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娘的行动比素娘预料的更快。
次日一早,她便提着药箱,在众目睽睽之下敲开了族长沈守业家的门。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村:族长夫人犯了老寒腿,疼得下不了炕,是秦婉娘扎了几针,又用艾灸熏了半个时辰,当天下午就能扶着墙走动了。
沈守业亲自送她出门,在院门口说了两句话。隔得远听不清,但族长那微微颔首的姿态,足以让所有窥探的眼睛重新掂量。
王氏在自家院门口啐了一口:“装神弄鬼!”可声音到底低了下去。
素娘没去围观。她扛着新买的小锄头,去了自家水田旁那片荒坡。
坡地贫瘠,碎石多,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但向阳,排水好,适合种喜干的药材。这是她和秦婉娘昨日看中的地方——离村子不远不近,在自家田产范围内,别人说不得闲话。
开荒是苦力活。
她先割茅草,镰刀钝,手心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火辣辣地疼。汗从额角滚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发慌。
中午就着凉水啃了个杂面饼。春草偷偷溜过来,塞给她一个煮鸡蛋。
“婶子,秦大夫今早教我了。”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摊开掌心,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艾叶,“她说这是艾,能止血。”
素娘接过鸡蛋,还温热:“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先认十味药,认全了,就教我晒药。”春草压低声音,“老爷不知道,我是在灶房烧火时偷学的。”
“小心些。”素娘剥开鸡蛋,分了一半给她,“记住,活着最重要。”
春草用力点头,把半只鸡蛋小心藏进怀里,猫着腰溜回去了。
下午,素娘开始翻地。锄头磕在石头上,“铛”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她一块块捡出碎石,堆在田埂边。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根断裂的清新,扑面而来。
太阳西斜时,她才开出一小片地,约莫半丈见方。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上满是血口子。
但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开。土质虽瘦,但疏松。够了,种药材不求肥沃,只要排水好、根能扎下去。
最后一锄下去,又磕到硬物。
她以为还是石头,用锄头刨了刨。但那东西的形状不太对——平整,有棱角。她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
是一块青石板,尺许见方,上面刻着字。
字迹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万历九年……沈氏……永业……”
万历九年?素娘心里一算——那是五十多年前了。
她继续往下扒,石板边缘露出更多刻痕。像是一份地契的界碑,又像是什么碑记的残片。最下面一行小字,让她心跳骤然加快:
“……此下有井,甘泉可饮,沈氏子孙共护之。”
井?
她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荒坡在沈家村地势略高处,若真有井……
“素娘!”远处传来喊声。
她立刻用茅草盖住石板,转身看去。
田埂上站着个陌生青年,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靛蓝直裰,肩上搭着褡裢。眉眼清俊,但肤色微黑,像是常在外奔波。是周文渊。
“周老板?”素娘有些意外。她记得约好下次集市才交货。
周文渊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她沾满泥土的手上顿了顿,又扫过那片新开的地:“你这是……要种什么?”
“种些菜。”素娘含糊道,侧身挡住石板的位置,“周老板今日怎么来了?”
周文渊神色凝重起来,压低声音:“我昨日从县城回来,听到些消息——县衙在清查田契,尤其是有争议、多年未过户的。”他顿了顿,“你们沈家村,怕是要起风波。”
素娘心头一紧:“为何?”
“听说朝廷要重新核定田亩,为加征辽饷做准备。”周文渊语速很快,“那些权属不清的田,很可能被收归官田再发卖。你家的田……可有地契?”
有。但在沈大柱名下,却是几十年前的老契。若真要清查,她一个寡妇,能不能保住?
“多谢周老板报信。”素娘稳住心神,“这消息可确实?”
“县衙户房的书吏是我远亲,酒后透的。”周文渊从褡裢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还有这个——你上次问的菜种,我顺路带来。”
素娘接过,沉甸甸的,不止是菜种。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包种子,还有一小锭银子,约莫二两。
“这是……”
“定金。”周文渊声音很稳,“我听说了金银花的事。你若有其他药材,或是什么山货,我都能收。价格好商量。”
素娘捏着那锭银子。冰凉,压手。二两银子,够买四石糙米,够请人开十亩荒地,够她安稳度过这个冬天。
但她没立刻收下,而是抬头看着周文渊:“周老板为何帮我?”
周文渊沉默片刻:“我母亲也是寡妇,带我兄妹三人撑起家业。”他笑了笑,笑意里有些苦,“那年我十二岁,眼睁睁看她跪在族老面前磕头,保住了最后两亩祭田。所以——”
他看着素娘手上的血泡,和那片新翻的泥土。
“所以,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就当是……替我母亲,帮当年的她自己。”
暮色四合,远处村庄升起炊烟。
素娘将布包仔细收好,弯腰行礼:“大恩不言谢。这批药材,我会给你最好的。”
周文渊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若有人来查田契,咬死是祖产,莫提买卖。老契有时比新契管用。”
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素娘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蹲下身,掀开茅草。
青石板静静卧在土里,“井”字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小字。五十多年前,沈氏的祖先在这里打下一口井,留给子孙。后来井废了,荒了,被人忘了。
就像那些在礼教和贫困中沉默的女人,一代代,被埋进土里。
但现在,她要让这口井重见天日。
更要让自己,从这片埋葬无数人的土地里,长出来。
她重新盖好石板,扛起锄头,踩着暮色回家。
村口,秦婉娘正在等她。
“族长夫人送了半匹细布,谢我治病。”秦婉娘语气平淡,“我说,是你采的艾叶好。”
素娘会意:“那布,姐姐留着。”
“一人一半。”秦婉娘递过一个油纸包,“药名录和要点。还有——春草很聪明,已认得五味药了。”
两人并肩走回村里。
路过沈守财家时,窗里传来王氏的骂声:“……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骂的是谁,不言而喻。
素娘脚步未停。
秦婉娘轻声说:“春草那孩子,得想法子弄出来。”
“嗯。”素娘望着前方自家破屋的轮廓,“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先让自己扎根。
扎得深深的,任谁也拔不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