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七月末的黄昏,暑气尚未散尽。胶莱镇油坊少掌柜高升收账归来,行至大泽山脚时,忽闻林深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爹啊,等等荷花......" 那声音如杜鹃泣血,惊得枝头昏鸦扑棱棱飞起。
二十岁的高升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林子,只见槐树枝桠间悬着条白绫,妙龄女子正将脖颈套入绳圈。他不及细想,箭步上前托住姑娘腰肢,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扯断绳索。少女瘫软在他臂弯里,面色苍白如纸,衣襟上绣着的并蒂莲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姑娘,这是为何?" 高升轻轻将她放平在地。少女缓缓睁眼,操着吴侬软语道:"奴家荷花,随父来胶莱卖唱......" 两行清泪顺着鹅蛋脸滑落,道出个令人心碎的故事。其父染病身亡,为治病借了 "老鳖头" 张殿魁的高利贷,利滚利竟达五百银元。如今恶霸逼债,要将她卖入烟花之地。
高升听得血脉偾张,当下扶她起身:"姑娘若不嫌弃,先到寒舍暂住。" 暮色中,少女感激的目光让他心头一颤。
油坊后院,石磨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高升望着祖传的螺旋榨油机,耳边回荡着母亲的话:"儿啊,荷花这姑娘......" 他想起白天的情景,母亲端详荷花时眼里的精光,仿佛已认定了儿媳。
"少爷,该起榨了。" 老荆的声音打断思绪。石磨转动声中,高升恍惚看见荷花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忽然,一道黑影翻墙而入,迅捷如狸猫。高升抄起木棒尾随其后,却见那黑影对着石磨三叩九拜,然后从怀中掏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埋入磨盘缝隙。
次日清晨,高升将昨夜见闻告知母亲。高母沉吟道:"莫声张,且看动静。" 正说着,荷花端着豆浆进来,袖口滑落处,一抹淡青色胎记若隐若现。
三日后,高母取出五锭金元宝:"去县城换成银票,给荷花还债。" 高升震惊之余,瞥见荷花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去县城的路上,荷花突然驻足:"高升哥,可曾见过令尊?"
"听说是早年间遭人毒手。"
"那凶手......" 荷花欲言又止。
钱庄内,刘掌柜接过金元宝,眼神微变:"好成色,许久未见这般官铸元宝了。" 兑换银票时,高升留意到他袖口沾着几点朱砂。
归途中,行至那日的槐树林,荷花突然扑进高升怀中。温热的唇瓣轻触脸颊刹那,林间寒光乍现 —— 七八个蒙面人持刀跃出。
"留下买路财!" 为首者声音沙哑。高升认出这是大泽山匪首 "小宋江" 的喽啰,正要理论,怀中银票已被搜出。
"好啊,油水不小!" 匪首狞笑着,"留下姑娘,三日内带五百大洋来赎!"
高升心急如焚赶回油坊,却见母亲正与一灰衣老者密谈。"这是你舅父曹德海。" 高母引见道。那老者抬眼,右手腕上的紫红色胎记让高升心头剧震 —— 这不正是刘掌柜描述的凶手特征?
"孩子,当年你父......" 曹德海长叹一声,道出惊天秘密。二十年前,义和团败北,高父与曹德海护送黄金途中遭清兵伏击。混战中,高父为救曹德海,被乱箭穿心。临终前将黄金藏于油坊石磨下,而曹德海为引开追兵远走他乡。
"那刘掌柜......" 高升追问。
"他当年收了于大山的好处,作伪证陷害你舅父。" 高母恨恨道,"于大山那贼子,投靠清廷不说,如今又攀附袁世凯!"
正说着,院门轰然洞开。老鳖头带着官兵闯进来,身后跟着于大山。
"交出黄金!" 老鳖头嚎叫着。于大山阴笑着逼近:"师妹,莫要执迷......" 话未说完,寒光一闪,曹德海的柳叶刀已抵住他咽喉。
混战中,高升护着荷花躲进柴房。透过门缝,他看见母亲被官兵吊起,皮鞭如雨般落下。怒火中烧的高升正要冲出去,却被荷花死死拽住:"莫冲动,黄金......"
"在石磨下!" 高升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两人合力推动石磨,月光下,金灿灿的元宝映得满屋生辉。
这时,院门再次洞开。曹德海带着人马杀到,老鳖头与于大山被乱刀砍死。刘掌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是于大山逼我作伪证......"
晨光中,高母将黄金分装在豆饼里。曹德海牵来马车:"弟妹,咱们去南方投奔孙先生!"
荷花望着高升,眼波流转:"还记得那日林子里的誓言么?"
高升握紧她的手:"今生今世,再不分离。"
车队辚辚远去,胶莱镇的晨雾中,只留下油坊石磨上斑驳的血迹,诉说着这段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