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和生

引言:“上帝,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赐予我智慧,去分辨两者的区别。”——来自尼布尔的祈祷文


秋光把落叶切成铜钱形状,铺满放学的小径。风一过,叶子就打着旋儿落下,像一场缓慢的、无声的黄金雨。

鹓雏走在前面,忽然站定,伸出手——不是去抓,只是摊开掌心向上。一片梧桐叶恰好旋落,叶柄轻轻磕在她掌纹上,带着阳光的余温。她接住落叶,像接住一封来自季节深处的、褪色的电报。

“父亲,”她没有回头,低头凝视着掌心的叶子,声音很轻,却清晰,“当一个人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是了,甚至连‘我在这里’这种感觉都快要消失的时候——我知道怎么证明他还活着了。”

她举起叶子,让它对着西斜的光。光线穿透枯黄的叶肉,那些纵横交错的叶脉在逆光中变成深色的、精致的网,网住了一捧琥珀色的光。

“当他失去所有‘自我存在’的感受时,如果,他还能伸出手,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然后,把它举到光下面,安安静静地,看上五分钟。不看手机,不想别的,就只看这片叶子。看它边缘有多少个锯齿,叶脉从哪里分叉,颜色从哪里开始变……父亲你看,”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叶面,动作轻柔得像触碰婴儿的脸颊。

“叶脉是河床,”她的声音近乎耳语,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郑重,“里面躺着的,是去年春天的雨。真的,阳光一照就能看见——雨睡着了,变成了叶子的骨头。”

又一片叶子落下,停在父亲肩头,他没拂去。他看着女儿凝视叶子的侧脸,想起她枕头下那本《精神分析引论》,书页间夹满了彩色便签。

“弗洛伊德会把这叫做——”父亲缓缓开口,声音融在秋日的空气里,“退行。退回到最原初的、甚至早于口腔期的满足状态。当象征界和实在界的纽带痛苦,自我会缩回到与客体建立联系的最基础感知中,通过这种纯粹的‘看’和‘触’,确认最基本的存在感。”

他说的是术语,是理论。但在这条满是落叶的路上,在女儿说着“去年春天的雨”时,这些词奇异地柔软了,有了温度。

鹓雏摇摇头,不是否定,是补充。她向前一步,将那片叶子轻轻贴在父亲手背。叶梗微硬,叶面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不,是生的本能,”她说,眼睛亮亮的,“被一层一层剥开,剥到什么都不剩,剥到连‘我’这个念头都快要握不住时——露出来的,那颗最里面、最核心的、连自己都忘记了的……最原始的‘满足’。”

她停顿,似乎在找最准确的词。一片叶子落在她发梢,她没察觉。

“它从婴儿第一次用小手,不是抓住妈妈的手指,而是抓住‘抓’这个动作本身,就开始了。从那里开始,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因为饿而哭、因为饱而睡,每一次跌倒又爬起来……都是从这颗最小的种子里长出来的。”

父亲感到手背上叶子的存在,也感到另一片叶子擦过额发,停在他肩头。他听着,没有打断。鹓雏的眼睛在发光,是从内部点燃的、思想燃烧时的光。

“所以摘叶子的人,”父亲接话,声音很轻,“其实在完成一场最小的复活仪式?通过确认与这片叶子——这个最微小、最无关紧要却又最具体的‘他者’——的联系,重新确认自己与世界的物质性联结?”

鹓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惊人。她用力点头,头发上那片叶子终于滑落。

“对!”她几乎喊出来,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最基础的生,往往就是最高级的生!它不用成就,不用意义,不用成为任何‘什么’!”

她松开贴在父亲手背的叶子。叶子在空中留恋片刻,翻个身,慢悠悠地继续坠落,向着铺满落叶的地面。

鹓雏的目光追随着它,声音变得轻柔:

“父亲,人其实不用‘成为’什么。不用成为伟人,不用成为榜样,甚至不用成为‘快乐的人’。人只需要……‘是’。是能感受到阳光落在皮肤上的人,是能听到风穿过树叶声音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满是秋天干燥清爽的气息。

“只用成为一阵能恰好接住一片落叶的、小小的风。或者,成为那双愿意为了看一片叶子脉络而停下五分钟的眼睛。甚至,只是成为那片被接住的叶子本身——这,就完成了生命最本质的职责。存在,然后感知存在。这就够了。”

叶子终于触地,发出轻不可闻的“嚓”声,与其他千万片落叶再无分别。

父亲看着叶子归于同类,又看向女儿。她站在金色光瀑和纷飞落叶中,小小的,却仿佛在发光。

“这就是你说的,”他慢慢重复,“‘最基础的生的本能’。它自身,就是全部理由。”

鹓雏猛地转头,脸上绽开巨大笑容,两个深深酒窝盛满快乐。

“爸爸!”她几乎跳起来,“你居然听懂了!你果然——和我一样聪明!”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跑,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脚下落叶“咔嚓、咔嚓”碎裂,清脆响亮,像一串金色的、喜悦的爆竹。

父亲看着她跑开的背影,看着她飞扬的发梢。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跑了起来——真正的、带着追赶意味的跑。

脚步落在厚厚落叶上,声音沉闷绵密。他很快追上,从后面轻轻按住她肩膀。

鹓雏停下,转身,脸颊泛红,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父亲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然后很轻、很快地,在她光洁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干燥温暖的嘴唇,触碰到微凉的、带着汗意的皮肤。一触即分。

鹓雏彻底怔住,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然后惊愕融化,被一种更深、更柔软的东西取代。笑意重新回到脸上,腼腆的、甜蜜的笑,酒窝深深陷下去,盛满夕阳的金色。

“这……”她小声问,手指摸了摸眉心,“这是什么说法呀?”

父亲直起身,微微喘气,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还有比接住一片落叶,”他说,声音因奔跑有些不稳,但字字清晰,“更基础、更强大的‘生的本能’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红扑扑的脸,扫过她沾了细小落叶的头发。

“那就是——一个父亲,必须确认,他的幼崽还愿意在这满是落叶的路上,停下脚步,接一片叶子,说一番他听得懂或听不懂的话,然后,在他追上来的时候,还愿意被他亲吻,还愿意……陪着他,一起在落叶里奔跑。”

他说完了。风吹过,更多叶子从头顶树上飘落,旋转,舞蹈,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金色雨。

鹓雏没说话,只是仰脸看着他。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她的眼睛亮得像把整个秋天的光都装了进去。

然后,她伸出小手,不是牵他的手,而是抓住他外套一角,轻轻拽了拽。

“那,”她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郑重,“我们回家吧,爸爸。你快点!”

说完,她转身跑向家的方向。父亲笑着,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追着。

远处,夕阳正沉沉下坠,把整条街烧成同一场无边无际的、壮丽的金色雨。

叶子无穷无尽地落下,覆盖了小径,覆盖了他们跑过的每一寸地面。

又恰好,足够一个孩子,用她那双刚刚接住过一片落叶、感受过“去年春天的雨”的小手,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用所有的落叶,画一个更大、更笨拙、却无比温暖的——

家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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