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的云在午后准时推移到皇城盖儿上,淅淅沥沥地播撒秋雨,逐渐演变成罕见的瓢泼大雨。这朵云笼罩四野,望不见边际。而包裹着城外一处巨大宅邸的烟雾则比之更加严密。
“四殿下真是不好意思老朽最近和您出去穿少了偶感风寒今日就烦请您自己参详吧。告罪告罪,一场秋雨一场凉啊。”燕塵捏着北国学院退休老教授差人送来的纸条并一本画满符文阵法的小册子,看着封锁了紫气阁的“紫气”陷入沉思。
基于某些与浅南何的矛盾,少年时期有关阵法术数的课都被燕塵给逃了。他虽在灵气方面天资颖悟,却不会迁移到魔法,只能和教授说是让他撕下来贴在墙上激发试试作用的符文大眼瞪小眼,犹豫再三还是勉为其难地取濡湿的宣纸敷在青色墙砖上,随着灵气的灌注——什么也没发生,倒是文文字迹晕开,尽数浪费了。
他一身宝蓝羽缎斗篷,足登漆皮靴,伞柄在手里转转着,一圈圈水珠似卷帘也似裙边。看四下里只见雨水不见人,往宅子侧方徐徐而去。
那里是膳房的位置,有整个宅院最大的排水口。自打从男爵府那骇人的惨案现场回来后燕塵就直奔紫气阁,发现这坨不知何时出现的烟雾像切断了空间一般,令一切光线能量都无法穿透,更看不见宅内的半分动静。排水口顺着细细的甬道通入前后的池塘,因长时间无人清理而淤积大量泥沙,若非他对建筑熟悉还真几乎难以寻见。
这时候雨水滂沱,潺潺渗入沙石缝隙,他从旁边的芦苇里拿出藏匿已久的铲子挖掘,随手就将油纸伞抛了开,本来缩着脑袋,然而短发却未被淋湿,手下一停,摇摇头笑了。紫气阁极尽奢华,昔日里燕云十六的妈北堂巽非要搬出来住,燕滠为挽留给她修建这座宅邸前后花了六年之久,每座墙垣都是个半廊,檐脊上跑着活灵活现的小兽。
他继续往下挖,终于碰到了弧形的钱眼。猫着身子扒开那附近的泥土侧眼往里看,无奈还不够深。好在这时候软化得已经够了,他便半蹴着挖掘,不敢太用灵力,怕被阵法识别或排斥。
待到终于将整个钱眼疏通,燕塵直起身子来晃了晃脑袋,平复蹲了半天的头晕脑胀。随后用铲子把猛地往里捅去,听得哗啦一声,中间的钱孔被他捣成石屑随污水一并导了出去。
他拄着铲子在那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皱着眉思忖,这辈子真是越来越过不下去了,自己堂堂一个亲王大少居然忤逆着自己的荣华富贵,来干这等藏头露尾之事。想到这突然失笑,自语道:“当皇子就够晦气了,生在皇城里,晦气一辈子!得亏十六这小子舍得用料,让他捡回来一条狗命。”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趴在钱眼上张望,隐约间果然能见里面紧靠的石阶草木。燕塵大喜,将灵气在掌上运力,掌风令砖石飞散开,哪知道仅这一下,烟雾骤然伸展压了下来,将将落在指前,把他的指尖黏在了浓雾中。
他惊出一身冷汗,烟雾之内的部分怎么都动弹不得。先前从空中降落,探知烟雾类似毫无弹性的固体,并没有主动发出攻击或有什么附加的性质,扣在紫气阁上,最有可能是质量极大的魔法凝结物体,猜测总有覆盖不到的地方。谁料远没有这么简单。
为防整只手被吞了进去,他咬牙猛地一扯,跌坐在地,幸而只损了极少指尖皮肉。烟雾仍旧凝固在那,他却对这完全不可解之物产生了极强的后怕,踉跄地起身连连后退,几秒钟就被大雨淋了个透。分不清那顺着肩颈涔涔而下的竟是雨水还是惊惧。
这时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人,将伞遮在他头顶。他吓得瑟缩了一下,周身瞬间炸出灵气的激波,反手就要交战。
“小白?”燕塵愕然,抓出去的手被浅砂白挡开。
“四殿下。”浅砂白琢磨燕塵应该是在家吧,打算观察完燕云十六的府邸就去找他,没想到他恰好也来此。她有求于燕塵,略装可爱地笑,“又见着您了,您还是这么漂亮,行头也……很好。”对着他华服泡污水浑身泥泞,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燕塵定睛看了看,距上次两人正式交谈也有三五年了,确能看出她长了个子,人也比过去婉约了许多,毋宁说是她更加好看了,自己如此狼狈,有什么漂亮可言?他想到些过节,怒从心起满脸鄙夷骂道:“你跑来这干嘛?我不想看见你,快给我滚。”
浅砂白哭笑不得,心说您哪来的底气嫌弃我的?看出对方心情坏极,想,这家伙怎么和邀湘启一般不爽,是近来皇城里地震把议政堂震塌了导致二位顶着风雨工作?等晚些他开心愉快再来便是。好心地递过伞去,“您淋得这么狠,小心生病了。”
燕塵冷冷地道,“滚你听不懂吗?”他跺着皮靴捡起自己的伞,发现上面尽是刚才铲上去的污泥,只好又扔开,扭头就走。
明明能用灵力挡开,却非要让这冷雨淋着,那样子仿佛是在找自己的坟。想到这浅砂白真有点怕他死了,追上去将伞塞给他,“你拿着吧,反正也是我抢别人的。”怎料燕塵看都不看,一甩袖子,劲风就裹着浅砂白飞将出去。
她立刻便在心里骂了燕塵一万句,转身躲到拐角屋檐下指着墙无声控诉,“跟我犯什么神经病,这厮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一点涵养都没有!要不看在老熟人的份儿上我早就把你捏在手里,胁迫着你去替我找阿云了!打不过邀湘启,还打不过你?”猛猛锤了那青石砖几下。
转念又一想,让自己滚,至少说明他没什么坏心思,于是发心尾随。
刚踏出半步,就看到远处有来人,又藏了回去,将精神力延展开来。
那人独身而行,似乎是在城外散步欣赏雨景,衣裳相貌都雍容端丽贵不可言,外罩石青孔雀羽缂丝披风,冷翠羽光压着内里流光溢彩的通身妆花圆领袍,行走间长袍下摆偶尔露出织金裙襕,伞柄面都镌刻符文,恐怕无需手持,便会自动跟随,雨珠环绕,毫不敢与他相犯。
饶是燕云十六曾经也未穿着地如此绮丽万方,浅砂白瞬间便知此人是谁,更警惕地把自己嵌在拐角里。好奇又怕被发现,用精神力扫描小水洼的折射光,果然此人左边瞳孔的颜色比右边略深,皆是春意盎然的粉红。她不禁多看了两眼,长成这样,任尔见多识广也无不蘧然侧目。
对方慢条斯理的这几步,燕塵都快要跳起来了。他想拔腿就跑但也晚了,浑觉踩在满地竖起的钢针中,是“如站针毡”了,赶紧作揖到地,“见过皇兄。”
燕瑁政道:“城外荒凉,四弟最喜欢热闹,怎么也上这来了?”
“臣弟许久没见到燕云十六,这不是想来……嘲讽他一番,注意到这块的天很奇怪,好大片烟雾,正研究着呢,”燕塵脸变如翻,话说得很是亲昵,胃中紧张地阵阵痉挛,不敢扯谎,“既然皇兄亲临,那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哦,嘲讽啊。看来你最近过得不错嘛,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燕瑁政哼了一声,“连个侍奉在旁的下人都没有,成何体统。”
“托皇兄圣宠照拂,近来过得极是开阔,只是臣弟事必躬亲惯了,总觉得事情得过手一番才算放心……不过皇兄说得对,我这就回去在府上挑几个伶俐的胚子,也好将来为皇兄分忧……”
“我听说你前几天就带人来此,是最近留城中协理大阵事宜的唐苑教授吧。今早大阵忽然失效,你却试图把人支开,这也是替我分忧?”提起这事儿,燕瑁政显然愠怒。
“啊,皇兄,绝无此事!”燕塵差点膝盖一软就给他跪下了,“臣弟对魔法一窍不通您是知道的,而且您准许我自由来去,臣弟感铭五内,如何敢生别的图谋?”
浅砂白听了暗笑不止,险些就要大笑。前脚刚在自己面前嚣张,转头就装丧家之犬可怜巴巴。燕瑁政此人的身高并不在燕塵之上,气势则明显压过。她从没见过如此霸道的气质,很是兴奋。
“四弟,你抬起头来。”燕瑁政上前一步,佩玉碰撞清脆作响,抬手扇了燕塵一巴掌,不偏不倚地落在左颊,声响比玉更有甚之,他讥讽道,“从小就是个没用的东西,长大了依旧这么没出息。我不管你是心疼燕云十六还是别的什么图谋,都仔细收好了,做事儿之前想清楚,这京中的一席之地,到底有没有你燕塵的。”
燕塵被打了个趔趄,心道:“他居然打我?!”反应过来急忙站稳,胆战心惊地接话道:“皇兄教训得是。臣弟一向为皇兄马首是瞻,您说的话,臣弟从来是刻在骨子里当圣旨守着的。臣弟也深知自己这颗脑子生得钝、长得笨,若非有皇兄这些年这般费心地帮衬栽培,就凭臣弟这副散漫性子,怕是早就不知道在哪条阴沟里翻了船,哪还有……今日这般体面,站在这儿受皇兄的教诲?”这话引得燕瑁政嫌恶地大量他一遍,很丢脸有这样个兄弟。
“我与燕云十六自幼不睦,这次是听说他大祸临门才……”燕塵一咬牙,“才喜乐地冲昏了头,以至做了傻事。”他想,既然打也打了,那多半是没什么后果了。这么谄媚的话,自己说了都不信,可不说更是完蛋。他想去抱燕瑁政的大腿,一展手臂脏得很,恐怕会更令对方不快,遂作罢。
燕瑁政望着紫气阁的浓雾,没有说话。良久,“噌”地拔出腰间佩剑,问道:“当初先生教时,朕总是敌不过二弟。你说如今,我和二弟到底谁剑法更高明?”
燕塵心中是又惊又气,这狗皇帝太也不识抬举自己都如此认栽服软了他还想干嘛这不是逼人造反吗?!此番只能怪自己不意僭越,碰了他的逆鳞,考虑到多年的屈服苟全,断不能轻易功亏一篑。
“臣弟于此道不精,但控剑也讲究一个心性。燕销梦酗酒多年流连烟花巷尾,功夫早就废去大半。臣弟去捉捕他时,他已是噤若寒蝉,对您之威恐入心底,连剑都不拔既便归降。”
燕瑁政双目绝美无匹,每有流光如见春樱落雪,然则稍一敛容就杀气尽显。他将长剑往身前一举,歪着头嘲弄道:“四弟可愿与我切磋?”
燕塵沮丧得不行,有能力使不出来,反抗又不敢,知道自己必须设法忍下这一局,便害怕地眯着眼,毫不情愿地将胳膊凑了过去仿佛是要相抵。燕瑁政手腕轻翻,白刃猛地挥下,斩断了他一半的筋骨。
燕塵疼得厉声惨叫,扑在新皇脚下缩成一团,顷刻间血流成河,将枯草都染作橙红。
燕瑁政嘡啷地收回佩剑,拍着燕塵颤抖的肩膀温声说道:“大哥也不想如此待你,但四弟你这次真的太让我失望,换做别人我早割下他这项上人头了。希望你赶紧回皇城中,朕找最好的医师为你治伤。哎,留个教训,就不要留疤了。”
燕塵几乎要昏过去,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是不住地呜咽。燕瑁政对此很是满意,说罢便闲庭信步地溜达走了,恍若神人一般。
浅砂白被燕塵的惨烈的哭嚎吓住了,直到过了几分钟他力竭了才冲上前。急忙忙地抓着储物石头念:“雀清……我的雀清,啊!怎么还没有!”遂一股脑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倾倒出来,从堆积如山的宝贝里找到那个小瓷瓶。
“喂,喂,把手给我?”她轻轻摇晃着燕塵的胳膊,试图把受伤的右手拽出来。燕塵鼻涕眼泪一齐下,悲痛地哭,“呜呜好疼啊,怎么会这么疼啊……这个混蛋,不是亲生的果然不行这个王八蛋也太狠了吧……我要疼死了,会不会死啊……”
浅砂白赶紧说,“不会的不会的,我在呢,不会让你把血流干了,呃……没、没砍到动脉,没砍到。”她目测地面上血迹,跟着心惊肉跳,跪到燕塵对面,扶着他的肩头,“来来来你起来,我给你上点药,忍一下,一秒钟就不疼了。啊不对,止血带,我得先给你止血……”
她假装没把这一大片血迹混着骨头摩擦的声响放在脑子里,手却抖地愈发厉害,小心地伸到他胸前将那件泡了水的名贵羽缎解下,用灵力结刃扯成布条,在他右大臂上缠绕了两圈,使浑身的劲儿于一捆。
顿时大量鲜血又顺着他膝头淌了下来,燕塵吃痛蜷在泥水里绝望地抽搐呻吟,“呜呜呜你杀了我吧,我受不了了……快、快动手……”
浅砂白心如刀绞,什么灵力操作都用不出来了,只得温声安慰着揪住他的头发把脑袋挪开些,看那创口白骨断筋肌肉纤维和血一清二楚,忍着恶心三指将瓷瓶中的药泥刮了个底儿掉全敷在了短处。
雀尾草的止血麻醉效果奇佳,果然仅几秒燕塵的抽搐就止了,她心知出血口不能压,颤巍巍转到燕塵侧面,努力将他上身拽起来靠着自己,折断几根伞骨,听他抽抽搭搭地嘟囔,“你……你怎么能才来啊,你不是……跟天机织在一块,功夫很伶俐吗?怎么刚才没杀了那混蛋……”
“你怪我?我也害怕啊……他们君臣没一个是好东西,都够阴险变态的。”浅砂白用袖子抹了抹生理性眼泪,一看他那个皮开肉绽的断腕,想到是自己去接,又多吓出来几滴,直是大喘气。
她犹豫再三口干舌燥地不行,实在无法直视,于是将自己的裙子撕开来当做纱布,覆在上面说道,“忍着点四殿下,手废了,你可没法给漂亮姑娘写情书了。”借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拿起放下,终于是缠得看不见创口。随后便用伞骨作夹板,给他吊在了胸前。
这一通下来两人都虚脱了,浅砂白把东西乱七八糟地装回储物石头,一根枯荣草,枯的管内伤教燕塵服下,荣的治精神不济她自己吃了。
秋天的暴雨还在下,周围有她灵气阻挡凄风苦雨,却无法完全隔绝寒冷。燕塵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已然昏睡了过去。她怅望着大片落雨的草原,呆呆地放空。感觉体力稍微恢复一些,便将自己的毛绒披风给他裹上。
玉庆殿在皇城以东,两人在以北,离城门最远也最荒僻的地方。她不舍地将三生白夜里天机织存下的灵力循环打开,顿时感到一阵清明,心中叹想,这可是保命的精纯灵气啊,刚出来就给糟蹋了……如此又休息了一会,雨也小些,能看到天空中某些地方的云层薄了,她将项链摘下扔进了储物石头,拿镰刀并自己的灵力循环传给燕塵,顺便将接收灵力就微微发热的火明珠塞了几颗在他衣服里。最后掏出一盏玻璃灯,将里面蜡油用火折点了放在他胸口。想来这样应该不会失温冻死了。
两人互相倚靠着,极不舒服地睡了一个多时辰,燕塵才悠悠转醒,受伤的手腕只有麻木清凉的感觉,他舒服得很,连内衣都被烤干了,就是脸上的泥巴像面具似的箍着。
他那动静把浅砂白也吵起来了,惊觉自己睡着,遮雨的灵力供应停了,却见此时阳光大放,一看燕塵木讷地抠着土块,黄金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她大喜过望,“你总算是挺过来了!我刚才还梦到你死了我迢迢千里找天哥哥回来给你收尸呢!”
“一直只有你?”
“那不然呢?”浅砂白道,“你的便宜哥哥或许是真怕你活着回去吧,这偌大草原里目之所及居然就我们两个。”
燕塵无奈地想:“自从燕云十六出事,人们为了避嫌都不敢往这条道上走了。唐苑那个老匹夫看着两袖清风,背地里还是个告密精。”
“快走吧,在这待着京师守卫迟早巡过来,届时沈元宝大人要把你我都当元宝了。”浅砂白说着有气无力地咯咯笑起来。
二人于是互相搀扶着起身,她自己吃了那两株长翅膀的妙药,递给燕塵,后者却道:“我自用灵力可以飞行。”浅砂白闻言十分不爽,天知道他在这端着什么架子,立刻断了她的灵力循环,燕塵便扑通一声又坐倒在地,满脸的不可置信。这下浅砂白笑得前仰后合,也倒在草地上,直不起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