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到远方去
牲口赶回家后,用不了多久就得忙碌了,重复着上一年的活。
先是烧地里的草,接着再翻那些坚硬的土块。望香没嫁来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农活都是苏东诚一个人干,累了他就躺到地边的大树底下休息,望香嫁来后他就多了一个帮手。
有一个午后他们蹲在地边休息时,望香突然问了苏东诚一个问题。
“你说此时此刻会有两个人和我们做着一模一样的事吗?”
“啊?”听到望香的话,苏东诚先是一愣,接着又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啊什么啊。”望香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肯定是有的。”这次苏东诚听得很清楚也回答得很肯定。
“那他们也会说着和我们一样的话吗?”望香接着又问。
“啊……”这次苏东诚不确定了。
他看了一眼望香,像是第一次认识身边这个女人。
“你吃饱了没事少想些。”苏东诚闭上眼睛躺了下来。
“哦。”望香嘟囔着也闭上了嘴。可苏东诚却是睡不着了,许多东西浮现了出来。他们家地对面是一个斜着的山坡,山坡上也有地,地里也有人在干活。
既然睡不着,苏东诚干脆起来大声喊了几句,可山坡那边一点回声也没有,那些人继续在地里忙碌着。
“看吧,人家不理你了吧。”望香显得很是小人得志。
“傻子。”苏东诚骂了一句。
再远处就是天和山相接的地方,模糊着连成一片。如果用眼睛可以衡量,那么那里就是所谓的天边了。可如果要用脚步去丈量,那么到那个地方最多两天的路程。只是这些苏东诚并没有和望香说,在他的眼里,望香只需要会喂猪干活生娃就行了。
这个季节只要不下雨,到中午太阳最晒时,地里枯黄的草茎就如同死了一般,在干旱的大地上无力地摇曳着。不远处干活的人的锄头有时会触碰到石头,尖锐的声音立刻就钻进了苏东诚的耳朵里。偶尔有人会弄翻了石头,它们顺着山坡滚下来,砸起了阵阵灰尘,从山谷里飞扬着向村庄上空飞去。
“或许以后我们也得到外面去看看。”苏东诚忽然转过头看着望香。
“嗯,你去我就去。”望香倒是都由着苏东诚。
“或者我们把小何送到很远的地方去。”苏东诚停顿了一会,接着又说道。
“去很远的地方做什么呢?”望香很不理解。
“去当个作家、诗人,当官,为人民服务……”苏东诚罗列了很大一串。
“可我觉得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了。”望香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平平安安当然好嘛。”苏东诚对此也无异议。
“最远的地方是哪里呢?”看着苏东诚,望香接着又问。
“最远的地方啊,可能是天边,也可能是我们的县城里,或者是省里,或者是国外……”苏东诚尽力说着他所理解的一切。
“我觉得你说的这些地方都不是最远。”出乎意料的是,望香这次居然有了她自己的想法。
“那你觉得哪里最远呢?”苏东诚不禁好奇了起来。
“我觉得月亮在的地方最远。”望香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那当然远了,可怎么去嘛。”苏东诚有点生气。
“我又没说要去远方嘛。”望香也不服气。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山里中午歇气的时间往往很快就过去了,有时苏东诚会赖着在树底下多躺一会,望香就自己先到地里干活。到了下午,山里就会凉了起来,一阵微风从山脚吹了上来,扫着那些矮小的枯草,几只羊爬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一只走丢了的小羊不停地叫着,寻找着羊群。
突然间,苏东诚又觉得这偌大的大地上就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了,孤独与疲惫不合时宜地爬了上来。苏东诚很少向别人说这种感觉,他总觉得这种事说不清,也不会有人理解。有时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又从哪里来的,是当初父亲说的那句话?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不得而知。
可每次这些想法一爬上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一定要到远方去看看,可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清楚。这种感觉除了孤独以外带给他更多的是一种能量,一种几近于绝望的力量。
苏东诚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把苏暮何送到远方去。去干嘛呢?他一下子还没有想好。
或者仅仅就是到远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