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点，我到你的房间，发现你已经睡了。
枕头还像看书时一样竖在床头，你蜷着脖子，两个胳膊都露在被子外面，手凉凉的。干燥的嘴唇，被你那么抿来抿去，犹如两片烤香肠。
每天早上，你背一瓶水去学校，放学再背回来。每天早上，我在学校门口叮嘱你要喝水，每天放学回来，你总说忘记了。常常惹得我生气。嘴上说你不听话，心里又心疼你。
今天因为作业的问题，我又冲你发了火——又，代表不是第一次了。你总是能在作业上惹恼我，真是服了你。不是告诉你了吗？写作业，要快一点。时间是你自己的，早写完，早可以做其他的事。可是，你就是不听，磨磨蹭蹭地，真是让人恼火。
更让人恼火的是，你居然也冲我发了火，你说，既然时间是我自己的，为什么你一直要管着我？
无言以对。
后来终于找到了理由，因为担心你浪费生命啊，时间不就是生命吗？
2
晚饭后，一起散步，我问你，你觉得妈妈好不好？
你歪着头想了想，说，满分十分，我给妈妈打七分。
我惊讶，才只有七分？那三分哪去了？
你说，发火扣一分，唠叨扣一分，看手机扣一分。当然，看手机也可以不扣，因为你要用手机买东西、聊天、看书。
谢谢儿子的宽宏大量，理解支持。看手机真是时代趋势，生活必需呀。
我说，妈妈可以不发火，不唠叨，只要你能认真快速地把作业写完。其实，这是在变相告诉你，为娘做不到啊。
既然做作业是你的事，发火唠叨是我的事，又怎么能把二者混为一谈呢？既然我控制不了发火和唠叨，又怎么能要求你控制玩的天性赶快写作业呢？这不人道，也不科学啊。
可是，我发火和唠叨的确是为你好呀，谁让你净想着玩？万一你将来一无所成，庸碌无为，我岂不是辜负了社会，对不起你？
可是，我忘记了。“你是我的孩子，又不是我的孩子，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你借助我来到这世界，却非因我而来。我可以给你爱，却不是我的想法，因为你有自己的思想。”
3
八年前，当香香软软的你来到我的怀里，我感慨生命的神奇，又有点措手不及。母子相见，曾发誓用一生去爱你。抱着你，给全世界也不换。看着你，连眼睛也舍不得眨。只想这样，静静地享受“妈妈的时光”。
当你放屁，把自己吓哭了的时候；当你尿尿，尿到脸上了的时候；当你把拇指放在嘴里，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当你把姥姥叫成摇摇的时候；当你抱着妈妈说，长大了要和妈妈结婚的时候……我发誓，我只想你健康开心就好。
可是，你上学了。我开始对你有了要求。希望你写字工整速度快，希望你乖巧听话成绩好。希望你业余培训有特长。希望你努力上进不落后。
想起一个经典的说法。
怀孕时，只希望孩子正常就好了，别是怪胎就行。
生下来，只希望孩子健康就好了，别总生病。
孩子渐渐长大，看着小小的他，只希望他开心就好了，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进入幼儿园，比较心开始升起，希望自己家孩子比别人家孩子出色。
从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希望孩子在人生每一步都比别人家孩子更出色一些。
妈妈虽没有希望你比别人家孩子更出色的“野心”，但是，对你，也难免生出诸多要求，唯恐你落后于人。
怕你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不是都在说，上不了好的小学，就上不了好的大学，上不了好的大学，就找不到好的工作。
那找到好的工作，就万事大吉，幸福永存了吗？
好像也不是。
人生并不是九连环，一环扣一环。纵是九连环，也可从中折断。
人生也不是只有一条起跑线。只要你愿意跑，随时随地都是起跑线。
此时，你已进入梦乡。我站在你的床边，端详着你，我把你的拳头放在我的掌心，正好攥住。你熟睡的脸庞，无比明净。一个昨天还闭着眼睛撅着嘴巴到处找奶吃的娃娃，就那么瞬间，长大了。
我对你的爱，随你渐长，附加了越来越多的要求。这些要求把我们之间的和谐撕成了碎片。我们一起把它粘起来，以后不再用力了吧。
儿子，我想，直到现在，我依然认为健康开心是第一位的，此生愿你坚守。
儿子，这封信你不用回，我安心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