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然
便是稍稍不在意,故乡老屋门前的打谷场上,蔓延的野草早已成不可阻挡之势。这片打谷场,原专为碾稻麦而用。每逢收稻麦前,父亲便将打谷场重新平整。碾场前,要在场上均匀地撒上一层陈年稻皮,可起到防裂作用。平整打谷场绝非人力能完成,往往是父亲赶牛拉着石磙,在略微潮湿的打谷场上一遍遍碾压,直到平整得如同一面巨大铜镜,不仅能照见蓝天白云,也能映出父亲弯下的脊梁。
那时的我总爱蹲在场边,看黄牛有节奏地甩着尾巴,慢悠悠地踩着细碎脚步,石磙在它身后发出沉闷的滚动声。父亲手攥细麻绳,不时弯腰捡起场上遗落的碎石子,汗珠顺着他额角皱纹颗颗滑落,扑簌簌滴进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父亲常对我说:“只要场子平整了,稻麦才会晒得匀,收成才能好。”他的声音里混着故乡泥土的腥气,也成了我对丰收年月最深刻的记忆。
夏末秋初,金黄的稻穗铺满打谷场时,父亲便牵着牛绕场转圈子,石磙一遍遍地碾过稻秆,发出噼啪悦耳的脆响,饱满的谷粒便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着灿烂的光泽。我和弟弟妹妹手拿木锨,在一旁帮着扬场,风一吹,瘪谷和碎秸便被吹到一边去了,余下干净的谷粒却堆成小山,父亲脸上也漾开了笑纹。那时的打谷场,是我们全村最热闹的地方,邻里们也常互相搭把手,欢笑声、吆喝声与石磙滚动声交织在一起,简直把整个村庄都填满了。
而今人去屋空,村人也大都搬进城里,只留下些老弱病残,仍旧固守着荒芜的家园。
我每次回去,总喜欢绕家前屋后转一转,清理杂草,修剪小树枝桠,便成了我的必修课。我从老屋角落翻出那把新买的镰刀,缓步来到打谷场前,弯下身子,左手揽住一把野草的腰,我手轻轻一触,便敏锐地感受到野草们细微的轻颤与慌张的躲避。野草们一棵挨着一棵,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它们有的头已倒向别个怀里,而有的手却正搭在另一个肩上……它们既如此亲密,又如此团结,便是伸手想把它们扯开都难。我只是手持镰刀,一寸一寸地向前扩展。弯腰,伸手,挥镰,一撮撮野草纷纷倒下。其实我并非要把这片野草割尽,我只想割出一条供人行走的路,以方便我们去菜园,去沟埂的竹林里。但是无奈,这些年来,野草长势太凶太猛了,以至于阻断了出行的路,若不即时清理,不出几日,这条新辟的小径便又会被疯长的绿意重新吞没。
去冬,我独自徜徉在故乡水渠边那条满是枯草的野径。这野径实在荒僻,任由蓬松密集的枯草肆意占领。我伸手摸了一把,竟无一丝灰尘。枯草已灰白如发,犹如一团团白云躺卧在地。我索性轻轻躺了上去,枯草柔软得像一团棉花。我闭上眼睛,想象中仿佛躺在了一团云彩上,在天上飞呀飞,飞呀飞,一直飞向过去的时光。
清理出一条小径后,我又来到打谷场西边。这里正站立着一株梨树,已有碗口粗了,每至三四月,如雪的梨花,纷纷在枝头绽放,煞是吸引人眼睛。那团团雪白,犹如天上飘浮的白云,一不小心落在了梨树上;另有一株桃树,一株杏树。桃树是父亲栽的,四五年来长得并不粗壮,却结满了桃子。杏树是我从南京带回去的,原只细细小小一株,是我将吃剩的杏核埋在盆土里培育出的,如今居然长得比一人还高,枝桠上还缀满了青杏,微风轻轻一吹,缀得树枝直颤。
记得年少时,每家门前都辟了一块打谷场。打谷场一家连着一家,倒给人以宽阔的感觉。在这些打谷场上,冬天垛满了草堆,这既是我们游戏的好地方,也是猎人围猎狐狸的绝佳场所。因为一到冬天,狡猾的狐狸全钻进了草堆里。猎人们便将一座座草堆包围,布下迷魂大阵,将那狡猾的狐狸逮了去,拿到集市上换钱。狐狸的皮毛最珍贵了,它可以用来御寒。三姨夫手下就有一支打猎队,每到严冬季节,他们便手持猎具,像神秘的漫游者一样,终日游走在故乡草堆间。
夏天的夜晚,在打谷场上乘凉的队伍也蔚为壮观。一吃完晚饭,家家户户都将凉床架到场上。大人皆手持一把蒲扇,悠然地扇着凉风,把一天的疲惫与辛劳全消散在惬意的闲谈中。而远处的秧田上空,却有亿万只流萤,眨着或明或暗的眼睛,巡视在广阔的田野上。
夏天的打谷场,时有蜻蜓乱舞。不知它们飞舞是否有规律可循,总飞在人们头顶上空,缠缠绕绕,总不离人的左右。
这些茂盛的野草,沿着墙角的水泥缝隙,已在院门旁扎下大营。在我开门时,野草们一起扭过头来,似想与我这旧相识打招呼,却又有些陌生的羞怯。如今老屋已少有人光临,竟使这野草也寂静得有些孤僻了。
对于这些野草的疯长与蔓延,我却并不责怪。相反,这些侵门的野草,倒给人不一样的感觉,甚至比刘禹锡的“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还显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去年,父亲因割草,导致旧伤复发。父亲的腰,在上一次建房时,曾受过伤。父亲每次回老家,总闲不住地割一割家前屋后的野草。我们曾经一再叮嘱过他,这些草由我们去割就可以了。可他总忍不住便去割草。这一回却弄伤了腰,给我们以很大的教训。我们再不想让父亲去割草了。父亲年龄大了,事情应该由我们去做。我知道父亲对家乡有很深的感情,他之割草是在重温旧时的时光。正像我一趟趟的回老家一样。这片生养过我的土地,她的每一寸泥土都是我所熟悉的。
本欲去阿贵家坐坐,到其门口却不见有人。而只有一条大黑狗,正拖着沉重的铁链,直朝我凶狠地狂吠。这时东隔壁门口,颤巍巍地走出一个老妇人。这不是良华母亲吗?我实在也不敢确认。她也似乎不认识我了,正把我当做来客问我找谁。我竟一时忘记称呼她,只草草蒙混过去了事。
天已将近黄昏。我缓缓地向河边走去。田地的情景有了很大变化。早先田头路边那些茂盛的荒草,如今也只有零落的几根,无精打采地斜卧在路边。
故乡土地正迎来新一轮变化。所有田块都被挖机平整了。沿水泥路两边还修了砖砌的水渠。这是在为大规模土地承包做准备。我们其实是盼望着土地全部承包出去的,这样起码每亩地能产生七八百元的收益,而不似以前,免费承包给亲友,只在年终时,送一袋大米到家中。
河岸边错落着好几座池塘。塘埂边油菜籽倒长势凶猛。这连片的油菜籽,已窜至一人多高。满眼都是一大片一大片,断断续续地连接在一起,碧绿碧绿的,有些已被大风吹得匍匐在地了,但倒下的姿势与方向却很一致。
值得关注的是,如今河边的飞虫太多了。穿行在被油菜籽包围的塘埂上,眼前耳后全被嗡嗡直响的小飞虫围住。它们那特有的嗡鸣与迷人的舞姿,拖慢了我行走的脚步。
宽阔的河面上,正荡漾着清澈的微波,恰被那落日的余晖,涂抹了一层金色霞光,像那辽阔的苍穹闪烁。这一圈圈的涟漪,在水面微微的起伏,仿佛整条河都在轻微的颤抖。
飞虫虽密集如阵,却并不往人脸上乱撞。它只爱围着你嗡嗡叫,不知在絮语还是开会。也许这条野径很少有人来到吧,还是特意欢迎我这漂泊异乡的旅人?确是不得而知了。只是我到哪,它们就跟到哪,似有依依难舍之情。但日已晚,我还是决定回家。
望着远方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故乡在我心头也日益沉重起来。昔年虽已远去,但往日岁月的点滴,却如屋前野草一般割了又生,年复一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