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回老家,见到了三伯。他坐在他家炕上,我进去后,他老花眼一簇,先是没看出来,走近后发现是我,脸上表情立刻散开来,露出欣喜的神情。和往常一样,他还是穿着中山装,扣子整整齐齐,唯一不同的是,听我说话时,他需要侧着脸,用手挡着耳朵凑近我嘴边才听得清楚,我发现他脸上的老年斑又多了一些,声音更沙哑,说话语速也变慢了。
三伯今年八十好几了,算年龄的话,我和他是忘年交了。
说起忘年交,老家耆老之中,四爷和三伯,和我最为亲近。他们退休后,都回到农村老家养老,我不在时,他们三天两头来我家里询问我最近是否回家,近况如何,平时也经常会在微信上给我分享一些帖子,内容大多是思想类,时政类的文章,老人家在这些方面老而辣,在这些方面看问题也一针见血,我们之间有一种超越年龄基于价值观的友情。
他俩本来是同学,均年长我三十多岁,我对他们的称呼不同,是因为他们在村中的辈分不一样。他们都是70年代的大学生,四爷毕业于西北工业大学毕业,三伯毕业于今天的西安医科大学。早年的大学生,有旧学的遗留下来的家国情怀和那个时代特殊的集体主义精神烙印,年老后,两位老人家反思自己早年经历,放到社会大背景中去总结,从而更加清醒的思考国家的前途,对ZZ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臧否,对XZ、MZ也进行了大量的思考和研究。借此,我们有了共同的话题,和他们的友谊,我是引以为傲的。
很不幸的是,四爷前年因为车祸,造成颅内大量出血,由于抢救不够及时,送到医院手术后,大脑已经受到重创,几近植物人。大多数亲人已经认不出来,初开始时,我去看他,他还能叫出我的名字,令众人惊奇,现如今状态每况愈下,已经认不出我了,每日以流食养命。他一生颠沛流离,辗转内地和新疆,性格要强,干了很多大事,退休后经过苦练还加入了中国书法协会,笔力苍劲,入木三分。他原想退休后在努力一下做点事情,让生命再燃烧一把,而今倏忽间长卧病榻,世事不分,我一个人时,念及此,时常唏嘘。
三伯在乡间,本来能说话的人也不多,四爷病后,他愈加孤独,大多数时间蛰伏家中,偶尔在电脑上转给我两篇文章,我回家时也会去看他,聊上一会,与我们都是很大的慰藉。
最近几年,疫情肆虐,世界风云动荡。东方因举国体制受到挑战而更加保守,却在防疫中获得了赞誉,西方极左思潮涌动,造成撕裂,国内纷扰,对外也由包容转为对抗和打压,以底层人的体验来说,孰好孰坏,有时令人无所适从。
“人性太复杂,变化多端,古今这么多体制,至今还没有一个完美解决问题的,MZ也只是最不坏的那个。米国因疫情死伤大量的人,却无法强制,显得无能为力,中国因为可以实现有力的管控而挽救了生命,创造了一个好的生存环境。这一时的好坏,还真不好评说”。
“国内这么多高官被查,一茬接着一茬,这说明任用机制和监督机制存在很大的问题”。
“我们的科学创新还存在短板,最优秀的人才发挥不出来,或者流失海外,说明学术体制也存在很大的问题。早年很多大科学家,需要给很年轻的外行政工干部汇报请示决策,这样的体制,人才留不住的”。
说到这些事,他还是义愤填膺。
听闻我身体有病,他郑重的说:“身体最重要,不能熬夜,繁重难当的工作,我认为甚至这份工作都可以不做”。
“你知道,我一把年纪了,能聊到一块的人也没几个了,你有啥事情,一定要给我说啊”。我知道,他是关心我,让我不要见外。
“我知道了,我回来后,会来看你的”,我一股暖流涌上来,辞别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