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离婚后第一个清晨,我收拾出两个黑色垃圾袋。七年相识,三年婚姻,属于他的所有痕迹,两袋杂物就能清空。
原来抹掉一个人存在过的重量,不过如此。
后来我带着女儿搬了新家,用一支口红在门框画下她的身高线。那支口红他曾说太艳,我便再没涂过。如今它只记录女儿的成长,不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深秋那天,他等在幼儿园旁的梧桐树下。西裤磨得发白,手里攥着那张边角发脆的产检单。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
我牵着女儿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回头。
遗憾填不了当年的孤单,迟到的歉意,不配渡我熬过的难。
第一章:鞋底的泥,是熬干的五年
他搬走那天,我只收拾出两个黑色垃圾袋。
前一晚我拿着产检预约单敲了客房门。他隔着门板说,你自己去就行,多大点事。
第二天他就搬走了。
一袋装他穿了五年的棉拖鞋,一袋装洗得泛白发硬的工装衬衫。七年相识,三年婚姻,属于他的所有痕迹,轻飘飘两只袋子就能清空。
我蹲在实木地板上勒紧袋口,塑料绳嵌进指根,两道紫红印子久久不散。膝盖磕在地面,闷响在空荡屋子里来回回荡。
原来抹掉一个人存在过的重量,不过两袋杂物。
窗帘缝隙漏进一缕细长天光,窄得像一道久不愈合的伤口,直直落在那双旧拖鞋上。鞋头相对摆放,脚掌位置塌出经年踩踏的凹陷,边缘磨出一层灰白毛絮。冬天他下班冻得跺脚,我说换双厚棉拖吧,他说凑合,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一将就,便是五年。鞋底磨薄塌陷,他从来不曾上心。就像我们这段婚姻,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迁就。
我把拖鞋塞进口袋,转身走向冰箱。冷白光骤然倾泻,角落只剩半盒过期酸奶,标签撕得残缺不全,残留的胶痕弯成一弯残缺月牙。
掀开封口,酸涩气味直冲鼻腔。那种酸味不是新鲜的酸,是放了太久、发酵过度的酸,带着一点腐败的气息。
像这间屋子,像这段婚姻,表面还好好的,内里早就坏了。指尖蘸一点凝固奶块,微凉黏腻,扒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衣柜深处挂着那件浅蓝工装,袖口磨破的地方,是我熬了两个深夜缝补的白线。工地磕碰不断,这件衬衫脏了破了就丢给我,自己从来没洗过。
怀女儿初期,我挺着刚显怀的小腹,独自跑母婴店置办所有用品。大袋奶粉、婴儿被褥沉甸甸压在手臂,路过工地时远远看见他蹲在路边抽烟,和工友说笑。我站在马路对面,最终绕路走了另一条街。
我不想成为他口中拖后腿的累赘。久而久之,所有难处都习惯性自己消化。
我攥紧布料反复揉搓,褶皱堆叠,松开手又缓缓舒展,像怎么也抚不平的心事。
手臂抬起来,想把布料贴向脸颊,抬到半空僵住了。
我舍不得的从来不是一件旧衬衫。是当年独自扛起所有琐碎,总以为多付出、多忍耐,日子就能熬出头的自己。
我扯下衬衫塞进垃圾袋,捆绳再次勒上指根,红痕深得快渗血。
收拾到最后一趟,我在鞋柜顶层摸到一个相框。是我们结婚登记那天拍的合照,两个人并肩坐着,我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嘴角也带着一点弧度。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扣过去,放进了他要带走的那只行李箱里。
他搬走那天,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无所谓。是无数个无人回应的深夜,早就把眼泪流干了。
原来攒够失望,连告别都变得很轻。
第二章:独自产检那天,我只回了一个笑脸
清晨手机弹出他发来的两个字:在吗。
我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回复。此刻我正坐在医院塑料候诊椅上,硬靠背硌得后腰钝痛。
小臂一阵发麻,从手肘内侧蔓延到指尖。一周前我就跟他说过今天要产检,他从头到尾,一句都没问要不要陪。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锁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消毒水的气味裹住整个走廊。叫号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水。白大褂的衣角擦过我的膝盖,旁边有人低声讨论检查结果,我无心细听。
第一次产检我也是孤身一人。那时候刚查出怀孕,心里藏着一点期待,特意给他发消息,说想和他一起听听胎心。
他只回了一句资金周转紧张,没空。那天候诊的人大多成双成对,夫妻互相搀扶,只有我独自攥着病历本,指尖把纸页捏出深深褶皱。
后来每一次检查,我再也没主动提过陪同。
原来人不是一下子死心的,是一次次期待落空之后,慢慢就不等了。
手机壳的棱角硌着虎口,压出一道浅印。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吹过的时候,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我盯着那片叶子,看它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吹走了。旁边座位的孕妇在跟她丈夫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软的,带着笑。
我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盯着那扇窗户,直到叫号器再次响起。
B 超室灯光昏暗,仪器屏幕泛着灰白冷光。床很窄,一次性床单底下是冰凉的皮革。枕头高度不对,脖子悬空着,我没有调整。
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握着探头说,把衣服撩上去。
耦合剂是温的,金属探头触上来,刺骨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肉里。医生的手很稳,在我肚子上缓慢滑动,目光紧锁屏幕,键盘咔嗒咔嗒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屏住呼吸等结果,肋骨向内收紧,胸腔绷得发疼。
“好了,起来吧。”
“怎么样?”
“目前看都正常,详细情况等纸质报告。”
她递给我几张粗糙纸巾。我慢慢擦拭小腹,黏腻感迟迟散不去。
走出 B 超室,掌心的纸巾早已被冷汗揉成灰团,细碎纸屑嵌进指甲缝里。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我站在队伍里,一手攥着缴费单,一手按着小腹。前面是一对夫妻,丈夫让妻子去旁边坐着等,自己排队。
妻子坐在候诊椅上,朝他笑了笑,低头翻手机。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单子。轮到我时,收费员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她又重复了一遍:“医保卡插反了。”我抽出来,翻了个面,重新递进去。她刷了一下,递回给我,面无表情地喊了下一个。
护士喊我去抽血。
我坐下来,伸出左臂。止血带捆紧手肘,酒精棉擦过皮肤,一阵寒意窜上指尖。针头刺破皮肉时,我闭上了眼睛。
“按住五分钟。”
棉球死死压在针眼,我拇指用力按压,指腹惨白凹陷,半点不肯松劲。五分钟后挪开手,针眼四周晕开一圈青紫,许久才恢复血色。
我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块青紫。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的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我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
医生说,长期压抑思虑会扰动胎相,尽量放宽心。
这话我不曾和他提。跟他说了也没用,他只会说别想太多。然后一切照旧,所有难处依旧我一个人消化。
傍晚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他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嘈杂声响填满空房间,入耳却不留半点内容。沙发坐垫的布料是那种廉价的绒面,坐久了会起球。我用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粒粒硬硬的小球,硌着指腹。
门锁转动,他拎着一盒蛋糕进门,盒壁凝满水珠,顺着折痕淌下,在瓷砖洇出一小片湿痕。
“买了蛋糕。”
“嗯。”
蛋糕盒静置餐桌,我全程没有拆开。草莓奶油的甜香飘了片刻,很快被他工装裹挟的尘土油烟盖住,甜腻与呛人的气息交织,闷得胸口发堵。
隔壁张阿姨傍晚碰到我开门,拎了一碗温热银耳羹送过来,随口问我丈夫怎么总不见人影。
我只能笑着搪塞他工地忙。阿姨叹了口气,说女人孕期身边总得有人搭把手,她家老伴每次产检全程陪同,拎包排队从来不让她受累。
我接过银耳羹,道了谢。关上门后,碗里甜润的汤水,喝着却泛着淡淡的苦。
他坐到餐桌对面,指尖不停滑动手机工地群,目光自始至终没落在我身上:“今天怎么样?”
“没事。”
他淡淡点头,继续盯着屏幕。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相识七年,成婚三年,眼前人陌生得无从靠近。
喉咙堵着一团沉物,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心底。
夜里躺在床上,我重新点开对话框,界面只有他早上发来的“在吗”。光标在输入框不停闪烁,斟酌许久,所有委屈只化作一个标准化笑脸发送出去。
屏幕微光映在脸上,那弯弯上扬的表情,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沉寂。
按下锁屏,漆黑吞没虚假笑意。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比白天针头刺进皮肤的声音还要清晰。
原来最痛的并不是一个人去产检,而是你明明有伴侣,却活成了单亲妈妈的样子。
第三章:深夜书房的灯光,藏着迟来的后悔
半夜骤然清醒,一道浅蓝冷光从卧室门缝渗进来。
我维持侧躺姿势屏息聆听,隔壁椅子刮擦地面,轻响两回,每一声都刻意压得极低。
他又待在书房。
我坐起身,赤脚踩上地板,深秋凉意顺着脚底攀至小腿。愣了片刻才记起,属于他的拖鞋早已被我打包丢掉。
光脚缓步走出卧室,整条走廊只剩门缝那一缕微光。走到门前停下,门虚掩着,窄缝刚好露出他的背影。
台灯覆在头顶,黑发间夹杂几根刺眼白发。书桌正中摊着那张 B 超单,旁边散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我曾和他倾诉独自排队抽血的心慌,彼时他只回一句工地赶工没空。
指尖搭上金属门把手,刺骨寒意顺着指腕蔓延。我攥紧把手,始终没有拧开房门。
门缝里传来纸张反复翻动的细碎摩挲声,一遍又一遍。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脚底发麻,指尖冻得通红,印满把手凹凸的纹路。良久松开手,默默走回卧室躺下。那道门缝微光,直至凌晨才彻底熄灭。
后来我从他工友口中得知,那段时间他四处打听孕期产检流程,追问旁人独自孕检是什么滋味。
工友说他夜里常常对着手机发呆,翻遍我从前发给他的所有消息,才后知后觉看清我当年藏在文字里的委屈。
只是这份醒悟,来得太晚。
他的后悔是真的。但我的不需要了,也是真的。
次日清晨倒水,垃圾桶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格外显眼。弯腰展开,干硬纸面上遍布深浅不一的指甲掐痕,好几处直接戳破纸面,留下月牙状破洞。昨夜他大概就是这样攥着那张纸,掐到指节发白。
我将纸巾揉成团丢回桶中。
早餐摆上两杯温热豆浆,升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隔出无形屏障,茶叶蛋的咸香盖过清淡豆香。我们面对面安静剥蛋壳,细碎壳片落在餐盘,全程无人言语。
热气缓缓散尽,我端起杯子下意识吹了两下,动作落下才猛然回神,豆浆早已失了温度。
三年来的习惯根深蒂固。从前他晨起匆忙,滚烫豆浆总烫到舌头,我次次提前吹凉递到他手边。这件小事,他从来未曾留意。
抬眼看向对面,他低头啃着蛋黄,碎渣落在桌面也懒得擦拭。心底漫开无边疲惫,这段婚姻里,永远只有我主动奔赴,他一味被动接纳。
凉豆浆入口,淡淡的腥涩漫上舌尖。
饭后他轻手轻脚关门上班。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我坐在餐桌前,听着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有人在上楼梯,钥匙哗啦响,然后是一扇门开了又关上。
我端起他剩下的那半杯豆浆,倒进水槽。豆浆顺着水流旋转着,消失在排水口。我站了一会儿,把杯子放进洗碗机,又把桌面那滩酱油渍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我发现自己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干什么。电视还开着,早间新闻在播什么交通事故。我没有关,就让那声音在屋子里响着,像有人在说话。
冰箱的压缩机启动了,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然后又停了。楼上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水管里水流哗啦响了一阵,然后也停了。这座城市的所有声音,都被墙壁挡在外面。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我穿上外套出了门。小区里没什么人,花坛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晒太阳。我经过她身边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在小区里走了一圈,走到大门口又折返回来。路过楼下信箱时,顺手打开看了一眼——空的。我关上信箱门,铁皮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我上楼,开门,换鞋,走进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客厅。
三年朝夕相伴的早餐,沉默是我们恒定不变的常态。
那一晚,书房的灯光依旧亮至深夜。我躺在床上望着门缝微光,平静翻身闭眼,沉沉睡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半夜醒来去看那扇门缝里的光。
原来一个人心死的瞬间,不是愤怒,不是争吵,而是你看见了他的后悔,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第四章:一支口红,两条截然不同的分界线
搬家那天只叫了一辆小货车。司机帮忙把几个纸箱搬上楼就走了。我一个人拆箱,把碗碟一只只放进橱柜,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女儿蹲在空纸箱里,把它当成小屋,搬进新家的第一晚,女儿躺在新床上,抱着她的小熊,问我今晚爸爸会不会来。
我说不会,以后就是我们两个人住了。她想了想,说那也好,反正他也不常在家。然后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伸手把她踢开的被子拉上来。自言自语地玩着。我蹲下来看着她,问她喜不喜欢新家。
她点点头,说喜欢,因为这里没有爸爸吵架的声音。我愣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拆下一个箱子。
新家北阳台终年晒不到午后阳光,下午三点的日光行至窗边便被楼宇遮挡,整片区域凉飕飕的。
清晨却截然不同。
六点半,朝阳斜斜穿透厨房玻璃窗,金辉铺满料理台,暖意落在手背上,像温热手掌轻轻覆着肌肤。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缓缓地上下浮动,像一群微小的生物在空气中游弋。
旧家朝北的厨房从来没有这般光景。从前冬日清晨灶台边冻得脚趾发麻,我多次提议置换房屋,他永远一句凑合。
现在不用凑合了。
早餐过后,我牵着女儿走到入户门框。她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好奇发问。我从包里翻出那支搁置三年的正红色口红。
当年专柜导购极力推荐,明艳提气色。他看了一眼,说太艳了。我便再也没有涂过,一直放在化妆包角落里。
女儿挺直后背紧紧贴住门框,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我蹲下身,膏体抵住木质门框,稳稳拉出一条平直红线,刚好对齐她此刻的身高。
“以后每长高一点,我们就画新的线。等门框铺满红痕,你就长大了。”
她开心蹦跳着跑开。我独自伫立门前,望着阳光下发亮的红线。
旧家衣柜门板也曾有一道同款口红印。那是当年困在婚姻里的我,给自己划下的隐忍边界。如今这道红痕,只为记录女儿无忧无虑的成长。
同样的红色,不一样的意思。
阳台添置三只陶土花盆,女儿执意种下一把辣椒种子。她蹲在泥土旁,握着小铲子挖坑、放种、覆土。我蹲在一旁捏碎结块硬土,土粒顺着指缝簌簌落进盆中。
她每天清晨下床第一件事,便是拎小水壶浇灌幼苗。偶尔浇水溢出泥土弄脏拖鞋,也毫不在意,对着盆土轻声絮语。
有一天早上,她浇完水跑进来拉我的手,非要我去看。花盆里钻出了一点极小的绿色,顶破干裂的土皮,露出两片米粒大小的芽。
她蹲在旁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又缩回来,好像怕碰坏了。她仰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说:“妈妈你看,它真的长出来了。”我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那一点绿色。
深夜女儿熟睡,我独坐阳台,舀起她剩下的半盒酸奶。指尖沾一点奶块,熟悉的淡酸漫上舌尖,却不再裹挟窒息的压抑,只是淡淡掠过,转瞬消散。
浴室镜子留着女儿用口红画的歪扭心形。我拿湿毛巾缓缓擦拭,红色水雾顺着玻璃滑落水槽。擦净镜面,清晰映出我的模样:合身的家居服,松松挽起长发,眼底没有焦虑内耗,只剩松弛平静。
从前我总裹着他宽大的衬衫,长袖死死遮住腕骨,以为躲藏就能免受伤害。如今衣柜挂满贴合身形的衣衫,腕骨坦然裸露。
原来真正让你安全的,不是藏起来,而是强大到不需要藏。
中介打来电话,沟通就近文职工作,方便每日七点十分接送女儿往返幼儿园。面试前一晚我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自我介绍。
从前结婚三年,我早已习惯围着家庭打转,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有稳定工作。
面试那天独自带女儿去楼下托管班,小姑娘乖乖坐在长椅上等我,没有哭闹。走出写字楼时,阳光落在身上,我忽然发觉,不靠任何人,我也能稳稳撑起我们母女的生活。
挂完电话叠好快递纸箱放在门口。楼道声控灯缓缓熄灭,我站在门后,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楼道缓步上来,停在我家门口片刻,又慢慢走远。
我没有开门去看。
隔天傍晚下楼买菜,在单元楼下撞见他。他手里拎着一袋子母婴零食,想递到女儿手里。我轻轻挡住女儿,淡淡摇头。
他攥着塑料袋的手指收紧,零食包装袋发出细碎声响,最终默默把东西放在花坛边,转身离开。
我没有去碰那袋零食。夜里下楼丢垃圾,看见东西还摆在原地,无人问津。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在的时候他不懂得珍惜,你走了他才开始学着付出。可惜他的学费,是用我的青春交的。
第五章:梧桐树下,我与过往好好告别
前一晚阳台晾女儿的碎花小裙子,潮湿布料垂在晾衣架,水滴落在手背微凉。晚风穿过梧桐枝叶,一道模糊男声飘上楼,残缺音节清晰落在耳中——是我的名字。
我攥着裙摆的手指顿住三秒,水滴顺着指缝砸落在地。随即若无其事拉平衣物,摇起晾衣杆,关上阳台门。
次日七点十分,朝阳斜切路面,梧桐树荫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我牵着女儿的小手缓步前行,她习惯性用拇指反复摩挲我的虎口,确认我始终陪在身旁。
行至拐弯处,他孤零零立在园区最大的梧桐树下。上半身隐在浓重阴影,膝盖落在明亮阳光里。头发杂乱蓬起,西裤膝盖磨出一层发白毛边,满身狼狈。
我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不快不慢,照旧往前走。
女儿察觉到异样,抬眼望向树下,攥紧我虎口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沙哑的嗓音响起,像粗糙砂纸摩擦铁皮,堵在喉咙里的字音破碎零落,清晰喊出我的名字。那个伴随我三十年的称呼,从他口中道出,陌生得刺耳。
行至幼儿园门口,我单膝跪在水泥地,膝盖撞击地面的脆响被树叶哗啦声掩盖。指尖轻轻擦去女儿嘴角风干的酸奶印,孩童温热软嫩的皮肤,带着清甜奶香。
“去吧,老师在等你。”
她转身跑进园区,跑到滑梯处回头朝我挥手,小小的身影转瞬钻进滑梯阴影。
我没有立刻转身。等了几秒钟,看到她从滑梯另一端滑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跑向教室的方向。
有个小朋友喊她的名字,她回过头,笑着应了一声,两个人拉着手一起跑了进去。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室门口,我才慢慢转过身。
我起身转身,他就站在三步开外。狂风掀起他的西装外套,内袋一张泛黄塑封 B 超单露了出来,折痕深重,纸边被长久摩挲得发脆,背面是当年我亲手写下的检查备注。
他嘴唇反复翕动,下唇干裂裂开一道白缝。
“那天……产检……”他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
阳光透过枝叶落在我们脚下,斑驳光影彻底割裂两人之间的距离。
“遗憾填不了当年的孤单,”我说,“迟到的歉意,不配渡我熬过的难。”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我垂下手臂,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左脚踩在光影交界线,整片朝阳铺满我的脸颊。暖意干净柔和,我彻底走出了困住我三年的阴影。
身后传来纸张被狂风掀起的声响,紧接着是他慌乱追赶的脚步声。那张承载我所有孤单与惶恐的 B 超单被风卷着飘飞,几番翻滚,最终卡在排水沟砖缝,任凭风吹也纹丝不动。
他追到排水沟边停下,声音带着浓重鼻音:“当年我总觉得赚钱养家就是全部……我以为物质能弥补所有缺席……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坚强从来不是活该被冷落的理由。”
说完,我继续往前走。
我顺着大路汇入早起的人群,上班族、带娃老人、遛狗行人擦肩而过,周遭喧嚣彻底隔绝身后的动静。走出十二步,我侧头回望,侧道空荡荡一片,排水沟里的单据早已不见踪影。
无论他捡回珍藏,还是任由风吹走,都与我无关了。
一片泛黄梧桐叶不知何时落在掌心,叶脉清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我没有抖落它。
几日之后女儿放学,翻口袋时忽然发问:“妈妈,那天树下的叔叔,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我手中菜刀顿在砧板,随即继续匀速切菜,笃笃声响平稳有序。
“他看见了一些从前没看见的东西。可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已经过了该到的时候了。”
女儿似懂非懂,低头掏出兜里留存的干辣椒籽,一颗颗平铺在桌面。
我望着她认真摆弄种子的模样,想起当年独自蜷缩在医院走廊、攥紧湿纸巾的自己;想起深夜站在书房门外,握着冰凉门把手止步不前的自己;想起从前困在婚姻里自我拉扯的自己。
那些煎熬的过往,遥远得像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擦干刀上水渍走到阳台。花盆里辣椒苗冒出两片嫩绿新叶,微风拂过,叶片轻轻颤动。女儿每日浇水陪伴的种子,终于生根发芽,像我重启的崭新人生。
夕阳晕染整片天际,楼下街道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奔赴各自的生活。晚风裹挟树叶青涩气息与邻里饭菜烟火,温柔包裹周身。
我转身回到客厅。女儿正反复排列辣椒籽,看见我立刻扬起明亮笑容。
我坐在她身侧,轻声询问:“这些种子,想种在哪里?”
“阳台花盆,和小苗一起长大。”
“好,妈妈陪你挖土。”
晚风掀动梧桐枝叶,风声漫过窗台。黄叶落在辣椒幼苗旁。
风起之时,不必等一句姗姗来迟的道歉。
因为我已经不再需要了。
三个月后,我通过了试用期,正式入职。女儿在幼儿园也交了新朋友,每天放学回来跟我讲她和小朋友玩了什么。
阳台上的辣椒苗已经长到一尺高,开了几朵小白花,花瓣薄薄的,风一吹就颤。女儿说,等辣椒长出来,她要送给老师一颗,送给隔壁奶奶一颗,剩下的留给我们自己。我说好。
那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了。我没有回拨,也没有存那个号码。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辣椒花淡淡的香气。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