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记八讲》第二讲 游侠 读书笔记 03
“游侠”和“刺客”往上追溯,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两者都是有钱人豢养的打手。可能到了太史公的时代,有了区别,同样是“以武犯禁”,前者开始讲究杀人不求回报,带有半义务的公益性质,也就是社会辅助功能,这也是 “游侠”之本意。而刺客往往只是受人特别委托的死士。所以,太史公将他们分类立传。
钱穆说,孟尝、春申、平原、信陵谓之卿相之侠,朱家、郭解之流谓之闾巷之侠,布衣之侠。太史公眼里的游侠大概更倾向于社会底层的布衣之侠。
秦末汉初,社会刚从战乱(秦末起义、楚汉之争)中恢复,官方统治尚未完全稳固,地方豪强、民间势力仍有较大空间。而此时游侠的出现,某种程度上填补了官方治理的不足。他们一方面以武力或威望调解民间纠纷,庇护弱者,成为民间秩序的维护者(被班固吐槽为"匹夫以细,竟夺生杀大权"的野生法官)。另一方面,他们往往轻财重义,施恩济贫,吸粉无数,小弟越来越多,慢慢养成了自己非正式的权利网络。正是这种灰色地带的权利网络,也使得“游侠”的社地位很尴尬。需要时,被认可,不需要时,被打压。
今儿,就单说一个叫郭解的游侠。
郭解: 号称西汉第一游侠,也是游侠的典型,可以看出,历朝历代的“游侠”类人物身上都有郭解的影子。太史公一向微言大义,可对郭解却是不吝笔力,足足用了1500多字浓墨重彩,着力刻画了郭解的形象,可见有多喜欢郭大侠。
郭解从小就是个古惑仔,杀人越货、盗墓掘冢,堪称无恶不作的问题极大之青年。可中年不知为何突然转性了,开始乐善好施,以德报怨,不求回报。仰慕的小弟越来越多,一不留神混成了黑社会老大,影响不是一点半点。关键是这个人的认知足够,讲暴力,也讲道理,做人低调,做事知分寸,所以事业可以越做越大做大。而且善于三省吾身,成长空间巨大。故,即便没有政权权利,但靠自己的德行也圈粉无数。郭解也成功靠慈善,靠德行开始洗白,成为“黑转白”的代言。
《史记·游侠列传》写了郭解的几个故事,足以见其侠之本色。
其一:盗亦有道。自家外甥仗势欺人反被人结果了,郭解并没有简单粗暴的快意恩仇。而是在了解原委后对仇人说“你没错,我那外甥该杀”。说明这个人虽然擅长以暴制暴,但讲道理,辨是非,有正义公正的侠义之气。这一点就是事业做大的侠之底色。
其二:以德报怨。郭解威望很大,众人皆对其畏惧有加。但小区里偏偏有个人对他傲慢无礼,座下小弟欲一刀了结此人。郭解却出手制止并自责“我的地盘,有人对我不礼貌,肯定是我的德行不够”。此种胸怀和格局绝不是常规的黑道大哥了,有些仁君的风范了。此德行,便是可庇护、帮助别人的侠义之德。
其三:乐善好施,不求回报。郭解很擅长用江湖规矩解决法律纠纷,常常替百姓解决家长理短的纠纷矛盾,堪称优秀的居委会主任。连洛阳的豪门恩怨都得请他当和事佬。郭解高明之处在于,化解了纠纷,“辄避去”不抢功,给足请他之人的面子,这才是真正的江湖老炮儿!知晓分寸和道义,别人才能尊敬你,帮你揄扬,洗白才有机会。
其四:低调做人,为官解忧。郭解其实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再有影响力,做再多的好事,在官方眼里,也是黑社会性质,洗白了也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人物。所以,他深知,保护自己的事业和一众小弟,绝不能和政府对着干,时刻要保持良好关系,一有机会就帮政府做各种没能力和不方便之事,替政府挣面子和业绩。出入政府大院也从不坐车,绝不耀武扬武,避免留有把柄口舌。可如此低调的江湖老大,却没法逃脱一个道理,在绝对权力面前,任何民间势力都是纸老虎。果然,汉武帝一道诏令,这位"洗白成功"的前黑道大哥就被灭了族。读史使人明智,可是看看当今某些成功企业家的发家史,一朝功成名就,就飘的不知天高地厚,口无遮拦,下场可知!感叹,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仔细一琢磨,恍然间觉得郭解好似《教父》中的灵魂人物老教父——维托·柯里昂。 “游侠”郭解,不就是西汉版“的教父”吗?
游侠本质上就是古代版的"社会大哥",有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也是社会不稳定因素。我想太史公未必是想洗白他们,但确实给与了游侠应有的尊重和肯定。用他的原话:“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史记·游侠列传》)。白话翻译一下,游侠的行为虽不合官方法度("不轨于正义"),但他们的信义道义、勇于担责、扶危济困的行为,恰恰满足了底层民众对公平公正的渴望。这些人物虽非权贵,却凭借个人魅力、侠义精神和民间影响力,成为当时社会的重要存在。
东汉以后的史书突然集体患上"侠客健忘症",但老百姓是真喜欢这些野生法官,添油加醋,把一众郭解们的故事改写成《三侠五义》,在民间火辣爆炒。有时候,体制可以删除档案,但千百来年吃瓜群众的热情怎么能删得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