敬父母我们不拦着,不要为难我们景斌。再就是,不要七大姑八大姨都往家里领,我们家条件是好一点,可是也不负责扶贫的呀。”
说话还真是刻薄。谢葵看看旁边的男友,他正低头刷着手机,好像没有注意母亲和女友在说什么。谢葵不打算再忍耐。
“大妈。”谢葵开口道,“在C县,像您这么显老的,我们一般不喊阿姨,喊大妈。大妈,我也说句实话,景斌是出身比我好一点,在大城市长大,家境算是殷实吧。可是你看,他学历没我高,月薪还不到我一半。听说您家的房子是90年代盖的,也够老的。车子呢?我也有,而且是靠自己打拼买的。其实,您家这条件我还真没放在眼里。之前我就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和景斌处下去,今天见了您,我觉得我和他还是到此为止吧。大妈,我还有事,先走了。”
谢葵招呼服务员,“结一下账。”结完账,她在男友和他母亲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起身走了。
走出咖啡馆,谢葵的心情糟透了。她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看上景斌。没想到大城市出生,有车有房,居然对她有这么大的诱惑力。
她本来对这段感情就犹疑着,今天见识了景斌的妈妈,就更不想跟他在一起了。
谢葵往前走了几步,正路过一家花店,鬼使神差的,她走了进去。
花店很大,花的品种非常齐全,香味扑鼻。
“请问有没有蜀葵?”
“您说什么?”女店员正在修剪玫瑰花枝,没有听清楚。
“请问有没有蜀葵?”谢葵又问了一遍。
“哦,不好意思啊,这个还真没有,您买束玫瑰吧,今天的玫瑰特别好,您看这束……”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玫瑰。”谢葵走出了花店。
谢葵工作的这座二线城市,花店很多,但好像从来没见卖过蜀葵,也很少见有人种植蜀葵,不像C县的乡下,几乎家家屋前都种着一从,随意一长,自在开放。
谢葵家门前种着一丛,院子里也种着一从,红的白的粉的,每年都开得不遗余力。谢葵那会儿并不喜欢这种花,它太普通太寻常了,有点土,那么不起眼。
她没有想到若干年后的今天,她会鬼使神差的走进花店,询问是否出售蜀葵。
大概是因为今天受刺激了吧。
谢葵开车回住处的路上接到电话,是村里的青青打来的,说在这个城市找了份工作,临时没有住处。青青支支吾吾的,意思是想在谢葵这边借住几天,却又不好意思直接说。
村里人都说谢葵是白眼狼。养父养母含辛茹苦把她养大成人,省吃俭用供她上学,她终于考上了名牌大学,离开了村子,在外面发达了,就忘恩负义起来,平素很少和家里联系,逢年过节也不爱回去,遇到同村人更是冷漠得很。
对于这些评价,谢葵倒不甚在意,她整天在大城市里摸爬滚打,每天忙得昏天黑地,哪有时间在乎村里人的评语。那个小村越久不回去,就越是跟她切断了联系似的,她觉得自己已经丢掉了山村姑娘的标签。
养父养母,她并非真的不管,隔段时间就会寄钱过去。村里人都以为谢葵发达了,知道她上了大学,还考上了研究生,毕业后进入大企业工作,在大城市住着像样的房子,还开上了车子,可他们并不知晓这背后的辛苦。一个姑娘,只身在外,无依无靠,要杀出一条血路有多么不容易。谢葵是真正的拼命三娘,在任何事情上都比别人努力几倍。她的时间几乎全用来工作,才能应付房租车贷,才能活得像个样子。也因为工作太忙太拼,她蹉跎到30岁,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去年经人撮合,她认识了景斌,两个人还算谈得来吧,景斌的出身家庭对她有一定的吸引力,她本来都想就这样将就一下了,没想到遇到了她那么刻薄的未来婆婆。
青青还在电话里说着,“葵姐,我本来不想麻烦你的,可我实在别的没有办法。”
“你什么时候过来,我去车站接你,你在找到房子之前,可以在我这边借住。”谢葵说。
青青显然喜出望外,“葵姐,谢谢你啊。”
谢什么呢,别人的忙不帮,青青还是要帮一帮的,她毕竟是阿忠的妹妹。
2
晚上一包泡面吃完,谢葵打开了白天没有完成的企划书。若干个晚上,她都是在工作中度过的。
不过今晚,谢葵的脑子有些乱,今天景斌母亲居高临下的态度,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她以为她离开了C县,就换了一个人,她以为她已经脱胎换骨,成了大城市里能打能拼的女白领。可是一个市井妇人的几句问话,就将她打回原形。她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一个贫困农村出来的姑娘,她的身上还牢牢打着C县小村庄的烙印。
谢葵努力理了理思绪,开始工作,工作是她的立身之本,情绪再糟糕,也不能把工作丢开。可是刚看了一会儿企划书,谢葵的手机就响了,是阿忠打来的。
“小葵,青青的事,麻烦你了。”阿忠说。
“没什么麻烦的,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近期租的房子有两室,正好有她的容身之处。”谢葵不习惯阿忠对她客气。他们之间,还需要客气吗?
她问阿忠,“村子里的蜀葵开了吗?”
“开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旺得很,你等一下,我手机里有照片,我微信发给你。”阿忠说。
电话挂断没多久,微信照片就传过来了,是拍的她家院外,蜀葵果然开得正盛,一大朵一大朵的,每一朵都不遗余力盛开着。背景中铁门半开,可以看到里面人的背影,那是她的养母,似乎正在晾晒什么东西。
“今年蜀葵开得特别好,你要是想看随时回来。”阿忠发过来微信语音。
其实蜀葵哪一年开得都好,这花很泼辣,不在乎旱涝阴晴。
“嗯,我最近很忙。”她也不算是撒谎,她几乎每天都很忙,一年到头都腾不出时间来。
阿忠那边停了一会儿,语音又发过来,“小葵,有件事要告诉你,下个月我结婚,会回村里去摆酒。”
“嗯,是嘛。”她保持着声音平静,“是跟你那个女同事吗?”
“对。”他答。
那姑娘谢葵见过。有一次她去C县县城办事,路过阿忠工作的地方,恰好他刚买了房子,谢葵就顺便给他温温锅。。阿忠他县城工作年头不少了,终于买了套小房子,他对生活一向要求不高,有套小房子住就很知足。谢葵也为他高兴,虽然生活在小县城,虽然这房子不起眼,但最起码是自己的房子,有家的感觉。她生活的那座二线城市,房价越来越高,她再怎么努力,买房都遥遥无期。
那天阿忠亲自做饭招待她,饭还没做完,那个姑娘就来了,提了一条鱼,说阿忠喜欢吃鱼,她特地买了过来做。
阿忠喜欢吃鱼谢葵自然是知道的,他们一起长大,彼此喜欢什么,对方都知道。但是谢葵不会做鱼,别的菜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她小时候都是养父养母做饭,只叫她好生读书。后来读高中读大学读研究生,天天都吃食堂。工作了,就去公司餐厅吃,做饭的机会非常少。谢葵也从来不爱好厨艺。
阿忠的女同事是个细眉细眼的姑娘,一看就是性子温柔的人,鱼做得非常好吃。吃饭的时候谢葵就有种预感,阿忠将来会和那个姑娘在一起。
果然,他的婚期来了。
“如果到时候公司没什么要紧的工作,我就请假回去参加你的婚礼。”谢葵说。
他“嗯”了一声,又问:“你和那个景斌怎么样了?”
“我们还好。”她不想说她已经打算分手。
“那你到时候可以带他一起来吧,谢伯谢婶想见见他。”
“到时候再说吧。”
微信语音聊完,谢葵觉得有点头晕,可能今天太忙太累了。企划书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有点晃眼,她干脆合起来,准备休息,她什么都不想做了。
3
三天后,青青来到谢葵所在的城市,除了带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她怀里还抱着一束蜀葵。
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青涩,远远地笑着喊谢葵,“葵姐,我在这里呢。那,这是给你的蜀葵,抱着它,一路上大家都看我呢,可能觉得我傻傻的。可我哥非让我带给你,他说你喜欢。”
阿忠说她喜欢蜀葵,可是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喜欢,她向来不喜欢太平凡的东西。
她接过花,带着青青往停车的地方走,边问:“为什么非要到大城市来呢,在县城里你哥身边找个工作不也挺好吗?”
青青摇头,“C县实在太小了,巴掌大的地方,小得让人伸不开胳膊伸不开腿,我可不想待在那里。趁着年轻,就应该到大城市来闯闯。葵姐,我觉得你应该最理解我,你看你,在大城市混得多好。”青青是职业学校毕业,她一个同学帮她在这座城市找了份推销员的工作,她现在对未知的一切满怀憧憬,“葵姐,这些年我最崇拜的就是你了,全村就属你眼界高、心劲儿足,别人谁都比不了。我哥也挺好的,可他眼界比不上你,真的。”
“这没有可比性,只是每个人想要的生活不一样罢了。”谢葵像是说给青青,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青青跟谢葵上了车,神情忽然黯淡下来,“葵姐,你知道我哥要结婚了吗?”
“知道。”谢葵发动了车子。
“真可惜,要成为我嫂子的人不是你。”青青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又问,“你会去参加我哥的婚礼吗?”
“看情况吧,我最近挺忙的。”谢葵说。
这个话题本就有些尴尬,青青也就不再多问了。
刚刚把青青安顿好,景斌就找上门来。
当着青青的面有些话不好说,谢葵就和景斌下楼来,找了一个小咖啡店坐下。
景斌个头很高,但是举止说话总有些孩子气,“小葵,我知道那天你和我妈见面闹得有些不愉快,你也知道老人嘛,就喜欢问来问去的,也没什么恶意,就是希望我们过的好呗。我本来当天晚上就要过来跟你解释一下的,可是我妈说,我们都需要冷静冷静。”
谢葵说:“我也一直很冷静,提出分手也不是一时冲动,景斌,我想那天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呀?我们都在一起都快一年了,也没什么大矛盾。而且我们都是奔着结婚的目的去的,怎么能说分手就分手呢。”景斌企图说服谢葵。
“景斌,你听我说,那天我太生气了,所以说话有些刻薄。你条件其实还蛮好的,一定能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谢葵说。
“你知道我从来不在乎什么门当户对。”景斌急着解释。
“可事实上,你需要一个和你背景差不多、家境差不多的姑娘。你不适合我这样的姑娘。”谢葵的声音很冷静。
景斌急得脸色发红,“小葵,我挺喜欢你的,真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再给彼此一点机会。”他情绪激动,但是说话却没有底气,因为他看到了谢葵决绝的表情。
“景斌,我们好聚好散吧。你人不错,一定会找到属于你的幸福。”谢葵的祝福是真诚的,她不是乱发好人卡,相处了这么久,她真心觉得景斌人还不错,心地善良,很好相处,只是有些软弱。
谢葵上了楼,青青问:“葵姐,刚才那个是你男朋友吧?人看长得挺帅的。”
谢葵未置可否,只是对青青说:“公司有事情我得去一趟,你自己收拾一下,晚饭也得自己解决,我很少在家吃饭,所以冰箱里也没什么菜,倒是有一箱泡面,你要想吃的话可以泡。”
青青点点头,她还沉浸在喜悦中,冲谢葵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4
谢葵公司有一个出差名额,其实也可以是别人去,但谢葵还是申请下来。她不想回村,不想参加阿忠的婚礼,她需要一个理由。
谢葵出差的地方是个海滨城市。每天忙完一天的工作,她都要到海边走走。夜风很凉,潮湿的吹着,四周一片空旷。这里实在太空旷太空旷了,让她的心也变得空空荡荡,无处依傍。
等谢葵出差回来,已经是阿忠婚礼的次日。
她开门发现青青在,看到她神情怪怪的。
“你哥昨天结婚,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谢葵问青青,“婚礼还好吧?”
“也不怎么好,没举行完就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谢奎有些惊讶。
“婚礼刚开始举行,谢伯忽然晕倒了,谢婶就在旁边哭,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哥就把谢伯送县城医院了,现在他们还在医院呢。”青青说。
“什么,我爸晕倒了?为什么没人给我打电话?”谢葵心中一惊。
“你当时在出差嘛,我哥说跟你说了,你也赶不回来,怕你太着急路上出事,说让今天告诉你。”青青的话音未落,谢葵已经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开车回县城的路上,往事在脑海中回旋。
谢葵还是个婴孩的时候,被人悄悄放在了养父母的家门口。那会儿养父母已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丢弃谢葵的人大概知道养父母的情况,所以特地选定了这户人家。
养父母在蜀葵花旁发现了这个襁褓中的婴儿,就把她抱回了家,从此视若珍宝。谢葵渐渐长大,有些奇怪自己的父母为什么比别的父母年龄大。小村不大,谢葵是养女的事家家户户都知道,渐渐的,这个秘密就传到她耳朵里。
年少的时候,她也曾暗自垂泪,曾抱怨命运的不公,可是抱怨又有什么用呢。她只是从懂事起,就暗暗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小村子,拼了命也要走出去,要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
谢葵自小学习成绩优异,在乡里数一数二,养父母倾其所有供她读书,谢葵最终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在多年没有出过名牌大学生的村里轰动一时。养父母欢天喜地的同时,心中也涌起忧愁,他们知道,这个倔强的养女早就想从贫穷落后的村子飞出去,飞出去,也许就再不肯回来了。
谢葵果然飞走了就不想回去,从大学起她就很少回家,被村中人说成白眼狼。这几年,因为工作忙,她跟家中联系越来越少,维系着他们之间的唯一纽带仿佛只有每年的那几张汇款单。她以为自己和养父母的感情变淡了,可是没想到,刚才听到有养父晕倒的消息,立即有个惊雷在心中炸开,她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冷静,第一反应就是马上赶到他的身边去。她忽然意识到,她很少回去探望的那对老夫妇,她只知道汇款单给他们的那对老夫妇,在村庄里生活着的贫穷老迈的那对老夫妇,是他唯一的亲人,是她没有血缘的至亲。
5
病房里的养父昏睡着,守在床边的阿忠眼里全是红血丝,一看便知从昨天养父发病到现在一直没有合眼。
阿忠告诉我谢葵,谢伯是脑梗,好在入院及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需要观察一段时间,同时做一些治疗。谢葵的养母年龄大了,遇上这事又急又怕,阿忠怕她身体垮掉,就强行把她送回家去了。
“多亏有你在。谢葵对他说,“谢谢!”她知道,感谢的话在他们之间太轻飘,可还是忍不住说了。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虽然我们没有在一起,可是当年的承诺不会变。”阿忠说。
她想起他们年少时的约定,那会儿他们共同的愿望是考上同一所大学,一起去看看远方的世界。可是就在高考前夕,阿忠家在盖新房,他跟着父亲去山上采石头,不小心让石头砸伤了腿,因此影响了高考。阿忠最后被本地一所专科学校录取,而谢葵考取了一所名校。
她要离开家乡去学校的那天,曾经问阿忠:“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能替我照顾爸妈吗?”
他说:“放心吧,我会照顾他们的。”
这个承诺,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但他一直记得。这些年她在外打拼,很少回家,而他却像半个儿子一样,尽心竭力照顾谢葵的养父母。
如果当初他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今天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会不会在一起?
这个念头在谢葵脑中一闪而过,她知道,想这些早已无用,命运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他们要分离。
养父在三天后彻底恢复了清醒,他看见谢葵悲喜交加,“孩子,爸没本事,对不住你啊。”
没想到他清醒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他把谢葵养大,谢葵远走高飞,跟他越来越疏离,可是这么多年了,他没有过抱怨,还总觉得亏欠谢葵。
纵使这么多年在职场练就了波澜不惊,谢葵在这一刻依然忍不住眼眶发酸,但她终究没有让泪流下来,她不想让养父太激动。她现在也没有时间悲悲切切,要解决的事情太多了。她好不容易跟公司请了一周的假,一周后无论如何都得回去工作。她必须在此之前找好护工,以及考虑之后请什么样的人来照顾养父。
阿忠说这件事不用她来操心,可是这本就是她应该担负起的责任,已经连累他婚礼都没办成,怎么还能把一兜事情再甩给他。
病榻上的养父还担心着家里的地,担心着医药费,担心着谢葵请假耽误工作。谢葵不晓得怎么宽解他的心,倒是阿忠很会安慰人,能帮养父宽宽心。
谢葵找好护工后赶回公司,两天后再回来,养父已经把护工辞退,并执意要出院。雇人照顾自己,是节俭了一辈子的养父所不能接受的。
医生说目前的情况最好再留院观察几天,实在要出院,回家后身边一定不能离人,且要定期复查。
谢葵拗不过养父,只得开车送他回去,一路上谢葵驾着车,阿忠在车上扶着老人。从县城医院回村车程不算长,但因为有盘山路,所以谢葵开得稳而慢。
车子开到村口,远远的就看到一片蜀葵,一种熟悉的味道充满了谢葵的鼻腔。
其实她并没有开车窗,这种花味道很淡,也并没有飘进来,只是,仅仅看到这场景,味道就涌来了,那么浓烈、那么熟悉。此时此刻,谢葵才知道,无论她怎样排斥,无论她怎样逃离,这个开满蜀葵的村子,是她灵魂深处的故乡。
养母迎出来很远,她看到谢葵眼泪汪汪,“孩子,辛苦你了。”她和养父一样,总是觉得自己给谢葵的不够多。
安置养父躺下休息,养母就开始忙忙叨叨做饭,全都拣着谢葵喜欢的菜做,一边唠叨着,“你这么瘦,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呀。”这么多年,谢葵的养父养母,从来没有怪过她不回来,他们总是想着她的难处,总是觉得孩子不容易。
谢葵怕再屋里待久了会流出泪来,就跟阿忠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蜀葵花开得正真好,又热烈又沉静。阿忠说:“蜀葵开了,你的生日就快到了。”
其实没有人知道谢葵确切的生日,上户口的时候,她的生日被登记为养父母抱养她的那天。那天她被人放在院外的蜀葵花旁,轻轻的啼哭,养父母抱起她,并给她取名为葵。
两个人在院里站了一会儿,阿忠的妻子来了,这个好脾气的姑娘,并没有因为婚礼的事情发脾气,她是来喊阿忠回去吃饭的。阿忠跟着新婚妻子往外走,并回头告诉谢葵,有什么事随时找他。
阿忠他们走远了,越走越远,就像谢葵和阿忠的少年时光,越走越远,再也不会回来。
谢葵走到院外,看着一束束旺盛的蜀葵,她的心里有些难过,却又无比的踏实,是一种十八岁走出小村之后再没有过的踏实。
谢葵忽然觉得浑身软软的,好累,太累了,她想把这些年的疲惫都卸下来。
她极想躺下来,躺在蜀葵花旁,就像当年那个婴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