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常讲“文无第一”,但前几年居然有人用大数据统计出一份唐诗排行榜,崔颢的《黄鹤楼》在5万首唐诗中拔得头筹。
《黄鹤楼》排榜首未必人人同意、个个服气,但是若要在中国的楼台文化中评出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天下第一楼,一定非黄鹤楼莫属。
尽管黄鹤楼千年来一毁再毁,但楼以文传,只要最好的诗在,楼就还是我们心中的那座黄鹤楼。
在我看来,崔颢《黄鹤楼》能否压倒全唐有待商榷,但楼上另一首诗——李白的《送孟浩然之广陵》却是整个唐朝最好的送别诗。
今天的黄鹤楼上两首诗恰好在一起
唐朝疆域辽阔,渴望建功立业的文人们志放四海,身骛八方,相聚多离别亦多。诗人不是俗人,离别岂能只喝酒撸串,当然还得唱K抒怀,这歌词还必须自己写。
写着写着,都能出版送别专辑了,看着那一沓备选主打歌,我只想说,老白,我看好你哦。
那一年,老白其实还是小白。这首诗尽管写成时间尚有争议,但是基本锁定在李白26至30岁之间。
这时的李白,刚从蜀中出山不久,只是个青铜,最远仅到过扬州一带,还没去过当时世界的中心——长安见世面,没有参加“中国好诗歌”赢得评委文联主席贺知章送的“谪仙人”封号,更没有在大唐一把手基哥召见时做出要求贵妃捧砚、力士脱靴的惊世骇俗之举。
初出茅庐的李白正在湘楚一带游历,面对诗坛大咖孟浩然还是一副迷弟表情,很多年以后另一个叫杜甫的小老弟看他竟与此时如出一辙。
阳春三月,融晴气暄。
屡试不第的孟浩然说,我还得再去长安参加公务员考试,碰碰运气。
得益于前朝修通了大运河,他可以全程水路,尽管要绕一个大圈,但比起陆行的劳顿要轻松许多。
启程去下一站扬州前,小老弟李白说,孟哥,我已经在黄鹤楼订了包厢给你送行,喝杯酒再走吧。于是黄鹤楼上有幸存下了这首有两位诗坛大咖留名的千古绝句。
要说一首诗写的好容易,甚至都不需要去刻意解读 ,凭直观感受就行了。但要说一首诗最好,恐怕一篇论文、一本专著都不够。好在这个观点仅是一家之言,我自圆其说便好。
首先这首诗的辞句好。
这个论断可不是我说的,是孙洙说的。
蘅塘退士孙洙,他选编的《唐诗三百首》自问世三百年来就是学诗入门的唯一教材,至今无可出其右而替代者。
孙洙这样的文艺鉴赏界泰斗级人物说,这首诗有“千古丽句”。
出乎一般人意料的是,孙洙指的“千古丽句”并不是后两句,而是前两句。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一开始我也没想通,这两句初读平平无奇,怎么就TM句丽千古了?
但你把唐诗中公认的最好的十首、二十首送别诗拿出来一比较,就会发现,大牛就是大牛,眼光真毒,大仙就是大仙,诗写真好。
一般四句的离别诗,都会用两句来写离别时的情景,如王维的“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王昌龄的“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高适的“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全是如此,但离别诗里而除了李白这两句,再也找不出哪首诗能够在两句里将情景诸多要素交待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句子捋一捋是这样的:三月/黄鹤楼/故人/西辞/下扬州,这用了一种现代新闻的五个W写法:时间、地点、人物(关系)、事件、原因。至此白仙写完五要素还没用尽14个字,于是在“三月”前再添上了“烟花”二字。
端的神来之笔!
本来是修饰三月,写此地实景,却又让人浮想去处扬州,烟花锦绣更像是祝愿孟浩然所奔的前程。
所谓“丽”就是句子写的漂亮,仔细看这两句,不肥不瘦、体面周全,写的真是漂亮。
再来这首诗文法妙。
前面提到新闻写作,除了五个W,还有个H。前两句把五个W写完了, 现在白仙要用两句来写H(how or high)了。How就是过程怎么样?——“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我在黄鹤楼上看到历代黄鹤楼的画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孤帆?
黄鹤楼上的画作
武昌汉口是长江中游最繁忙的水运集散地,往来船舸如织,历代画卷都反映出这里的盛况。
你孟浩然虽是著名诗人,但又不是大领导,出行可没人给你交通管制警船开道,不过是挤在熙熙攘攘中普通一舟而已。
诗仙为什么不写“千帆远影碧空尽”—— 我等到千百只船消失在水天尽头。
这样音韵平仄上无伤,意境表现上似乎也没差。
但诗仙不是凡胎肉眼看世界,从千帆到孤帆,正是诗仙高巧的表现手法。
如果没有“孤”字,这次送别就成了那种婆婆妈妈恨长亭晚的路子,像刘备送徐庶,想把树林子砍了,因为挡住了我送别的目光。
诗仙没有停留在过去重写送别不舍的套路上,他要写出的是自己与孟浩然之间的羁绊。
这条船上可是坐着风流天下闻的孟夫子,怎么可能与那些在世俗凡尘中奔波的船同一而论。
你们这些船都是背景、是俗物,在我眼里是不存在的。站在蛇山黄鹤楼上的诗仙,耳边大概一直响着一首叫《我的眼里只有你》的歌。
你在萧萧江上舳舻如梭,我在嚷嚷楼中人潮纷涌,从此别后,你便是一叶孤舟,只有这茫茫大江随你,我成了孤身一人,只有这巍巍高楼陪我。
若诗仙的诗意只写到意气相投人远去,独立高楼怅若失就戛然而止,那么这首诗还不足以称得上神作。
下句“唯见长江天际流”,表面意思是你都走不见了,我还在黄鹤楼上痴痴地看着水流呢,好像还带点离别之伤。但实际上,诗仙眼中是天朗江阔,水往天上走,气势升腾,一派盛唐气象,早已跳脱孤帆的小悲伤望向更壮丽的远方。
我们可以拿晚唐许浑的“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来对比一下,同样是人走远了我还在楼上看,但是看到的却是风雨将至,用的是一个“下”字,消沉压抑之感与诗仙健达向上的心态相比,真是两个时代两重天地。
诗仙先抑后扬,笔下都是实景,背后全是故事,不发议论,不写他处,寓情于景,言有尽而意无穷,可见文法之高妙。
最后这首诗情谊醇。
离别多了,难免很多时候写诗就是应付一下场面。比如诗仙的另一首传世名篇《赠汪伦》,粉丝汪土豪请他去玩,管吃管喝还包路费,空手走不好意思,只好写首诗回赠一下,读起来明显和送孟夫子大不同,全是单边信息,又是唱歌送我,又是情比桃花潭水深,但是诗仙自己是什么感受,诗里就懒得写了,大概就是偶像看着粉丝呵呵呵吧。
但这还不算过分的,还有不少离别诗,就是借着离别发牢骚。诗仙自己就有“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诗是极好,但和眼前送别有毛关系?借送别和兄弟朋友喝几杯酒、发几句牢骚,出出闷气而已。又如骆宾王的“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好像心里郁积不满,离别之后就要去砍人,煞气重的狠。这种诗写的再好,放在送别诗里总是有点离题。当然这也可以理解,受了气有委屈,就得找朋友倾吐嘛,只是时机不太对,离别在即,你还吐一肚子苦水,让人走的也不痛快,多少有点自私,差了一分境界。
还有的送别诗境界是很高,但高的是人生境界、人事感慨。比如白居易的成名篇《赋得古原草送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首诗就像打牌一上来就先出个炸,后面反倒写送别变得过于平淡了。同样还有王昌龄的备受好评的“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送别的心思在自己身上,目的是赵兄托你帮我办点事,告诉隔壁亲友,是世界变了,我老王没变。这些诗,有境界但重点都没在送别上,送的谁重要吗,换个人送,这诗还这么写。
另外还有些诗重点倒是在送别上,可诗句读起来像在做思想政治工作,如王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高适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都是老大哥在做劝导,显得双方地位不太对等。又如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倒是给双方鼓舞打气,但是总感觉送别时扯太多世事纷纷,不够纯粹,有点挠心,终究不如黄鹤楼上两位诗坛大佬的离别,就写醇厚的友谊,既不是一厢情愿,也不是自作多情,既不是和土豪讲场面话,也不是听兄弟发牢骚话,还不是要小老弟带个话,更不是老大哥在训话,这里没有说话,千言万语却只写江天一舟,无声胜有声。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不是最后一次离别。大十二岁的孟浩然看着李白,满眼都是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而最好年华的李白也并不知道,自己将来人生走的,竟是一条与远去的孟夫子几近相同的道路。命运无情,尽管后来二人在仕途都毫无建树,但是这一次离别,他们给我们后人留下了最好的送别诗,黄鹤楼亦受加持,于中华文化中永立不朽。
幸哉,斯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