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显影馆】
作者:于西俊

——有些光,照亮了血管,却照不见血糖。
表叔孟照亮今年整八十了。我俩的关系远超叔姪,一句话就是“铁”。

照亮叔的日子在村里是让人羡慕的。每月四千多的退休金,老伴走得早,孩子也都成了家。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最好的酒肉知己是同村的发小孟老头,俩人整天黏在一起,不是打牌就是喝酒。最乐此不疲的,是隔三差五蹬着三轮车,跑十几里路去淮阳葛店乡,就为喝那一碗滚烫鲜香的羊肉汤。

疫情最紧那年,孟老头在牌桌上笑着笑着就栽倒了,脑出血,死在了去医院的路上。噩耗传来,照亮叔沉默了好几天。我去劝他:“叔,你也八十了,又有高血压,那酒和羊肉汤,咱就戒了吧?”
他摆摆手,一脸无谓:“俺那血压,就高了一点点,跟没事人一样。不喝,活着还有啥意思?”
人总是输给侥幸。没过多久,照亮叔也一头栽倒在地。万幸,离孟老头那一步只差毫厘。他被紧急送到附近一家私人医院,抢救、造影、下支架,一套流程下来,命是捡回来了。家人都说是高科技救了他的命,是高精尖的支架撑开了他的生路。
可这命救回来,却留下个甩不掉的尾巴。叔叔上支架的口子为啥合不了?
胸口那个做手术留下的刀口,像一张合不拢的嘴,一直淌水,就是不愈合。这事儿邪门就邪门在这儿。因为那家私人医院离家近,走路也就几十分钟,为了方便,家里人只能推着轮椅,带着叔叔在那条熟悉的路上来回奔波。这一两个月,我们就像陷入了某种怪圈。
每次去,医生都是换个药、看一眼,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再换两次药就好”,然后打发我们回家。哪怕看着伤口溃烂、不见好转,哪怕我们家属心急如焚,那儿的医生就像是跟这个“伤口”较上劲了,死磕到底,眼里只有消炎和换药,偏偏不肯往别处想,死活不查血糖。
我当时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气又急。这哪是治病啊,这分明是“修零件”。直到我强行把叔叔拉到了郸城县中医院。一查血糖,数值高得吓人。医生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老爷子这是糖尿病啊,血糖这么高,伤口怎么可能长得好?”
在中医院住了整一个月,降糖、换药、调理。等血糖稳住了,那个折磨他月余的“口子”才终于像睡醒了一样,慢慢合上了。
我在床边照顾时,越想越憋闷。那家私人医院,能在紧急时刻放下支架,医术不可谓不高,设备不可谓不精。可为什么,术前术后,竟没有一个人想起要查一查他的血糖?
是因为急诊只看“心”,不管“糖”?还是因为在他们的考核里,支架的成功率才是政绩,而血糖这种基础指标,属于“内科杂症”,不在心血管科的“业务范畴”之内?这不仅仅是一次疏忽,更像是一种医疗思维的盲区:我们往往热衷于用最先进的技术去解决最危急的问题(支架),却常常忽略了导致问题的土壤早已贫瘠(糖尿病)。那个长不上的伤口,就是身体对这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最无声也最痛苦的控诉。
照亮叔现在也老实了,酒杯倒了,羊肉汤也不敢贪了。他摸着胸口那道长长的疤,常跟村里人说:“别学我,觉着没事,其实浑身是病。得查,得早点查。”
有些光,能照亮血管,却照不见血糖;有些痛,能提醒活着,却不该用命去买单。照亮叔的名字,如今成了我们十里八村的一句警钟:身体不是零件拼凑的机器,而是一块田地;只修路不养土,再宽的路,也终将被荒草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