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把第七片叶子夹进笔记本的时候,窗外的蝉终于开始试音了。
“你数这个干嘛?”同桌陈屿把脑袋凑过来,带起一阵风,差点把她刚压平的枫叶吹走。
林小禾啪地合上本子:“你能不能不要像只大型犬一样乱拱?”
“大型犬?”陈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汪。”
林小禾瞪了他一眼,耳尖却有点发烫。三月的教室里飘着粉笔灰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后排有人把窗户推到了底,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那是她从惊蛰那天开始做的记录。
第一片叶子,是三月五日,教学楼后面的那棵歪脖子枫树刚刚冒出嫩芽,比指甲盖还小,红中透绿。那天她从树下经过,听见陈屿踩断了树根旁一根枯枝,然后他说:“林小禾,你走慢点行不行,我腿短。”
他一米八三。
第二片叶子,三月二十日,春分。她蹲在花坛边抄英语笔记,一片新叶打着旋落在她单词本上,正好盖住那个她写错了三遍的“definitely”。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把一杯热奶茶搁在她头顶,说了句“别动,给你加个盖子”,然后跑了。
她追了半个操场才追上。
第三片叶子,四月四日,清明有雨。她撑着伞去看那棵树,雨把叶子洗得发亮。陈屿也撑着伞来了,两个人站在树下,谁都没说话。后来他的伞被风吹跑了,他追伞的样子真的很像大型犬。林小禾没忍住笑出了声,那是她今年第一次笑出声来。
第四片、第五片、第六片——每一片她都记得日期,记得天气,记得陈屿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卫衣,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不着调的话。
“你是不是喜欢那棵树?”陈屿曾经很认真地问她。
林小禾想了很久,说:“算是吧。”
“那棵树要是会说话,你觉得它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你能不能别天天揪我的叶子?”
陈屿哈哈大笑,笑声惊起对面屋顶上一群鸽子,灰白色的翅膀在春光里扑棱棱地展开,像谁撒了一把碎云。
现在是五月了,立夏刚过。蝉鸣从稀稀拉拉变成了铺天盖地,梧桐树的叶子已经从浅绿长成了深绿,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上,是一枚一枚晃动的金币。
林小禾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七片叶子——最嫩的那片已经压得透明,叶脉像掌纹一样清晰。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第七片叶子的旁边写下日期:五月六日,立夏后一天。
然后她起身,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了三层楼梯,绕过花坛,走到那棵歪脖子枫树下面。
陈屿已经在那儿了。
他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片叶子,正眯着眼对着太阳看。一听见脚步声就转过头来,表情罕见地有些局促。
“你怎么又来了?”林小禾站定。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陈屿把手里那片叶子背到身后,“你今天都来三趟了。”
林小禾沉默了两秒:“你在跟踪我?”
“我在等树说话。”陈屿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是说它会说话吗?我都等了三个月了,它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林小禾忽然笑了。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那片被她压了整整一个春天的第七片叶子,那片还带着三月气息的、红中透绿的最嫩的那一片,走到陈屿面前,把它轻轻别在了他卫衣的胸口袋里。
“它刚才说了,”林小禾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再不开口,我就要替你说啦。’”
蝉鸣在这一刻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像是憋了整个春天的话,终于敢在夏天说出口了。
陈屿愣了两秒,然后慢慢从身后拿出他藏的那片叶子。
那片叶子被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封着,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林小禾,树说它喜欢你。”
“那你自己呢?”林小禾抬起眼睛。
陈屿伸手把胸口袋上那片叶子正了正,深吸一口气。
“我同意树的意见。”
五月风暖,树影摇晃。远处有人在操场上喊了一声好球,近处有蝉不知疲倦地唱着。而歪脖子枫树的第八片叶子正在抽芽,嫩绿嫩绿的,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情话,刚刚冒了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