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亲去世一年后的那个夜里,我收到了他的短信。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那时候刚好醒着。
失眠这件事,在父亲走后就跟了我,时好时坏,那天夜里又犯了,躺着盯天花板,脑子停不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我以为是什么广告推送,随手拿起来看。
发件人显示:爸。
我盯着这两个字,愣了大概五秒钟,以为自己没看清楚。
再看,还是爸。
我父亲的手机号,从没从通讯录里删掉过。
我不敢点开,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然后强迫自己点开。
短信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儿子。"
我把手机放到床上,起身去喝了杯水。
站在厨房里,水喝了一半,手在抖。
我对自己说,一定是有人捡到了父亲的手机,要么就是号码被重新分配了,遇到了误发。
或者是诈骗短信,套路很深,先查好了死者信息,然后用死者的号码联系家属。
这些解释都说得通。
我回到卧室,把手机拿起来,看着那四个字,回复了一条:
"你是谁?"
发出去,显示已送达。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再等,还是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
那天夜里再没睡着。
天亮之后,我给父亲的电话运营商打了客服,问那个号码现在是什么状态。
客服查了一下,说那个号码已经注销了,是一年前注销的,还在父亲去世后不久。
"注销了,那短信从哪里发来的?"
客服说,注销了就不能发短信了,您收到的可能是网络平台发的,有些平台可以用任意号码显示。
"那怎么找到对方?"
客服说,这个我们没有办法,您可以报警。
我谢了他,挂了电话。
报警。
我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还没到报警的程度。
那四个字,对不起,儿子。
如果是骗子,目的是什么?
什么都没要,只发了四个字,就不再回应。
这不像是骗子的套路。
骗子要么问钱,要么一直联系,制造紧迫感。
这个,只有四个字,然后沉默了。
我把这件事压下去,告诉自己等等看,也许是什么误操作。
但我做不到不想。
父亲的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转。
对不起,儿子。
他在世的时候,从来没说过对不起。
不是那种人,不善于开口道歉,也不善于表达感情。
一个做了一辈子工人的男人,坐下来跟儿子说对不起,这话,他说不出口。
所以这条短信,更让我觉得奇怪。
说得太像了,又太不像了。
三天后,第二条短信来了。
还是凌晨,这次是凌晨三点零五分。
"你妈的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把手机握得很紧。
父亲在世的时候,很少提我妈。
他们在我六岁的时候就离婚了,那之后,我妈去了外地,我跟着父亲长大。
偶尔问起,父亲只说,她有她的日子,不用管她。
时间长了,我也不问了。
我在外地读大学,工作,安定下来,跟父亲的联系也不多,一年见两三次,打打电话,都是些日常的事。
他走得很突然,心梗,早上出门买菜,在路上倒下的,被人发现送医院,抢救无效。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那一年,我三十四岁,他六十二岁。
我在他的遗物里,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我妈的东西。
现在这条短信说,你妈的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回复了:什么事?
又等,没有回复。
这次我没有等太久,直接拨了回去。
提示音响了两声,然后是一段语音: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但短信是从这个号码发来的。
我截图,把两条短信都截了图,存起来。
然后我去找了父亲曾经的老邻居,一个叫陈叔的老人,跟父亲认识几十年了。
"陈叔,我妈当年为什么跟我爸离婚的,你知道吗?"
陈叔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你爸跟你说过吗?"
"没有。"
"他没说,那就是不想让你知道。"陈叔说,"我也不好说。"
"他走了。"我说,"我想知道。"
陈叔看了我一眼,还是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陈叔,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年轻的时候,谁没点事。"陈叔把烟摁灭,"你爸对你不错,你就记着这个。"
"可是......"
"年轻人,"陈叔打断我,"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好受。"
"我想知道。"
陈叔站起来,说有事先走了,没有再回答我。
我坐在那里,心里越来越不安。
回家的路上,我想,也许我妈还在,也许我可以找到她。
这个念头,从来没有那么强烈过。
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不去查,是因为觉得,父亲在,这个家就在,不需要去翻什么旧账。
但现在父亲走了,那条短信来了,说有件事没告诉我。
我突然觉得,我对自己从哪里来的,一无所知。
那天晚上,我找出了父亲的户籍档案复印件,还有一些旧文件。
翻了很久,找到了一张老照片。
是父亲和一个女人,年轻时候的,背景是一个单位门口。
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一两岁。
照片背面,父亲的字:
"1990年,厂里。小叶,小明。"
小叶。
我妈叫叶什么,我不知道,父亲从来没说过她的全名。
小明,是我。
照片里那个孩子,圆圆的脸,睁着眼睛,看镜头。
是我一两岁的样子。
那个女人,是我妈。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把她的脸看清楚了记住了。
第二天,第四天,没有新的短信。
第七天,我开始主动查。
我妈叫什么,父亲的户籍里应该有记录,但那些档案早年的很多已经没有了,我去查,查到他们离婚的档案,上面写着妻子:叶秀华。
叶秀华。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开始找。
找了很久,找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但是不是同一个人,我不确定。
我把照片翻出来,发给一个做人事的朋友,问他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叶秀华这个人的信息。
朋友问,要查什么?
我说,查联系方式,如果能找到的话。
朋友说,有些超出权限,但他试试。
三天后,朋友回复我,找到一个叶秀华,六十一岁,现在住在南方一个城市,有没有工作单位的登记,说了一个城市名字。
我看着那个城市的名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我没有立刻行动。
因为第八天夜里,第三条短信来了。
凌晨一点四十四分。
"你还有个姐姐。"
第二章
你还有个姐姐。
我把手机放下,坐了很久。
这条短信,比前两条更让我手抖。
我是独生子。
至少,我一直以为我是。
父亲从没提过任何兄弟姐妹。
家里也没有任何关于其他孩子的痕迹。
我回复:什么意思?
等了半小时,没有回复。
这次我没有打过去,因为我知道打过去是空号。
我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里躺着。
脑子里转的,是那张老照片。
父亲和我妈,一个孩子。
那孩子是我,一两岁的样子。
但如果我还有个姐姐,她在哪里?
照片里只有一个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陈叔。
"陈叔,我直接问你。"
"什么?"
"我有没有姐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从哪里听说的?"他的声音变了,沉了下去。
"有人告诉我的。"我说,"陈叔,请你告诉我实话。"
又是沉默。
然后陈叔叹了口气。
"你来我这边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当天下午去了陈叔家。
他给我泡了茶,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爸跟你妈,当年是怎么认识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
"厂里认识的。"陈叔说,"谈了两年,结婚了。然后你妈怀孕,生了个女儿。"
我握紧了茶杯。
"那个女儿叫什么?"
"叫小慧,叶慧,随你妈姓。"
"为什么随你妈姓?"
"因为这孩子,不是你爸的。"
屋子里安静了。
我把茶杯放下,等他继续。
"你妈在嫁给你爸之前,有过一段感情,那个男人后来走了。你妈跟你爸在一起,发现怀孕了,但孩子已经有几个月了,不是你爸的。"
"你爸知道吗?"
"知道。但他愿意娶,愿意认这个孩子。"
"那后来?"
"孩子生下来,养了两年,你妈和你爸关系越来越差。"陈叔顿了顿,"因为那个孩子的亲生父亲,又回来了。"
我抬起头。
"那个男人回来找你妈,你妈动摇了,两个人吵了很久,最后离婚了。你妈带着叶慧走了,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了。"
"然后呢?"
"后来我也不清楚了,你妈离开之后,跟这边就断了联系。"
"那我是什么时候生的?"
"你是在这之后生的。"陈叔说,"你妈走了没多久,你爸就再婚了,和另一个女人。你,就是那个女人生的。"
我愣住了。
"什么?"
"你跟叶秀华,没有血缘关系。"陈叔看着我,"你是你爸再婚之后生的孩子,你的亲生母亲,另有其人。"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以为我妈是叶秀华。
以为只要找到她,就能问清楚一切。
但原来,叶秀华不是我妈。
"那我亲生母亲,是谁?"
"叫赵玲。"陈叔说,"跟你爸结婚了三年,后来也走了。"
"为什么走?"
"说不清楚。你爸那个人,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两个人不对付。"
"她走的时候,我多大?"
"四岁。"
我沉默了很久。
"那我姐叶慧,现在在哪?"
"不知道。你妈,叶秀华,带着她走了,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陈叔,"我说,"这些事,你瞒了我多少年了?"
"不是我要瞒你,是你爸要瞒的。"陈叔叹气,"他说,小明不需要知道这些,让他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
我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告辞出来。
走在街上,脑子里乱得很。
我以为我了解自己的来处。
父亲,母亲,离婚,我跟父亲长大。
但实际上,我的母亲不是叶秀华。
我有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姐姐,叫叶慧。
我的亲生母亲叫赵玲,在我四岁的时候离开。
三十年,这些事,父亲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想起那条短信。
对不起,儿子。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瞒了我这些?
还是对不起,他走得太早,留下了这些,没人给我解释?
回到家,我把父亲的遗物又翻了一遍,翻得更仔细。
在一个旧皮箱的夹层里,我找到了一个信封。
没有封口,里面是几张纸。
我抽出来,展开。
是一封信,字迹是父亲的,但比平时更认真,像是誊写过的。
"小明: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或者,你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就从你出生那年说起吧。
你出生的时候,我已经是第二次结婚了。
你妈,赵玲,是个好人,只是我们两个人不合适,过了三年,她走了,把你留给了我。
那时候你四岁,不记事,我就没跟你解释,想着等你大了再说。
但等你大了,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时间越拖越长,这件事就一直压着。
还有叶慧的事。
叶慧是叶秀华的女儿,不是我的骨肉,但我养了她两年,对她有感情。
后来叶秀华走了,把她带走了,我就再没见过她。
这么多年,我有时候会想,她过得怎么样了。
你可能觉得,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因为赵玲,你的亲生母亲,前年联系过我。
她说她得了病,想见见你。
我没告诉你。
我想,如果让你知道,你一定会去见她。
但她走了三十年,凭什么回来?
所以我把这件事压下来了,没有告诉你。
但她托人带了话,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你能去找她。
她说她有话要跟你说。
她现在在哪里,我写在这封信的后面。
去不去,是你的事。
我不逼你,也不拦你。
只是,去之前,记住,不管她说什么,你是我儿子,这一点不会变。
还有一件事。
关于那些短信。
如果你收到了来自我号码的短信,不要奇怪。
那是赵玲托人发的。
她知道我的号码,她请了一个人,等我走了之后,用网络平台发给你,一步一步地引你,让你去找她。
她怕你不去,所以用了这个办法。
对不起,儿子。
不是她让我说这句话。
是我自己,欠你一个解释,欠你太多了。
爸"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坐了很久,没有动。
原来短信不是骗子,也不是鬼。
是我的亲生母亲,用父亲的名义,找到了我。
她得了病,想见我。
父亲知道,但压下来了。
父亲走了之后,她用这个办法,一条一条,把我引到这里。
我打开信纸,看了后面那个地址。
一个南方城市,一个具体的门牌号。
我盯着那个地址,想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买了最近的一班机票。
第三章
那个城市,我以前从没去过。
下了飞机,打车去地址,是一个老旧的住宅小区,砖墙有些发黑,路边种着几棵老树。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门牌,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紧张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这一路上,我已经把各种可能的结果都想过了。
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穿着家常衣服,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问:
"你是小明?"
"对,我是李明。"
"进来吧,她在等你。"
屋子里陈设简单,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
"她在里面。"女人指了指卧室,"今天精神还好,你进去吧。"
我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很瘦,脸色有些蜡黄,头发花白,已经是老人的样子,但眼睛是清醒的。
她看见我,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来了。"
"像你爸。"她说,"眼睛像他。"
我没说话。
"你得的什么病?"我问。
"肺癌,晚期了。"她说,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普通的事,"大概还有两三个月。"
"不治了?"
"没用了。"她说,"就这样。"
"你是赵玲?"
"对,我是你妈。"她看着我,"虽然我没资格叫自己你妈,但我就是。"
"当年为什么走?"我直接问,没有绕弯子。
她没有回避,只是停了一下。
"当年走,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她说,"我那时候太年轻,也太自私。"
"你爸那个人,你知道,闷,不爱说话,有时候我说什么,他嗯一声就完了。我受不了那种生活,觉得窒息。所以走了。"
"走的时候,你四岁,我想带你走,你爸不同意。我那时候也软弱,没坚持,就这样走了。"
"走了之后呢?"
"嫁了另一个人,过了几年,那段婚姻也没了。"她说,"就一个人过到现在。"
"一直没联系我?"
"有一次。"她说,"你大概十岁的时候,我打过一个电话,你爸接的,说你还小,让我不要来打扰。我就没再联系了。"
"那之后这么多年,才想起来?"我的声音里有些东西,我控制着,但没有完全控制住。
"我一直都记着。"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只是,我没有脸来找你。"
"前年,我查出病,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就想,能见你一面就好了。"
"你托我爸说了。"
"嗯。我打过电话给他,说了我的情况,说想见见你。他说让我别去,说你过得好,不想让我搅乱你的生活。我答应了他,说不去。"
"但他走了以后,你还是来了。"
"是我请了人帮我发的短信。"她低下眼睛,"我知道这样不对,用他的号码,用那种方式。但我实在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如果我直接说我是你妈,你可能不理我。"
"也许吧。"我说,没有否认。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帘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她的脸上,苍白,憔悴,但五官的轮廓,我看了很久,隐约觉得,有一点,和镜子里的我有些相像。
"短信里说我还有个姐姐。"我问。
"不是叶慧。"赵玲看着我,语气变得迟疑,"是另一个。"
"另一个?"
"我离开你爸之后,嫁的那个人,我们有个女儿。"赵玲说,"她叫李小曼,今年三十一岁。"
"她和我同父异母?"
"不。"赵玲摇头,"她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不是你爸的。"
"那她算什么?"
"同母异父。"赵玲说,"她比你小四岁,就在这个城市,就是你进门时候见到的那个女人。"
我愣住了。
"开门的那个?"
"对,是她。"
我把刚才那个女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四十多岁,长相普通,眼睛里有点什么,当时没注意,现在想起来,有点担忧,也有点紧张。
"她知道我来?"
"是她帮我找到你的,也是她帮我发的短信。"赵玲说,"她查到了你爸的号码,也查到了你。"
我站起来。
"我去跟她说说话。"
"好。"赵玲闭上眼睛,"你们聊,我歇一会儿。"
我走出卧室,关上门。
那个女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我出来,站起来。
"你叫李小曼?"
"对。"
"你发了那些短信?"
"是我发的。"她直视着我,没有回避,"你想说什么就说。"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她病了。"李小曼说,"她从查出来就说想见你一次,说如果见不到,她死不安心。"
"你可以直接联系我。"
"试过。"她说,"我找到了你的手机号,拨过去,你没接。"
我想了想,那段时间确实有过几个陌生来电,我没接。
"所以我想了这个办法。"李小曼说,"我知道用你爸的号码,你会觉得奇怪,你会去查,最终会来。"
"你赌对了。"
"嗯。"
我看着她,这个从未在我生命里出现过的女人,跟赵玲有几分相像,眼睛比较大,说话直接,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说你知道我的存在,从小就知道。"我说。
"对。"
"那你是什么感觉?"
李小曼停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茶杯。
"小时候,我妈跟我说,我有个哥哥,在北方,跟另一个爸爸住着。那时候我就会想,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知道我吗?"她说,"后来大了,我妈说,他不知道你,也许以后不会知道。我就接受了,觉得也许就这样了。"
"直到她生病。"
"你一点都不怪她?"我问,"她把你一个人带大。"
"她是我妈,我没什么怨她的。"李小曼说,"她把我养大,这已经很好了。"
"她当年抛下我。"我说的是赵玲。
"我知道。"李小曼直视着我,"她跟我说过,说她对你不起,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但我没办法替她道歉,那是她自己的事。"
我没说话。
"你来了,我就知足了。"李小曼说,"不管你怎么看她,能来见她这一面,她会安心一点。就这样,没有别的要求,没有要你认她,也没有要你以后怎么样。"
"就是见一面。"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外面是一排老房子,一棵树,叶子在风里动。
"你叫我什么?"我问她。
"什么?"她没明白。
"叫我哥,还是叫我李明?"
李小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第一次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叫什么都行,看你。"
"那叫李明吧。"我说,"先这样。"
"好,李明。"
我转身,走回卧室。
赵玲还没睡,看见我进来,重新睁开眼。
"跟她说完了?"
"嗯。"
"她怎么样?"
"还好。"我坐回椅子上,"她跟你挺像的。"
"是吗?"赵玲嘴角动了一下,"她比我强,比我硬气。"
"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我问。
赵玲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说的太多了,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就捡最重要的。"
她想了很久,开口。
"你爸,是个好人。"
我没料到她先说这个。
"他对你好吗?"
"好。"我说。
"那就行了。"她说,"当年是我的问题,不是他的。"
"还有,"她说,"你不需要原谅我,那不是我要你来的原因。"
"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长什么样,过得怎么样。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在我四岁时离开,在我三十五岁时,用一条短信把我找来。
她说,看看你,这就够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了一句:
"我过得还好。"
赵玲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那就好。"
那天,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住了两天。
白天去看赵玲,晚上住在附近的旅馆。
李小曼有时候也在,有时候去上班。
我们几个人,相处得很奇怪,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陌生。
就是坐在一起,偶尔说几句话。
第二天,赵玲精神好了一点,靠着枕头坐着,说了一些话。
"我年轻的时候,太看重自己的感受,不懂得为别人想。"
"但现在想来,那时候也没有人教过我,怎么为别人想。"
"所以,我不能完全怪自己。"
"但我确实伤害了你。"
"这一点,我没办法推卸。"
我听着,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李明,"她叫我,"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要好好待她。"
"别像你爸,也别像我。"
"要学会开口说话,也要学会在乎对方的感受。"
"我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顿,"小曼这孩子,一个人不容易,如果你们以后愿意联系,就联系着。"
"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不强求。"
"嗯。"
第二天晚上,我准备离开了。
李小曼送我到楼下。
我们站在楼道口,外面已经有点凉了。
"以后,"我说,"如果她有什么情况,告诉我一声。"
李小曼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联系方式给我。"
她把手机号发给我,我存下来了。
"李明,"她叫我,"谢谢你来。"
"嗯。"
我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那三条短信,是你一条一条想好的?"
"嗯。"她说,"第一条,让你觉得奇怪。第二条,让你想查。第三条,让你忍不住。"
"你爸临走前,有没有把那封信的事告诉过你?"
"没有。"李小曼说,"我不知道他写了信,是你后来告诉我的。"
"那你发短信,是赌他写了什么东西?"
"是赌你会去查。"她说,"查了,就会找到。"
我看着她,这个第一次见面就用计把我骗来的女人。
"你这个人,"我说,"挺厉害的。"
她没笑,只是说了一句:
"为了让她安心,我没别的办法。"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四章
回去的飞机上,我靠着窗,一直在想。
想赵玲躺在床上的样子。
想李小曼送我到楼道口,站在那里,身后是旧楼,头顶是路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谢谢你来。
想父亲的那封信,压在皮箱夹层里,不知道压了多少年。
他写好了,没有给我,就那样压着。
也许他想给,又不知道怎么给。
也许他等着某一天,鼓起勇气,坐下来,跟我说,儿子,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但他没等到那一天。
心梗这件事,不给人时间。
早上出门买菜,下午人就没了。
他留下了信,也留下了一个没来得及说的故事。
我回到家,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这次读,和第一次读,感觉不一样了。
第一次读,我是震惊。
这次读,是一种沉沉的、说不清楚的感受。
父亲这辈子,是个不会说话的人。
他养了我三十年,但我跟他,从来没有过很深入的交谈。
他有什么事,闷着。
我有什么事,也不告诉他。
父子两个,各自活着,各自沉默。
偶尔打个电话,说说吃没吃饭,身体好不好,过几分钟就挂了。
我以为这是正常。
但现在想,这不是正常,这是我们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跟对方说话。
他把赵玲的事压着,部分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像他手机里那些拨出去又挂掉的电话。
他想说,但说不出来。
就这样,一年一年,说不出来的事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信,压在皮箱里。
我把信放回去,折好,收进那个皮箱。
窗外天色暗了,我坐在父亲留下的旧椅子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手机响了,是李小曼。
"她今天不太好,发烧了,医生来看过,说问题不大。"
"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嗯。"
"你一个人照顾她?"我问。
"有护工,白天来,晚上我在。"她说,"我上午上班,下午过来,就这样。"
"你上什么班?"
"超市的收银。"她说,"离这边近,方便。"
我想了想。
"我给你打点钱,护工费或者什么的。"
"不用。"李小曼的语气很干脆,"钱的事,我来。"
"你一个人......"
"不用。"她又说了一遍,"你来过了,这就够了,钱的事不用你管。"
我没有坚持。
"那好,有什么情况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想这个女人。
比我小四岁,一个人照顾病重的母亲,做着收银的工作,住在一个陌生的南方城市。
我问过她为什么来这个城市,她说,我妈在哪我就在哪。
"她以前不在这里?"
"她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来这里,我就跟来了。"
"你有没有自己的生活?"
"这就是我的生活。"她说,语气没有抱怨,就是陈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个女人,把自己绑在了母亲的身边。
不问值不值,就是在。
和我不一样。
我是什么都不知道,跟着感觉,买了机票,来了。
见了,说了几句,然后走了。
而她,是一直在的那个人。
一个月后,李小曼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走了,昨晚。"
我看着这条消息,坐了很久。
"还好吗?"我问。
"还好。"
"后事怎么安排?"
"就在这里,简单办。"她说,"她说过,不要麻烦人。"
"我来。"
"不用。"
"我来。"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有再回复,过了一会儿,发了一个地址。
我第二次去那个城市。
这次,没有人等在门口。
是我自己找过去,按了门铃,李小曼来开门,比上次更瘦了,眼睛是肿的,但表情还是那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来了。"她说。
"来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就是李小曼和我,还有几个附近的邻居。
没有多余的人,也没有多余的话。
烧完,骨灰就留在这个城市,李小曼说,她喜欢这里,就葬在这里吧。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她家里。
桌上摆了两碗泡面,是李小曼做的,说冰箱没什么东西了,对付一下。
我们就这样,各自端着泡面吃,没怎么说话。
吃完了,我说,谢谢你发了那些短信。
她说,谢谢你来了。
我说,那封信,父亲写了,没给我。
"他没给你?"李小曼抬起头。
"在皮箱夹层里,我自己翻到的。"
"他写了什么?"
我把信的大意说了一遍。
李小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对不起你。"她说。
"我知道。"
"但他也是不知道怎么办。"她说,"男人有时候,事情一旦拖长了,就越来越说不出口。"
"嗯。"
"他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李小曼看着我,"我妈说过,她当年打电话,你爸说让她不要来,是真的想保护你。"
"我知道。"
"他只是,用错了方式。"
"是。"
屋子里安静了。
我看着窗外,那棵老树还在,叶子大部分掉了,剩下几片,在风里摇。
"李小曼,"我叫她。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回去上班,过日子。"她说,"没什么别的打算。"
"一个人?"
"一个人。"
"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不想了。"她说,"这里住习惯了。"
"那就住着。"
"嗯。"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联系着吧。"我说,"不用见面,就是,偶尔说说话。"
"行。"她说。
"你要是有什么事,也告诉我。"
"好。"
我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李小曼没送,在门口挥了一下手。
坐上出租车,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
那个窗口,已经看不见人了。
飞机上,我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
他的号码,我一直没删。
"爸,我去见赵玲了,她走了。"
"你说对不起,我也说对不起。"
"你不在了,有些事没法说清楚。"
"但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我过得还好,你放心。"
发出去,显示已送达。
当然不会有人看到。
但发出去,就像是说给自己听,也说给他听。
这件事,就算告诉他了。
后来,我和李小曼保持着联系。
不频繁,就是偶尔,她发一条消息说,最近超市在搞促销,累死了。
我回一条,那就早点回家,别累坏了。
她说,知道了,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就这样,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内容,但来来去去,说了也有几十条了。
有一次她问我,你找到你妈了吗?说的是赵玲之外那个,叶秀华。
我说没有,找了一下,找不到。
她说,那就算了,有些人,不找也可以。
我说,嗯,也是。
后来我没再查叶秀华,也没再查叶慧。
有些事,知道了就知道了,不是所有事都要追到底。
父亲当年压着这些,也许有他的道理,也许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但他留下了那封信。
那封信,藏在皮箱夹层里,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等着我去找。
找到了,就看。
看完了,就放下。
这就够了。
写在最后:
那三条短信,我到现在手机里还存着。
"对不起,儿子。"
"你妈的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你还有个姐姐。"
三句话,引出了一段我从来不知道的过去。
也引出了一个我从来不知道存在的人。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父亲还在,他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坐下来,把这些说给我听?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有一点我知道,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而我,其实也一样。
我们都不太会说话,父子两个,就这样相处了三十年。
只是到最后,他用别人的手,把他说不出来的话,一条一条发给了我。
对不起,儿子。
爸,没事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