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二头文明

第一章 黄金雨

红二头平原的七月,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无垠的麦田上。每一株麦秆都挺得笔直,饱满的麦穗沉甸甸地坠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细响,仿佛大地在低语。这是罕见的“一叶一穗”之年,每一片翠绿的叶子都稳稳托举着一颗饱满的麦穗,密密匝匝,铺天盖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将整个平原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洋。老农阿谷佝偻着腰,站在自家田垄上。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他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一株麦穗。指尖拂过那金黄的颗粒,硬实、饱满,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泥土的芬芳。他布满老茧的拇指轻轻捻开一颗麦粒,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胚芽。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这片金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混合着满足与敬畏的笑容。“爷爷,数完了吗?”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小孙子小穗从旁边的田埂上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几根狗尾巴草。阿谷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把捻开的麦粒小心地放回穗壳里。“快了,快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沉稳,“这一垄,比去年多结了七穗。老天爷开眼,赏饭哩。”小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踮起脚也想学爷爷的样子去摸那沉甸甸的麦穗。阿谷轻轻拍掉他沾着泥巴的小手:“莫乱碰,金贵着呢。一粒麦,一滴汗呐。”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邻近的田埂传来。几个青壮村民扛着新打的木犁,嘻嘻哈哈地穿过一片刚割完的麦茬地。他们脚步沉重,毫不避让,靴子踩在残留的、还带着青色的麦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金黄的麦粒被碾进潮湿的泥土里,混着草屑和脚印。“哎!看着点脚下!”阿谷忍不住喊了一声,眉头紧紧锁起。其中一个年轻人回头,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阿谷爷,紧张啥?今年收成这么好,踩坏几穗算个啥?烂在地里还能肥田呢!”说完,他像是故意似的,又用力跺了跺脚,把几颗饱满的麦粒彻底踩进了泥里。其他人哄笑起来,扛着犁,大摇大摆地走远了,留下田埂上一片狼藉。阿谷看着那些被践踏的麦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膛微微起伏。他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一粒一粒地去抠那些陷在泥里的麦粒。有些已经碎了,有些沾满了污泥。小穗也学着爷爷的样子蹲下来,好奇地看着。“爷爷,他们为什么踩麦子?”小穗仰起脸问。阿谷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拉起小穗:“走,去集上看看。”通往村集的土路,今天格外“光鲜”。不知是谁起的头,村民们竟把筛出来的、带着些麸皮的次等面粉,细细地撒在泥泞的路面上。阳光一照,整条路白晃晃的,踩上去软绵绵的,确实比平日干净好走了许多。面粉的粉尘在空气中弥漫,带着一股淡淡的、本该属于食物的香气,此刻却显得如此刺鼻。阿谷拉着小穗,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踩的不是面粉,而是他一颗颗沉下去的心。集市上更是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充满了丰收带来的喧嚣与浮躁。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新麦的清香、牲畜的膻味、汗水的酸气,还有……一种令人心头发堵的、食物被糟蹋的味道。在一个卖鱼的摊子前,膀大腰圆的鱼贩子正麻利地刮着鱼鳞。他身旁放着一大盆和好的白面。只见他揪起一大团柔软的面团,在掌心摊开,然后抓起一条还在微微翕动腮帮的活鱼,用那白花花的面皮整个包裹起来,再随手扔进旁边滚沸的油锅里。滋啦一声,油花四溅,裹着面皮的鱼在油锅里翻滚,很快炸成金黄。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瞧见没?这叫‘面裹活鲜’!外酥里嫩,鲜掉眉毛!”鱼贩子得意地吆喝着,手上动作不停,又一团白面裹住了另一条鱼。阿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那上好的白面,是麦子碾去麸皮,一遍遍筛出来的精华,是能活命的口粮啊!如今竟被这样随意地裹在腥鱼外面,丢进油锅里炸着玩儿!他拉着小穗想快点离开这让他窒息的地方,目光却被另一处吸引。几个半大孩子,穿着簇新的衣服,正围在一起嬉闹。他们脚下踢来踢去的,不是什么皮球,而是几个雪白松软的大馒头!馒头被踢得在地上翻滚,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很快变得灰扑扑、脏兮兮。孩子们却毫不在意,你一脚我一脚,踢得兴高采烈,笑声清脆。“哈哈!看我的‘飞火流星’!”“踢过来!踢过来!”一个馒头被踢得高高飞起,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砸在一个卖陶罐的老汉头上,又滚落在地,被一只奔跑的脚踩扁。老汉骂骂咧咧地捡起那个被踩扁、沾满泥污的馒头,看了看,竟随手扔给了旁边一条瘦骨嶙峋的野狗。那狗呜咽一声,叼起馒头,飞快地跑开了。阿谷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脚。他望着那条狗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群还在追逐着另一个馒头、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夕阳的余晖给整个集市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色,空气中漂浮的面粉尘埃在光线下清晰可见。那曾经象征着生命和希望的金色麦浪,那珍贵如金的白面馒头,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从脚底慢慢升起,浸透了全身。丰收的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如同脚下这片被面粉铺就的道路般虚浮的悲哀。

第二章 神谕降临

集市上的喧嚣如同黏腻的汗水,紧紧裹着阿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拉着小穗,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被面粉和食物香气异化了的“盛景”。夕阳沉入地平线,将最后一点暖光也抽走,只留下冰冷的蓝灰色调笼罩着归途。小穗似乎也感觉到了爷爷身上那股沉甸甸的低气压,一路沉默着,小手紧紧攥着阿谷粗糙的指节。回到自家低矮的泥坯屋,儿媳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一锅掺了野菜的麦糊糊,几个烤得焦黄的杂面饼子。饭桌上,阿谷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咀嚼着。那麦糊糊本该是熟悉的、带着土地气息的慰藉,此刻却让他想起集市上被踩扁的馒头,想起裹在腥鱼外面炸得金黄的白面皮。每一口都变得难以下咽。“爹,您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儿媳小心翼翼地问,递过来一碗热水。阿谷摇摇头,浑浊的目光越过昏暗的油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村东头那座用青石垒砌的古老神庙,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沉重的轮廓。那里供奉着掌管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土地神祇。往年丰收祭前,都是由村里的青壮轮流去值夜,以示虔诚。今年,神庙里似乎格外冷清。“今晚……我去神庙值夜吧。”阿谷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儿媳愣了一下:“爹,往年不都是……”“我去。”阿谷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远离这片被糟蹋的“丰收”,一个能让他那颗被悲哀和寒意浸透的心,稍稍喘口气的地方。或许,在那肃穆的神像前,他能找回一丝对天地、对粮食应有的敬畏。儿媳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为他准备了一盏防风油灯和一件厚实的旧麻衣。小穗想跟着去,被阿谷轻轻按住了小脑袋:“在家陪你娘,夜里凉。”夜色浓稠如墨。阿谷提着那盏昏黄的油灯,独自走向村东的神庙。脚下的路不再是白天那刺眼的白,恢复了泥土的本色,踩上去踏实了些。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里集市上那股混杂着浪费的浮躁气息,也吹得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可心头的寒意,却丝毫未减。神庙里空旷而寂静,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神像前的供台上跳跃着微弱的光芒。高大的神像隐在昏暗的光线里,面目模糊,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威仪。阿谷放下油灯,在神像前铺着的草席上盘膝坐下。他闭上眼,试图平复心绪,耳边却总回响着集市上的哄笑、油锅的滋啦声、馒头被踢飞的破空声,还有麦粒在泥泞中被踩碎的脆响。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阿谷感到一阵难以抗拒的疲惫袭来,眼皮沉重地往下坠。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混沌边缘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骤然降临!那不是风,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庞大、古老、带着非人的威压,瞬间填满了整个神庙的空间。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缩,几乎熄灭,光线骤然黯淡。阿谷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惊恐地睁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神庙高大的门洞外,原本是深邃的夜空和稀疏的星子。此刻,那里却被一个巨大无朋的阴影完全遮蔽!那阴影并非实体,更像是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边缘模糊地融入夜色,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难以想象的庞大轮廓。它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个村庄,仿佛整个天地都被它纳入怀中,又像是整个村庄都匍匐在它的脚下。星月之光被彻底吞噬,神庙内外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阿谷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感到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在那无边的阴影下瑟瑟发抖。他想要跪拜,想要呼喊,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喉咙里像是堵满了冰冷的石块。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意识中震荡、轰鸣,带着无法抗拒的威严和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失望。“你们……将恩赐……当作粪土……”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鼓槌,狠狠敲打在阿谷的心上。那声音并不暴烈,却蕴含着足以让山川崩裂、江河倒流的磅礴力量。尤其是最后那两个字——“粪土”,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阿谷灵魂都在颤抖。白天所见的一切:被践踏的麦穗、铺路的面粉、裹鱼的白面、被踢来踢去的馒头……所有被轻贱、被浪费的粮食画面,都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涌现出来,与这神谕般的斥责重合在一起。巨大的阴影缓缓移动,如同退潮般从村庄上空抽离。星光重新洒落,神庙内的长明灯也恢复了正常的跳动。但那无与伦比的威压和那直击灵魂的斥责,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阿谷的脑海深处。压迫感消失的瞬间,阿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理智。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灭顶的恐慌——神明的警告!这是对村庄亵渎行为的最后警告!“不行……得告诉大家……得告诉长老会!”阿谷挣扎着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冲向门口,连那盏油灯都顾不上拿。他冲出神庙,跌跌撞撞地冲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朝着村中心长老们议事的石屋狂奔而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必须快!在灾难降临之前!天色微明,长老议事的大石屋里已经点起了灯火。几位村中德高望重的长老正围坐在火塘边,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丰收祭典。火塘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们红光满面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轻松而满足的气氛。“今年祭台要搭得更高些,用新麦秆铺顶,再挂上红绸子,那才叫气派!”“祭品得再加三牲,猪羊牛都要挑最肥的!神明保佑我们得了‘一叶一穗’的大丰收,咱们可不能小气!”“对对,还有那祭神的面粉神像,我看今年得塑个一丈高的!让邻村都瞧瞧咱们红二头的气象!”就在这时,石屋那扇沉重的木门被“砰”地一声撞开。阿谷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粗布麻衣上沾满了夜露和尘土,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扶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阿谷?”坐在上首的胖长老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地放下茶杯,“大清早的,慌慌张张闯进来做什么?没看见我们在议事吗?”“神……神明……”阿谷终于喘过一口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神明……降临了!在神庙……巨大的影子……罩住了村子……说话了!”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脸上先是惊愕,随即浮现出怀疑和好笑的神情。“神明降临?说话?”胖长老嗤笑一声,肥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阿谷啊阿谷,你是不是值夜太累,眼花耳鸣了?还是做了个噩梦没醒透?”“是真的!”阿谷急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扑到火塘边,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急切,“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那影子遮天蔽日!神明说……说我们……我们把恩赐……当作了粪土!”他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粪土?”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长老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阿谷,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咱们红二头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是神明赐福啊!你看看外面,麦子堆成山,白面吃不完,大家伙儿高兴,铺点路、炸点鱼、孩子们踢个馒头玩玩,算得了什么?怎么就成了‘粪土’?你这是自己吓自己,老糊涂了吧?”“是啊阿谷爷,”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长老也笑着打圆场,“您年纪大了,夜里在神庙那种地方,难免心神不宁,看差了听岔了也是有的。快回去歇着吧,别胡思乱想。”“不是!不是胡思乱想!”阿谷急得直跺脚,他指着门外,声音带着哭腔,“神明发怒了!那是警告!是最后的警告啊!再不收敛,大祸就要临头了!丰收祭……丰收祭不能再那么办了!那是在火上浇油啊!”“够了!”胖长老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了出来,他脸色沉了下来,“阿谷!我看你是真老糊涂了!丰收祭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是感谢神恩的大典!你竟敢说出这等不敬的话来,还诅咒村子遭祸?我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来人!”守在门口的两个年轻村民闻声进来。“把阿谷送回家去,让他好好清醒清醒!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再到处乱跑胡说八道!”胖长老不耐烦地挥挥手。两个年轻人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还想争辩的阿谷,半拖半拽地把他拉出了石屋。阿谷绝望的呼喊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内。石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胖长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脸上恢复了轻松的神色:“这个阿谷,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整天神神叨叨的。”“可不是嘛,”山羊胡长老笑道,“估计是看着今年收成太好,心里不踏实,瞎琢磨的。咱们别理他,接着说祭典的事。那面粉神像,我看一丈高还不够,要塑就塑个一丈五!用最细最白的面粉!让神明也看看咱们的心意和本事!”“好!就这么办!”众人纷纷附和,石屋里再次充满了轻松愉快的谈笑声,讨论着祭典的每一个盛大细节,仿佛刚才阿谷带来的那个关于巨大阴影和神明警告的可怕消息,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被风吹散的尘埃。屋外,被架回家的阿谷,无力地瘫坐在自家冰冷的门槛上。他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那光芒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长老们的嘲笑声还在耳边回响,而神明那沉重如山的警告——“你们将恩赐当作粪土”——却像冰冷的铁链,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村庄的喧嚣已经开始苏醒,准备迎接又一个“丰收”的日子,准备着那场注定走向癫狂的庆典。阿谷捂住脸,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他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第三章 亵渎之宴

红二头平原的丰收祭典,在长老们刻意的推波助澜下,膨胀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欢。村中心的空地被彻底清空,铺上了厚厚一层新磨的、雪白得刺眼的面粉,踩上去软绵绵的,如同踏在云端——这是胖长老的主意,说是要“让神明也看看我们脚下的富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新麦的清香、油炸食物的浓腻、劣质米酒的酸涩,以及人群蒸腾出的汗味和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阿谷被强行关在家中两天。儿媳和小穗守在门口,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们不敢放他出去,更不敢违抗长老的命令。阿谷枯坐在昏暗的屋内,听着外面越来越喧嚣的鼓乐声、哄笑声、酒碗碰撞声,心一点点沉入冰窟。那巨大的阴影和神明沉重的警告,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他仿佛能看到无形的灾祸,正随着祭典的喧嚣步步逼近。第三天,祭典的最高潮来临。村中心那座临时搭建的巨大祭台上,一件前所未有的“杰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尊用最精细的白面塑造的土地神像,足有三丈高(约十米),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晃眼。神像的面容被刻意塑得模糊,带着一种空洞的威严,庞大的身躯在风中似乎微微晃动,簌簌落下细碎的面粉,如同下着一场无声的雪。这是山羊胡长老的“得意之作”,他站在祭台下,捻着胡须,接受着村民们的啧啧赞叹。“瞧瞧!这才叫气派!”“神明见了也得高兴吧?咱们村的面粉多得都用不完啦!”“哈哈哈,晚上推倒了,还能给大伙儿当垫子跳舞呢!”阿谷终究还是冲破了家人的阻拦。当他跌跌撞撞地挤进人群,看到那尊巨大而脆弱的面粉神像时,一股冰冷的绝望和无法抑制的愤怒瞬间攫住了他。这哪里是祭神?这分明是赤裸裸的亵渎!是对神明警告最彻底的践踏!祭典的狂欢已经进入白热化。大桶大桶的米酒被抬了上来,村民们端着粗陶碗,争先恐后地灌下浑浊的酒液。酒气迅速蒸腾,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和汗味,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迷醉氛围。鼓点越来越急促,如同催命的符咒。有人开始围着面粉铺就的“圣地”跳舞,脚步踉跄,将洁白的粉末踢得四处飞扬。孩子们尖叫着在面粉地上打滚,把自己弄得像一个个雪人,引来阵阵哄笑。“停下!都给我停下!”阿谷嘶哑的吼声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显得如此微弱,如同投入沸水的一粒冰屑,瞬间消融。没人听见,或者说,没人愿意听见。胖长老满面红光,在几个年轻人的簇拥下,摇摇晃晃地走到祭台中央,举起一个盛满酒液的大碗,对着那尊面粉神像,也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用尽力气喊道:“敬神明!敬丰收!敬咱们红二头取之不尽的好日子!干!”“干!”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起,无数酒碗高举,酒液泼洒,如同另一场豪雨。“推倒它!给神明助助兴!”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醉醺醺地喊了一声。这声喊叫如同点燃了引信。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壮汉,在酒精和群体狂热的驱使下,嗷嗷叫着冲向祭台。他们爬上临时搭建的架子,用肩膀,用木棍,疯狂地撞击着那尊巨大而脆弱的面粉神像。“不——!”阿谷目眦欲裂,他拼尽全身力气向前冲去,试图阻止这场疯狂的亵渎。他瘦小的身躯撞开几个挡路的醉汉,扑到祭台边缘,死死抱住一根支撑的柱子,用尽力气嘶喊:“住手!你们这些疯子!神明在看着!灾难就要来了!住手啊——!”他的声音淹没在更大的喧嚣和神像崩塌的轰鸣中。轰隆!仿佛一座雪山崩塌。巨大的面粉神像在蛮力的撞击下,从腰部断裂,庞大的上半身带着令人心悸的沉重感,轰然砸落在铺满面粉的地面上。瞬间,雪白的面粉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形成一片巨大的、呛人的白色烟尘,笼罩了大半个场地。人群在粉尘中尖叫、咳嗽,却又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和狂笑。他们踩着、跳着、翻滚在倒塌的神像碎片上,将那些精心塑造的“肢体”践踏成泥,将纯净的面粉与泥土、汗水、甚至呕吐物彻底混合。有人抓起一把混着污秽的面粉,大笑着抛向空中,高喊着:“下雪啦!神明赐福的雪啊!”阿谷被崩塌的气浪掀倒在地,呛了满口满鼻的面粉,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直流。他挣扎着爬起来,透过弥漫的粉尘,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狂欢景象——神明的造像被踩在脚下,珍贵的粮食与污秽融为一体,人们脸上是扭曲的、不知所谓的狂喜。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是他!是那个老疯子阿谷!”一个眼尖的村民在粉尘中认出了他,指着他大喊,“他想破坏祭典!他想触怒神明!”“抓住他!”“把他绑起来!别让他再胡说八道!”几个壮汉立刻扑了上来,粗暴地将瘦弱的阿谷按倒在地。粗糙的麻绳毫不留情地勒进他枯瘦的手臂和身体,带来火辣辣的疼痛。阿谷没有反抗,只是用一双布满血丝、充满绝望和悲悯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在面粉与污秽中狂舞的身影。“你们……你们会遭报应的……”他喃喃着,声音微弱却带着刻骨的寒意。“报应?老东西,我看你是真疯了!”一个壮汉啐了一口,和同伴一起,像拖一条破麻袋一样,将阿谷拖到了村口那根用来张贴告示的粗大木柱旁。他们把他牢牢地绑在柱子上,如同展示一个不祥的警告。“好好看着吧,老糊涂!看看咱们的好日子!”壮汉拍了拍阿谷的脸,大笑着转身重新投入了狂欢。祭典的喧嚣持续到深夜。篝火熊熊燃烧,照亮了一张张醉醺醺、油光满面的脸。酒坛子空了,食物残渣遍地,倒塌的面粉神像早已被踩踏得与泥土不分彼此。筋疲力尽的人们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鼾声四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臭和食物腐败的气息。,阿谷被绑在冰冷的木柱上,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麻绳深深勒进皮肉,夜露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嘴唇干裂,喉咙如同火烧,但身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他望着这片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圣地”,望着那些在醉梦中依然带着满足笑容的脸,巨大的悲哀如同潮水,几乎将他淹没。就在这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消失的深夜里,当最后一缕篝火的余烬也即将熄灭时,一声叹息,毫无征兆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那叹息沉重得无法形容,仿佛整个夜空都随之向下沉了一沉。它并不响亮,却穿透了所有沉睡的鼾声,清晰地传入阿谷的耳中,直抵他的灵魂深处。比神庙中那威严的斥责更冷,比巨大的阴影更令人窒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无可挽回的决绝。阿谷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在黑暗中徒劳地搜寻。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但那声叹息,如同最后的丧钟,重重地敲在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神的忍耐,终究到了尽头。

第四章 枯黄黎明

绑在村口木柱上的阿谷,在那声来自天际的沉重叹息后,便再未合眼。夜露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寒气如同细针,扎进他每一寸僵硬的骨头缝里。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感觉不到这些。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声叹息死死攫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撞击着绝望的深渊。他浑浊的双眼空洞地望着村中那片狼藉的祭典场地——篝火的余烬早已熄灭,只留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倒塌的面粉神像与泥土、污物彻底混合,被无数脚印踩踏成一片灰黑色的泥泞;横七竖八躺倒的村民鼾声如雷,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狂醉的潮红和满足。富足?恩赐?阿谷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神的忍耐,终于耗尽了。他闭上眼,等待着,等待着那必然降临的审判。天边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村中沉睡的喧嚣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寂静取代。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干涩而陌生的气息,掠过空旷的田野,吹拂着阿谷花白的乱发。最先醒来的是几个宿醉未消的村民。他们揉着胀痛的太阳穴,骂骂咧咧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嘴里还残留着劣质米酒的酸臭。其中一人迷迷糊糊地走到村边,习惯性地望向自家的田地,准备迎接又一个被金色麦浪拥抱的清晨。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麦……麦子……”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脖子。他的惊呼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惊醒了更多昏沉的人。人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此起彼伏的惊叫、抽气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天哪!我的麦子!”“怎么回事?!”“见鬼了!我的田!”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昨夜还沉浸在狂喜中的村民们,此刻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出村子,奔向各自赖以生存的田地。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如坠冰窟。昨日还是一片金黄海洋的红二头平原,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枯黄!那曾让神明都赐下“一叶一穗”奇迹的饱满麦穗,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挺拔、托举着沉甸甸希望的麦秆,如今像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变得稀疏、干瘪、脆弱不堪,如同迟暮老人稀疏的白发,在微凉的晨风中瑟瑟发抖。麦叶不再是充满生机的翠绿,而是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败,边缘卷曲焦枯。整片田野,一夜之间,从丰饶的天堂堕入了荒芜的死地。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醉人的麦香,而是一种衰败的、尘土般的苦涩气息。“不——!”一个妇人扑倒在田埂上,双手疯狂地扒拉着干枯的麦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我的麦子!我的粮食啊!全没了!全没了啊!”这哭声点燃了绝望的引线。男人们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站在田里,双手颤抖着抚摸那些一碰就簌簌掉渣的枯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孩子们被大人的恐慌感染,吓得哇哇大哭。昨夜的富足狂欢还历历在目,今晨的残酷现实却已冰冷地摆在眼前。巨大的落差让许多人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村口的骚动惊动了绑在木柱上的阿谷。他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投向那片曾经的金色海洋。当那片刺目的枯黄映入眼帘时,他干涸的眼眶里,竟滚下两行滚烫的浊泪。来了……终于来了……神的审判,从不虚言。“是他!都是那个老疯子阿谷!”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是昨夜绑他的那个壮汉。他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指着阿谷嘶吼,“是他触怒了神明!是他招来了灾祸!都是这个灾星!”这声指控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怒火和恐惧。绝望的人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可以发泄的对象。“对!就是他!”“绑着他神明才降罪的!”“打死这个灾星!”群情激愤,人们红着眼,挥舞着拳头,如同潮水般涌向村口的木柱。愤怒的唾沫几乎要喷到阿谷脸上,有人甚至捡起了地上的石块。“住手!”一声苍老但威严的断喝响起。是山羊胡长老,他脸色同样难看,但还勉强维持着一丝理智。胖长老跟在他身后,肥胖的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的枯黄景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山羊胡长老扫视着愤怒的人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他放下来。”他顿了顿,迎着众人不解和愤怒的目光,补充道,“现在……打死他又有何用?神明降下的惩罚,难道会因为他死了就收回吗?”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部分人冲动的怒火,但更多的是更深的绝望。是啊,打死阿谷,麦子就能回来吗?两个村民不情不愿地上前,解开了阿谷身上的绳索。粗糙的麻绳松开,阿谷失去支撑,身体一软,像一截朽木般重重地瘫倒在地。长时间的捆绑让他四肢麻木僵硬,几乎无法动弹。他剧烈地咳嗽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没有人去扶他。人们围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茫然无措的绝望。阿谷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用颤抖的双手撑起上半身。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地投向远处——那是他自家田地所在的方向。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枯瘦如柴、布满老茧和勒痕的手,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前爬去。他的动作迟缓而笨拙,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蝼蚁,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泥土沾满了他破烂的衣衫,干枯的草屑粘在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他爬过昨夜狂欢留下的污秽,爬过村民们惊恐绝望的目光,爬向那片同样枯黄的土地。没有人阻拦他,也没有人帮助他。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呆呆地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的老人,在初升的、毫无暖意的朝阳下,拖着残破的身躯,一寸寸挪向他注定荒芜的田地。不知爬了多久,阿谷终于爬到了自家田地的边缘。他颤抖着伸出手,五指深深插入干燥的泥土里,抓住一把枯死的麦秆。那麦秆轻飘飘的,毫无分量,在他手中脆弱得仿佛一捏就会化为齑粉。他低下头,看着掌心这把代表着死亡和终结的枯黄,浑浊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消失不见。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那双曾充满忧虑、恐惧、绝望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洞悉一切的悲悯。他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嘶哑却如同惊雷般的声音,响彻在死寂的田野上空:“看吧……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吧!神的恩赐……被你们……踩在脚下……当作粪土!”他猛地将手中的枯秆举向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控诉和冰冷的预言:“灾难……这才刚刚开始!更大的灾祸……还在后头!谁也……逃不掉!谁也……逃不掉啊——!”嘶哑的尾音在空旷枯败的田野上回荡,最终被无情的晨风吹散。阿谷耗尽了最后的气力,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抓着那把枯黄的麦秆,重重地向前扑倒,脸埋进了同样枯死的泥土里。只有他那剧烈起伏的、瘦骨嶙峋的脊背,和那紧握着麦秆、指节发白的手,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无边的绝望与那令人骨髓发寒的预言。枯黄的黎明,死寂的田野,一个扑倒在尘埃中的老人,构成了一幅末日降临的图景。

第五章 蝗灾肆虐

阿谷的脸埋在干裂的泥土里,枯死的麦秆碎屑沾满了他的口鼻。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中沉浮,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土腥味和衰败的气息。村民们被那声泣血的预言钉在原地,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更大的灾祸?还能有什么比一夜之间失去所有麦子更可怕的灾祸?没人敢去想,也没人愿意相信。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混乱。有人哭喊着跑回村子,有人瘫坐在田埂上捶胸顿足,还有人对着枯黄的田野徒劳地磕头祈祷。山羊胡长老看着扑倒在地、生死不知的阿谷,又望了望这片死寂的平原,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仿佛又苍老了几十岁。他挥了挥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把他……抬回去。”两个年轻些的村民,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一丝对阿谷的怨怼,不情不愿地上前,架起阿谷软绵绵的胳膊,拖死狗般将他拖离了那片象征死亡的田地。阿谷的脚在干燥的地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很快被风吹起的尘土掩盖。接下来的日子,红二头平原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中。粮仓被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金黄麦粒消失了,只剩下一些散落的、被虫蛀空的空壳和厚厚的积尘。人们这才惊恐地发现,往年堆积如山的陈粮,早已在一次次铺路、一次次肆意挥霍的祭典和宴饮中消耗殆尽。恐慌迅速演变成疯狂。人们像红了眼的鬣狗,冲向仅存的几个小粮囤,为了一捧发霉的面粉、几粒干瘪的麦子大打出手。昔日邻里和睦的景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猜忌、咒骂和因争夺食物而爆发的流血冲突。阿谷被抬回他那间破败的泥屋,丢在冰冷的土炕上。他的儿媳,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女人,用破布蘸着浑浊的井水,勉强擦去他脸上的泥土和血污。他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在昏迷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呓语,有时是哀求,有时是那令人心悸的预言:“……逃不掉……谁也逃不掉……”儿媳听着,只是木然地拧着布巾,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同样枯黄的天空。她的丈夫,阿谷的儿子,在最初的混乱中试图抢夺一点粮食,被人打断了腿,此刻正蜷缩在屋角,发出压抑的呻吟。时间在饥饿和恐惧中缓慢爬行。村民们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在稀疏的枯秆间翻找,希望能发现几粒侥幸躲过那场神秘枯萎的麦粒。偶尔真有人找到几颗干瘪的、藏在枯叶下的麦子,立刻会引来一阵哄抢和厮打。这点微不足道的收获,如同杯水车薪,根本无法缓解日益逼近的饥荒阴影。阿谷在炕上昏沉了不知多少天。当他终于被一阵异样的喧嚣惊醒时,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喉咙干得冒烟。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透过破败的窗棂向外望去。天色昏暗。不是黄昏,也不是乌云蔽日。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带着嗡鸣的昏暗。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不断蠕动的黄褐色幕布遮住了。那幕布由无数细小的、疯狂振动的黑点组成,它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如同从地狱倾泻而出的洪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村庄和田野压来!“蝗……蝗虫!”村外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阿谷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挣扎着爬下土炕,踉跄着扑到门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蝗群,真正的蝗群!它们不再是记忆中零星骚扰庄稼的小股害虫,而是如同毁灭的飓风,席卷了整个天地。翅膀高速振动发出的嗡鸣声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恐怖的声浪,压迫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它们像冰雹一样砸落在屋顶、地面、枯死的麦秆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所过之处,那仅存的、稀疏的枯黄麦秆瞬间被啃噬一空,连地面残留的草根也被翻掘出来,啃得干干净净。田野里最后一点生命的痕迹,被这股黄褐色的死亡浪潮彻底抹去。村民们彻底崩溃了。有人跪在地上,对着蝗虫磕头如捣蒜,嘴里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有人挥舞着树枝、扫帚,徒劳地驱赶着无穷无尽的蝗虫,很快就被淹没在虫海之中;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仰望着这末日般的景象,脸上只剩下彻底的麻木和绝望。孩子们被吓得放声大哭,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唯恐引来更多蝗虫。“祭祀!快!祭祀神明!”山羊胡长老的声音在蝗虫的嗡鸣中显得尖利而绝望。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挥着几个还算清醒的村民,“快!把祭坛摆出来!贡品!上贡品!”临时搭建的简陋祭坛很快在村口立起。胖长老哆哆嗦嗦地捧出一个陶罐,里面是村民们东拼西凑、从粮仓角落和老鼠洞里抠出来的最后一点粮食——几捧颜色发暗、散发着霉味、甚至能看到虫蛀痕迹的陈年麦粒和面粉。这就是他们献给神明、祈求宽恕的贡品。蝗虫落在祭坛上,落在贡品上,落在长老们的头上、肩上。山羊胡长老强作镇定,点燃了祭坛前的香烛。劣质的香烛烟气在蝗虫的冲击下飘忽不定。他带领着跪倒一片的村民,用颤抖的声音念诵着古老的祷词,祈求神明息怒,收回蝗灾。阿谷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他看着那些发霉的、被虫蛀过的贡品,看着村民们脸上虚假的虔诚和真实的恐惧,看着漫天飞舞、啃噬一切的蝗虫。神的恩赐被当作粪土随意践踏,如今大难临头,却想用这些连牲口都不吃的发霉陈粮来祈求宽恕?多么可笑,多么可悲!他不再看那徒劳的祭祀,也不再听那绝望的祈祷。他转过身,拖着依旧疼痛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自家屋后那片同样被蝗虫覆盖的、早已枯死的自留地。蝗虫撞在他的脸上、身上,他毫不在意,只是用那双枯瘦的手,在稀疏的枯秆根部,在干裂的泥土缝隙里,仔细地摸索着,翻找着。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手指在冰冷的泥土里探寻,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污垢。蝗虫在他手边跳跃、啃噬,他视若无睹。许久,许久,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弱的波动。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点点硬物。不是一颗,是几颗。藏在最深处的泥土下,侥幸躲过了那场神秘的枯萎,也避开了蝗虫疯狂的啃噬。几颗干瘪、瘦小,颜色暗淡,却依然保持着完整形态的麦粒。阿谷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粒一粒抠出来,捧在手心。那几粒小小的麦种,躺在他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掌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又仿佛重逾千斤。他低下头,用浑浊的目光凝视着它们,如同凝视着最后的火种,最后的希望。远处,村口的祭祀还在进行,祷词声和蝗虫的嗡鸣交织在一起。阿谷缓缓合拢手掌,将那几粒珍贵的麦种紧紧攥住。他佝偻着腰,一步一步挪回他那间破败的泥屋。在昏暗的角落里,他颤抖着从贴身的破旧衣衫里,摸索出一个同样破旧、却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袋。他解开袋口的细绳,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粒麦种放了进去,然后重新系紧,紧紧捂在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体温。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屋外,是遮天蔽日的蝗虫和绝望的祈祷;屋内,是断腿儿子的呻吟和儿媳麻木的沉默。只有他胸口那一个小小的布袋,紧贴着皮肤,传来几粒种子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硬实触感。

第六章 饥饿寒冬

蝗虫的嗡鸣持续了七天七夜,如同永不疲倦的织机,在红二头平原上空编织着一张死亡的幕布。当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终于在第八日的清晨骤然退去时,留下的并非解脱,而是更深沉的死寂。天空重新变得空旷,阳光惨白地照下来,映照着满目疮痍的大地。田野里连枯死的麦秆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被啃噬得如同剃过般的、裸露的灰褐色泥土。屋顶、墙壁、井沿,所有能落脚的地方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腥气的蝗虫尸体,在初冬的冷风里迅速腐败。粮仓那扇沉重的木门早已被撞得稀烂,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绝望的嘴。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角落残留着一些被踩踏成粉末的灰尘和零星的、被虫蛀空的麦壳。最后一点发霉的陈粮,在祭祀和随后几天的疯狂争夺中,也已消耗殆尽。饥饿,这个曾经只在传说和老人吓唬孩子的故事里出现的幽灵,如今真真切切地降临在红二头平原的每一个角落。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化作腹中永不停歇的绞痛,化作眼前阵阵发黑的眩晕,化作孩子们有气无力的啼哭和成年人眼中日益增长的绿光。村中央那口老井旁,成了新的战场。每天清晨,人们拖着虚浮的脚步聚集到这里,不是为了取水——井水也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味——而是为了争夺前一天夜里可能被遗漏的、掉落在泥泞里的零星食物残渣,或者是为了交换一些匪夷所思的“食物”:树皮被刮下来煮成糊,草根被反复咀嚼,甚至有人开始偷偷挖掘田鼠洞。争吵、推搡、为了半块沾满泥巴的、不知放了多久的干饼而大打出手的景象,每天都在上演。昔日熟悉的乡邻面孔,如今都蒙上了一层猜忌和凶狠的阴影。阿谷家的泥屋比以往更加死寂。儿子的断腿因为没有得到任何像样的治疗,伤口在肮脏的环境下开始溃烂化脓,散发出一股甜腻的恶臭。他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发出压抑的呻吟,高烧让他神志不清。儿媳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动作变得迟缓而僵硬,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她每天机械地出去,在那些被翻过无数遍的角落再翻找一遍,或者去井边碰碰运气,回来时手里往往空空如也,或者只有几根嚼不烂的草茎。阿谷靠着土墙坐着,胸口紧紧捂着那个粗布小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几粒麦种坚硬的轮廓。它们像几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希望,是红二头平原未来可能复苏的唯一火种。他不敢拿出来,甚至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它们的存在。在这个疯狂的时刻,这几粒种子足以引发一场致命的抢夺。他只能像守护自己最后的心跳一样,守护着它们。这天傍晚,儿媳回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她的脚步有些虚浮,眼神躲闪,进门时下意识地用破烂的衣襟捂了一下胸口。阿谷浑浊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看到她枯瘦的手指在衣襟下似乎捏着什么东西,那形状……像半块馒头?儿媳没有看阿谷,径直走向灶台——那里已经很久没有升起过炊烟了。她背对着阿谷和呻吟的丈夫,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费力地吞咽着什么。就在这时,破旧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山羊胡长老带着两个手持棍棒的村民闯了进来。长老的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灶台边的女人。“搜!”山羊胡长老的声音冰冷刺骨。那两个村民立刻扑上去,粗暴地抓住儿媳的胳膊。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拼命挣扎。其中一个村民毫不费力地从她紧紧攥着的拳头里,抠出了那半块已经发硬、边缘带着牙印的馒头!“贱妇!”山羊胡长老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全村都在挨饿!粮仓一粒粮食都没有了!你竟敢私藏食物?!”儿媳被两个男人死死架住,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半块被夺走的馒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按村规!”山羊胡长老的声音在狭小的泥屋里回荡,“偷藏粮食,鞭二十!以儆效尤!”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死寂的村庄。当阿谷的儿媳被反绑着双手,拖到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时,周围已经稀稀拉拉围上了一圈村民。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麻木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半块馒头的贪婪。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拉住,睁着空洞的大眼睛看着。鞭子是浸过水的牛皮绳。行刑的是村里一个以力气大著称的光棍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抡起鞭子,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女人单薄的背上。“啪!”第一鞭下去,女人破烂的衣衫立刻裂开一道口子,苍白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她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啪!啪!啪!”鞭子一下接一下,毫不留情。女人的身体在每一次抽打下剧烈地痉挛,背上的伤痕迅速叠加、肿胀、破裂,渗出细密的血珠。她开始还能咬紧牙关,后来终于忍不住,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撕扯着每一个人的神经。阿谷被人搀扶着,站在人群外围。他看着儿媳在鞭挞下痛苦扭动的身体,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淌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他想冲上去,想阻止这一切,可他的身体虚弱得连站立都需要依靠。他只能死死攥着胸口那个小布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几粒麦种硌得他生疼,却远不及眼前这一幕带来的痛苦万分之一。二十鞭打完,女人像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背上血肉模糊,气息微弱。山羊胡长老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围观的村民,声音嘶哑:“都看见了?这就是私藏的下场!再有犯者,加倍严惩!”说完,他带着人转身离去,留下女人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抽搐。没有人上前搀扶。村民们默默地散去,脸上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麻木。饥饿已经吞噬了他们的同情心和最后一点人性。几天后,村西头老李家的孙子,一个才五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他是红二头平原这个饥饿寒冬里,第一个被饿死的人。葬礼简单得近乎凄凉。一口薄薄的、用几块破木板勉强钉成的棺材,就是孩子最后的归宿。孩子的母亲,一个同样形销骨立的妇人,哭得昏死过去好几次。老李头佝偻着背,沉默地挖着墓坑,每一铲土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下葬前,老李头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同样破旧的面粉袋——那袋子曾经被用来铺路,在丰收祭上承载过人们践踏的脚印。袋子早已洗得发白,但上面残留的面粉痕迹依然清晰可见。他默默地将袋子铺在棺材底部,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孙子小小的、轻飘飘的遗体放了进去。“娃儿……路上……垫着点……”老李头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浑浊的泪水滴落在面粉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棺材盖合上了。泥土一铲一铲地覆盖上去,掩埋了那个小小的身体,也掩埋了那个曾经承载着丰收喜悦、如今却成为死亡陪衬的面粉袋。寒风卷起坟头的新土,呜咽着掠过这片被神祇遗弃的土地。阿谷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看着那小小的坟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捂在胸口的手。那里,几粒麦种隔着粗布,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第七章 遗忘之河

三十年的风霜蚀刻着红二头平原,也蚀刻着阿谷的脊梁。他如今佝偻得厉害,像一株被岁月压弯的老树,每一步都伴随着骨头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沉重的喘息。曾经广袤的金色麦田,早已被一片片龟裂的、灰白色的盐碱地取代,只有零星几簇顽强的荆棘点缀其间,诉说着荒芜。那条滋养了村庄无数代人的母亲河,如今只剩下一道蜿蜒干涸的河床,河底的淤泥板结成块,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口子,如同大地绝望的哭喊。午后毒辣的日头炙烤着河床边缘的沙地。阿谷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艰难地挪到一小片尚存阴凉的河岸断崖下。他身后跟着三个半大的孩子,是他的曾孙辈,皮肤黝黑,赤着脚,脚底结着厚厚的茧,眼神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懵懂和对枯燥事物的不耐。“坐…坐这儿…”阿谷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像破旧的风箱。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崖,每一次弯曲膝盖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孩子们互相推搡着,嘻嘻哈哈地在他面前盘腿坐下,抓起地上的沙土在手里揉搓,或者用小木棍戳着地上的蚂蚁。阿谷浑浊的目光越过孩子们头顶,投向那片死寂的、反射着刺眼白光的河床。他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咀嚼着遥远记忆中那难以言说的滋味。“那时候啊……”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疲惫,“这河里的水,清亮亮的,能照见人影……哗啦啦地流,没日没夜……”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干涸的河床中心,“就在那儿,最深的地方,鱼多得哟……一网下去,沉甸甸的……”一个稍大点的男孩,叫栓子,用木棍在沙地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随口应道:“鱼?阿爷,鱼是啥味儿啊?比田鼠肉好吃吗?”旁边两个更小的孩子立刻被“田鼠肉”吸引了注意力,叽叽喳喳讨论起昨天掏到的田鼠洞。阿谷没有理会他们的打岔,他的眼神似乎飘到了更远的地方,落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金色上。“……河两岸,全是麦子……望不到边……那麦秆,比人还高……麦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他伸出颤抖的手,五指张开,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稀奇的是……一株麦苗上,只长一片叶子……就一片!可那片叶子,绿油油的,厚实实的……它就托着……就托着那么一个麦穗!一个!金黄金黄的,像金子打的……那麦粒,饱满得……能掐出水来……那就是‘一叶一穗’啊……”他沉浸在回忆里,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连浑浊的眼珠也似乎亮了几分。他描述着麦浪翻滚的景象,描述着风吹过时沙沙的、如同低语的声响,描述着收获季节空气中弥漫的、令人心醉的麦香。“骗人!”最小的女孩,叫丫蛋,突然脆生生地打断他,小脸上满是怀疑,“阿爷老糊涂了!麦子哪能长那么高?我爹说,地里只能长草根和刺蒺藜!一株麦子就长一个穗?那够谁吃啊?一片叶子托一个穗?那叶子得多大呀?比我的手掌还大吗?”她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比划着。另一个男孩,石头,用木棍在沙地上用力戳着,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像狗尾巴草一样的东西,嗤笑道:“就是!阿爷又在讲古了!‘一叶一穗’?那是什么神怪故事里的宝贝吧?跟会飞的马,会说话的树一样!都是假的!”他画完,还得意地展示给旁边的栓子看,“看,我画的‘神麦穗’!”栓子也来了兴致,抢过木棍,在沙地上画了个更大的、更夸张的图案,麦穗上还添了几笔,表示光芒四射。“对对!神仙的麦穗!得这么大!这么亮!吃了能长生不老!”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哄笑,完全把祖父口中那曾经养育了整个平原的奇迹,当成了遥远缥缈的神话传说。阿谷看着他们在沙地上肆意涂抹的“麦穗”,听着他们天真又刺耳的嬉笑声,那刚刚亮起一丝神采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浑浊的暮气笼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空洞的嗬嗬声,像漏气的皮囊。他想告诉他们,那不是神话,那是曾经真真切切存在过的日子,是流淌在土地里的血脉,是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根基。他想告诉他们那场因亵渎而降临的灾难,那铺天盖地的蝗虫,那饿殍遍野的寒冬,那被当作裹尸布的面粉袋……可看着孩子们脸上纯粹的、不掺杂一丝阴霾的嬉笑,看着沙地上那些幼稚可笑的涂鸦,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三十年的苦难,如同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他与这些在荒芜中出生的孩子之间。他们从未见过金色,从未闻过麦香,饥饿是常态,草根树皮是食物。对他们而言,“一叶一穗”的丰饶,比神话还要虚幻。一阵干涩的风卷起河床上的沙尘,扑打在阿谷布满老年斑的脸上。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蜷缩起佝偻的身体,仿佛要将自己藏进这片干涸的土地里。孩子们的笑闹声在空旷的河床上回荡,他们手中的木棍继续在沙地上划拉着,画着他们想象中的、金光闪闪的“神麦穗”,那线条扭曲而陌生,与阿谷记忆中沉甸甸的、饱含生命力的真实麦穗,再无半分相似。

第八章 最后麦种

河岸边的风带着粗粝的沙尘,日头西沉,将阿谷蜷缩的身影拉得细长,最终融进断崖浓重的阴影里。孩子们早已失了耐心,嬉闹着跑远,沙地上只留下几团模糊不清、被风迅速抹平的涂鸦,像是“神麦穗”最后的、无声的嘲弄。阿谷独自在冰冷的土崖下又坐了很久,直到寒意顺着骨头缝钻进来,刺得他每一处关节都发出酸涩的呻吟。他扶着崖壁,用尽全身力气才颤巍巍地站起来,枣木拐杖深深杵进沙土里,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回村的路并不远,但每一步都像跋涉在泥沼之中。夕阳的余晖给荒芜的平原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色,阿谷浑浊的眼睛扫过龟裂的盐碱地,掠过稀疏枯黄的荆棘丛,最后落在远处低矮破败的土坯房群落上。那里没有炊烟,只有死寂。他记得三十年前,这个时辰,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该飘出麦饭的香气了。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草根苦涩气息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土炕边小桌上,一盏用草籽油点着的陶碟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忽明忽灭,勉强照亮炕上铺着的、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旧草席。阿谷摸索着坐到炕沿,沉重的喘息在空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佝偻的背脊几乎弯成了一个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陈年的疼痛。他伸出枯树枝般的手,颤巍巍地解开腰间那条用破布条反复捆扎的腰带,手指在贴身的、同样打满补丁的粗布内衫里摸索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被他掏了出来。油布早已被岁月和汗水浸染得发黑发硬,边缘磨损得厉害。阿谷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那微小的凸起硌着他掌心干瘪的皮肉,带来一丝奇异的、支撑着他残存精神的触感。这就是最后的麦种,从蝗灾肆虐的绝望里,从饥饿寒冬的抢夺中,他像守护自己的性命一样,一粒一粒藏下来的。油布包贴在胸口的位置,三十年来从未离身,仿佛是他与那个丰饶时代最后的、微弱的脐带。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几乎熄灭。阿谷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他知道,时候快到了。他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投向门口。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是栓子,他最大的曾孙。孩子刚在村里疯跑完,脸上还带着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污迹,小胸脯一起一伏。“栓……栓子……”阿谷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努力想提高一点,却只发出气若游丝般的呼唤。栓子磨蹭着走进来,带着孩子对病弱老人的本能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他站在炕边,低头看着祖父,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洞的好奇。阿谷艰难地抬起攥着油布包的手,手臂抖得厉害,仿佛那小小的包裹有千钧之重。“过……过些日子……雨……雨季……”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找块……背阴的……湿乎地……撒下去……埋……埋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栓子,浑浊的瞳孔里燃烧着最后一点执拗的光,“记住……一……一定要……撒下去……”栓子看着祖父枯槁的手和那个黑乎乎的小包,懵懂地点了点头。“嗯,阿爷。”他应了一声,声音清脆,却没什么分量。他伸出小手,接过了那个油布包。入手微沉,带着祖父身体的余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干燥的谷物气息,很淡,却和他熟悉的霉味、草根味截然不同。他捏了捏,里面是些小小的、硬硬的东西。阿谷看着油布包落入曾孙的手中,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点,那点执拗的光也迅速黯淡下去。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满足又疲惫的叹息,身体缓缓向后靠去,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他最后看了一眼栓子,又仿佛透过栓子,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看向那片记忆中无边无际的金色麦浪。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彻底停止了。屋子里只剩下油灯火苗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和栓子有些粗重的呼吸。他低头看看手里不起眼的油布包,又看看炕上仿佛睡去的祖父。祖父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安详。栓子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趣,也有些莫名的发冷。他攥紧了油布包,转身走出了屋子。灶膛里还有白天烧草根留下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栓子蹲在灶口前,想起祖父最后的话。“撒下去?”他小声嘀咕着,看着手里黑乎乎的油布包。村里哪还有“背阴的湿乎地”?到处都是干裂的硬土。他见过大人们种东西,撒下种子,然后眼巴巴地等,最后收获的只有几根更瘦弱的草。这包东西,黑乎乎的,能种出什么?能种出祖父说的“比人还高的麦子”?能种出“金子打的麦穗”?他撇撇嘴,觉得祖父真是老糊涂了,又在讲那些没影的神话。他爹说过,现在能活命就不错了,地里长不出金疙瘩。他犹豫了一下,又捏了捏油布包。里面硬硬的小颗粒让他有点好奇,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这东西,烧了或许还能有点热乎气。他不再多想,随手就把油布包扔进了灶膛暗红的余烬里。油布接触到高温,先是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迅速蜷缩、焦黑。紧接着,里面的麦粒在火焰的舔舐下,猛地爆裂开来!“噼啪!噼啪!”清脆的爆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股难以形容的、纯粹的、温暖的香气,如同被禁锢了三十年的精灵,猛地从灶膛里冲了出来!那香气如此浓郁,如此熟悉又陌生,带着阳光晒透麦秆的干爽,带着新麦碾磨后的清甜,带着面粉蒸熟后最诱人的醇厚——那是久违的、属于丰收季节的麦香!香气迅速弥漫开来,穿透了栓子家破败的门窗,飘荡在死寂的村庄上空。它钻进每一户人家的门缝,钻进每一个蜷缩在冰冷炕席上的人的鼻孔里。一个正在草席上辗转反侧的老人猛地坐起身,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鼻翼剧烈翕动。“麦……麦香?”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发出梦呓般的声音。隔壁屋里,一个饿得睡不着的中年汉子使劲吸着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恐惧。“这……这味道……是……是白面?”村东头,一个抱着饿得直哭的婴儿的妇人,动作僵住了,她贪婪地、近乎窒息地呼吸着空气中那不可思议的香气,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怀中孩子枯黄的小脸上。整个村庄,在深沉的夜色里,被这突如其来的、久违的麦香唤醒了。人们从炕上爬起,推开破败的门窗,无声地站在寒冷的夜风中,像一群迷失在沙漠深处、突然嗅到水源气息的旅人,拼命地、贪婪地呼吸着。他们的脸上交织着震惊、狂喜、贪婪,还有更深沉的、源自骨髓的恐惧。没有人说话,只有无数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绝望的潮声。栓子呆呆地站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那奇异的香气还在他鼻尖萦绕,浓郁得化不开。他小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慌。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那香气仿佛勾起了灵魂深处某种被遗忘的渴望。灶膛里,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令人心碎的麦香,在冰冷的夜气中,袅袅消散。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第一章 黄金雨 红二头平原的七月,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无垠的麦田上。每一株麦秆都挺得笔直,饱满的麦穗沉甸甸地坠...
    废柴长短句阅读 25评论 0 2
  • 此文以真实人物事件书写而成,不是什么惊涛骇浪功高伟绩的传奇故事,是人世间的粗茶淡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普通人...
    空白_1e02阅读 4,021评论 0 2
  • 1 “江阿姨走了。”美佳从医院看牙回来,平静地告诉萧薇。 “走了?不是说她在鹅城的儿子家吗?” “走了。前天走了。...
    小成和大成阅读 3,446评论 0 13
  • """1.个性化消息: 将用户的姓名存到一个变量中,并向该用户显示一条消息。显示的消息应非常简单,如“Hello ...
    她即我命阅读 9,036评论 0 6
  • 1、expected an indented block 冒号后面是要写上一定的内容的(新手容易遗忘这一点); 缩...
    庵下桃花仙阅读 3,836评论 0 2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