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竹的父亲是村里第一个高中生,做过村里的会计、村长,他一生有两大遗憾:没有儿子,没有出去打工。
父亲很聪明,这一点也是梅竹的外公所看中的,否则也不会让女儿从镇上嫁到山里。父亲做村长后,要为村里做很多工作,但工资很低,因此梅竹家里穷,经常出现交不起学费的情况。梅竹和父母、妹妹四个人睡一张床,床上垫的是稻草和凉席。一到下大雨时,住的瓦房就有几处会漏雨,需要在地上用锅碗瓢盆接水。夏天,梅竹有好几次起床时,发现床底下卧着一条蛇,吓得不轻。家里永远有一股咸菜味,因为有好几缸咸菜,黑乎乎的,有些能腌好几年。早饭就煮点大米粥,从缸里抓点咸菜,午饭能炒个蔬菜,逢年过节或过生日才能吃上肉。不过那时候梅竹感受不到穷,因为身边人过的日子都差不多。
父亲做村长,要经常去镇上开会,好几公里的山路,没有自行车,每次都是走路过去,需要走半天。父亲有一个很破的小木箱,里面放着村里的公章、证件,父亲把这个小木箱视为最重要的宝贝,平时放在家里的阁楼上,除了他,谁也不能碰。村民办理迁户口、领结婚证等事情时,要找父亲签字盖章,这时父亲就沿着木梯子往上爬,从黑暗的阁楼里小心翼翼地摸出小木箱,拿出公章。
村民们找村长办事,有时会带一些小礼品,例如鸡蛋之类的,这让周围很多人眼红、嫉妒。你和我一样穷,我们才是朋友,如果你过得比我好一点,我们就不是朋友了,甚至是敌人,这是人性的弱点,在穷乡僻壤尤其如此。梅竹的一位同村远房堂哥策划了一场阴谋,要把村长拉下马。
事情的经过是:梅竹的奶奶去世了,父亲忙前忙后,好几天没合眼,奶奶埋葬后,父亲回家补觉,倒头就睡。这位堂哥和同伙去村里小学的院墙上,拆下三块石头,搬到奶奶的坟头,对外宣称是村长授意干的。其实山里到处都是石头,根本用不着去拆小学的院墙。紧接着,另一拨人去乡里告状,说村长以公谋私。熟睡中的父亲对此一无所知,最终父亲真的从村长的位置上黯然下台。
那一年父亲40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尽管郁闷,但父亲还算豁达,此后一心务农,母亲的劳作压力减轻了很多。再后来,农民进城务工成为潮流,梅竹的几个舅舅都出去了,有的去苏州,有的去福建,他们在东部经济发达地区打工,赚了一些钱,也涨了见识,回到村里,穿戴、谈吐和以前大不相同,舅舅们穿的是夹克衫、皮衣,而父亲还穿着一身粗布的确良。父亲也动了打工的念头,一年比一年强烈,但每次母亲都反对,母亲说:“你走了,我们娘仨怎么办?有人欺负我们怎么办?”父亲在母亲的拦阻下,始终没实现打工梦,老了以后也干不动了,彻底死了心,为此父亲还常常埋怨母亲。梅竹说,父亲没去打工是好的,因为农民工在外的生活其实很辛酸,比在家里苦多了,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父亲没出过远门,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看到了老乡们“衣锦还乡”光鲜亮丽的一面。
父亲埋怨母亲的地方,除了阻碍他实现“打工梦”,还有母亲没给他生出儿子。有时候别人嘲笑父亲“五保户”,他表面上平静,但内心里积压着怒气,于是借酒消愁,喝了酒以后就和母亲吵架,有时甚至拿着锄头追打。那时候夫妻打架是村民们司空见惯的场景,绝大多数夫妻谈不上什么感情,结婚前不过见过一两面,在父母和媒人的撮合下快速结婚过日子,开启多年乃至一辈子的磨合。我的家乡在北方太行山区的农村,据我观察,村里夫妻和睦的很少,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是鸡飞狗跳、一地鸡毛。
梅竹的三舅和四舅出去打工,把自己的儿子都寄养在梅竹家,在村里上小学。因此那几年,梅竹和妹妹、还有两个弟弟一起生活,梅竹作为姐姐是懂事的,后来上初中开始住校,妹妹在家和两个男孩常常打架,有时还赶他们走。梅竹的父亲很大度,平时对孩子们不错,但喝了酒以后,会抱怨母亲给他招来这么多累赘。梅竹长大后是理解父亲的,自己家经济条件窘迫,还要给两个小舅子养孩子,自己没儿子,还要给别人养儿子。
梅竹开始工作实习后,就给家里寄钱,第一个月工资280元,给家里寄了100元。妹妹说,自从姐姐工作后,全家人的衣服都是姐姐买的。那时候还没有快递,梅竹经常买一大包衣服,去邮政局寄回家。父亲喜欢喝酒,梅竹每次回家,都给他买两大桶酒,父亲在村里得意洋洋,炫耀女儿给他买的酒好喝。梅竹对买酒这件事很后悔,因为父亲嗜酒,午饭和晚饭必喝酒,饭局上能喝八两白酒,家人把酒藏起来不让他喝,他会叫骂。后来父亲得了肝癌,跟长年喝酒有很大关系。妹妹生孩子后,母亲离开山里,去县城给她带孩子,一待就是一年半。期间父亲一个人在老家,那时候还没有新农村建设,生活条件差,做饭只能烧柴火,父亲懒得做饭,经常只喝酒,不吃饭,或者只吃点咸菜。
梅竹在杭州工作,和男朋友谈恋爱五六年,父母知道,但是从来没见过准女婿,那时候梅竹工作没几年,很少回家。一天梅竹给父亲打电话说:“爸,我要结婚了,打算过年回去。”父亲说,可以在正月初二办婚礼,那时亲戚们还在家,没出去打工。于是梅竹去四季青花160元买了一套婚纱,老公第一次穿上了西装。父母第一次见到女婿,四川男人个子普遍不高,但梅竹的老公1.78米,又高又帅,因此父亲很满意。当时四川给女方的彩礼一般是8000元,梅竹的婆婆拿出2万元,这在浙江不算高,但在四川已经很高了,因此梅竹的父母在村里很有面子。初二办完婚礼,初四梅竹和老公离开老家回杭州。
梅竹嫁到外地,父亲从来没说过什么,一方面他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嫁出去也没关系,另一方面梅竹不是亲生的,父亲怕把话说重了,会让女儿难受。但父亲是有行动的,那时候妹妹投靠姐姐,也在杭州工作,梅竹婚后不久,父亲就买了火车票来到杭州,妹妹上午还在上班,下午就被父亲“强行”拉走,回四川,连当月的工资都没要,此后妹妹就在老家县城工作了。
2017年,妹妹打电话说,父亲拉肚子一个月,没跟任何人说,他以为是小病能扛过去,直到拉得站不起来了,才和妹妹说带他去医院。结果检查出来是肝癌晚期,家人对此瞒着父亲。梅竹赶回老家,父亲在病床上还挺开心,和病友说两个女儿都来看他。医生说,换肝需要60万费用,之后情况好的能活三年,差的能活三个月。姐妹俩没那么多钱,内心里也觉得不值得,于是就给父亲做出了决定。
父亲的最后三个月是在县城度过的,住在妹妹家不方便,就在隔壁给他租了一个小房子。姐妹俩尽量让父亲住得舒适,买来新的墙纸贴上,还买了一个小电视。平时除了去医院检查、开药,父亲就在那个房子里,吃饭时去妹妹家,吃好饭再回来。梅竹希望母亲陪在父亲身边,度过最后一段时间,但母亲觉得有妹妹陪他就行,她还要回老家养鸡养猪,种菜种地,也怕人偷东西,要看家。姐妹俩怎么劝母亲都没用,骂也没用。父亲生命的最后几个月,独自一个人住在陌生的房子里,梅竹一想到这,就会难过流泪。
那时候正在搞新农村建设,梅竹老家整村的人都从山上撤下来,住在交通更便利的地方。新居的设计都一样,大家抓阄选择住哪一幢,父亲指着一处地基对梅竹说:“这里以后就是咱家的房子。”但父亲终究没住上新居,房子建好之前,父亲就去世了。
2017年国庆节,距离父亲检查出癌症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梅竹准备趁假期回家看看。10月1号回,见到了父亲,10月3号就回杭州了,因为梅竹当时除了本职工作,还和朋友们合伙开了一家串串饭店,店里只有一个员工,四个投资人需要轮流去店里干活,黄金周正是他们忙碌的时候。10月7号,梅竹接到妹妹的电话,说父亲快不行了,梅竹赶紧再回老家,坐飞机到重庆,赶到县城车站时,要拼车,车上还差一个人,司机说要等等,梅竹内心焦急,多出了200元,让司机立即出发。那时父亲已经从县城转移到了山里的老屋,虽然当时村里已经很破败了,但当地的风俗是尽可能在家里离世。
在回山里的路上,梅竹想起10月3号那一天,她走之前拉着父亲的手,父亲以为女儿会像往常一样给他钱,但梅竹松开手以后没有给,父亲那一刻有点错愕,甚至失落。至今梅竹都很后悔、自责,她当时觉得父亲已经没能力出去花钱了,而且妹妹那里有钱,随时都能拿,所以就没给。那一天,父亲预感到自己的大限快到了,像交代后事一样,对梅竹和妹妹说:“去把我的18万存款取出来,存在你妈账户里。”梅竹说存在妹妹那里就行,父亲说:“不行,万一将来她老公不同意拿出来,你妈还需要留着养老。”梅竹说,妈不识字,都不知道怎么取钱,父亲不管,坚决要求存在母亲名下。父亲在离世前是十分理性的,他的这个决定其实合情合理。父亲一辈子存下18万,是很不容易的。他没有工资,平时两个女儿寄点钱,他都舍不得花,存起来,自己养猪,自己种菜,也种一些柑橘卖。亲戚们见老两口省吃俭用,也没有给儿子盖房娶媳妇的负担,应该有积蓄,于是找父亲借钱,父亲不借,他说:“他们一借就是5000,以后肯定不还,我不借。”
想着这些心事,梅竹赶到了老屋,这是她小时候的家,她长大的地方,此时已破旧不堪。梅竹想像小时候那样说一声“爸,我回来了”,已经不可能有回音了,父亲躺在床上,没有了知觉,仅剩浅浅的呼吸,那是人临死之前的最后挣扎,不受自己控制,完全是生命的求生本能。梅竹拉着父亲的手,轻声地呼喊:爸,爸……父亲嘴巴动不了,眼睛也睁不开,但是他能听到,眼角留下泪水,他知道大女儿回来了。梅竹和家人守了三天三夜,父亲没吃饭,没喝水,他嘴皮干裂了,梅竹用棉签沾水,滴到父亲嘴里,又怕父亲呛到,不敢多喂。这几天父亲大小便失禁,都是梅竹和妹妹给他换的衣服,她们心疼父亲,既希望父亲早点结束痛苦,又希望父亲多活几天,不想永远地失去爸爸。
第四天早上,妹妹在做早饭,梅竹准备弄点热水给父亲擦脸,就在这时,梅竹看见父亲像累了一样叹息,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彻底没了动静,父亲死了。目睹父亲离世,梅竹才真正明白什么是人活一口气。
梅竹的手机里一直存储着父亲断气前的视频和照片,偶尔会拿出来看看。她感叹父亲的一生,活了60多岁,一辈子都住在大山里,没怎么享过福。但是和其他村民相比,父亲又是幸福的,她有两个能干且孝顺的女儿,不用为女儿们的生活发愁。村里很多六七十岁的老人还在干活赚钱,补贴子女,像梅竹60岁的大堂哥,为自己快40岁的儿子娶不到媳妇终日发愁。
梅竹经常给父母买新衣服、牛奶、饼干,这些东西在村里人看来都是“奢侈品”,他们买不起,子女也不会给他们买,有些人的子女出去打工,十几年都杳无音信。父亲去世后,家人把他的衣服全部收集起来,有两大堆,都是梅竹和妹妹买的,其中很多衣服的标签还没拆,父亲不是不舍得穿,而是根本不知道穿,一些衣服买来后就没动过。这些衣服有些烧掉了,有些被来帮忙治丧的亲戚、邻居拿去穿了。
梅竹和老公结婚的前几年,还在租房,接父母来杭州住过几次,两室一厅的房子,每次梅竹父母来的时候,梅竹的婆婆就回老家,腾出房间让他们住。父亲回到村里很自豪,觉得自己来过大城市,逛过西湖,也坐过飞机、火车,这辈子值了。
去年春节,梅竹回到山里的老屋,看着已经荒废的村子,熟悉又陌生,她在父亲的坟头扫墓、烧纸钱,想起一些往事。那是梅竹小时候,当时还是村干部的父亲偶尔会下馆子,吃点抄手(馄饨),这是过年才能吃到的食物,父亲会带上梅竹一起去,二女儿还小,没有带,同事们笑他对老大偏心。还有梅竹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老师打电话通知她父亲,父亲赶忙跑到学校,背着梅竹去治病,因为镇上医院看病贵,所以父亲带她去村里的赤脚医生那里。炎热的夏天,父亲背着梅竹在土路上走了40多分钟,父亲走累了,在一个斜坡旁,把梅竹小心翼翼地放下,让她坐着,自己稍作休息。那时梅竹趴在父亲宽厚的背上,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儿。梅竹跪在父亲的坟前,回忆着这些往事,心里说:爸,女儿来看你了,女儿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