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沿海的小渔村,咸腥的海风终年不息。在村外最偏僻的一处礁石滩上,总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他的头发花白杂乱,衣衫破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身上散发着海水与酒精混合的酸馊气味。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海面上时,他就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握着一个脏兮兮的酒瓶,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自言自语。
"静雪...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他反复念叨着,浑浊的眼睛望着远方的海平面,仿佛在那里能看到什么别人看不见的景象。
村里的孩子们放学路过时,总会朝他扔小石子。
"老疯子!又在发疯啦!"
"听说他以前是大老板呢,骗人的吧!"
"快看他的口袋,有张照片!"
一颗石子砸在老人肩上,他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并没有回头。破烂的外套口袋里,半张泛黄的照片露了出来——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侧脸,站在黄土坡上,笑容温婉。
偶尔有好奇的孩子想凑近看个清楚,老人就会像护食的野狗一样猛地转过身,把照片紧紧捂在胸口,眼睛里布满血丝。
"不许碰!谁也不许碰!"他嘶哑地吼叫着,直到孩子们哄笑着跑开。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呆坐着,任由海浪打湿他破烂的裤脚。潮起潮落,日出日落,他似乎成了这片礁石滩的一部分,与那些历经千年风霜的岩石一样,沉默地承受着时间的侵蚀。
正午时分,他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沿着海滩踉跄行走。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时,他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找到半个发霉的馒头,他就蹲在路边狼吞虎咽;捡到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就如获至宝地揣进怀里。
村里的老人偶尔会对他指指点点:
"听说以前真是个大老板,在上海开公司的。"
"作孽啊,肯定是亏心事做多了,遭报应了。"
"他总念叨的那个'静雪',不知道是谁..."
有时,在月色清朗的夜晚,他会突然清醒过来。这时他的眼神会变得异常清明,看着手中的半张照片,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静雪..."他轻声呼唤,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照片上女子的脸庞,"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文静...对不起雅婷...对不起新华..."
但这样的清醒总是短暂的。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他又会变回那个对着大海自言自语的疯子。
有一天,一场罕见的暴风雨袭击了海岸。村民们纷纷躲回家中,只有老人依然坐在礁石上,任凭狂风暴雨打在他单薄的身躯上。
"来吧!都来吧!"他在雷声中疯狂地大笑,"我不怕你们!静雪!文静!你们都来看啊!看我现在的样子!"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瞬间照亮了他扭曲的面容。在那一刹那,他似乎看见了韩静雪站在海浪中,浑身湿透,眼中含着泪水。
"静雪!"他朝着海浪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幻影,"你终于肯见我了!"
但下一秒,幻影就消失了。只剩下无情的海浪,一次次拍打着礁石,仿佛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暴风雨过后,老人病了。他蜷缩在礁石间的缝隙里,发着高烧,浑身颤抖。村民们发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但手中依然紧紧攥着那张照片。
"静雪..."他在昏迷中喃喃自语,"我来找你了...这次...再也不分开了..."
村里的赤脚医生给他喂了些草药,勉强保住了性命。但从此以后,他更加沉默,常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望着大海出神。
孩子们不再朝他扔石子了,因为他们发现,这个"老疯子"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害怕的悲伤。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仿佛能把看见的人都拖入深渊。
潮起潮落,日月更迭。老人依然每天坐在礁石上,与大海为伴。没有人知道他的故事,没有人懂得他的忏悔。只有那张泛黄照片上的女子,永远微笑着,站在黄土坡上,注视着这个为她疯癫的男人。
而大海,永远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