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头沙滩很广阔,满是细细的白沙,看着很舒服,而且行走其上,能踩出一行自己的脚印。有时,前后望望,看人稀稀拉拉地来往,二三结伴。有时,看路过的小孩穿漂亮衣服,手上拿着零食,很是羡慕。有时,会对着沙滩或大河,大喊几声,撒野一回。有时,对着沙滩或大江撒尿,与自然融为一体,十分惬意。如果是大太阳,我还会在沙滩上小坐,用树枝写字作画,用沙子堆堡垒。有年大年初二,大约听我说起洲头沙滩的各种奇遇,比如成群的江豚、搁浅的白鱀豚等,邻家樱的姐姐一时兴起,约我一起沿着沙滩路去乌林走亲戚。她的舅舅在那里的城里,而她每年拜年都是坐船。我们年龄相差约有半岁,那时十五六岁。她叮嘱我先走半小时,她随后跟来,谨防被村人看见,然后跟我一起走路,在洲头的沙滩一起玩。但是,她失约了。可能出于害羞,可能中途被耽搁,也可能走路慢,她没有按指定时间赶来。我在洲头的沙滩路上,等了一个小时,就在岸路边显眼的白沙上,用小树枝写了一行大字,意思是我在此等候多时,自己先走了。第二天下午返回,经过这里,我发现白沙上的字迹已经被抹去,但没有她留下的任何字迹。我便从一些脚印里,去猜测她昨天是否来过这里。至于哪些是她的脚印,应该是小巧的、美丽的。可惜不是夏天,女孩的光脚丫更好辨认。
此种幻想,可能来自当时我课外阅读且最为喜欢的当代唯美散文之一,严阵的《牡丹园记》:“只见到两只赤着的脚,带着两团山区特有的红泥,在石级上,一步留下一个红色的脚印。我向走来的人打了一个招呼。不料雨伞一斜,在我面前站下的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她右手扶着伞柄,左手擎着几枝初开的白牡丹花,花人相映,人比花娇。”因为这篇美文,我永远记住了散文家严阵的名字。自幼喜欢在雪地和沙滩辨识脚印的我,后来读到汪曾祺的小说《受戒》,就会心微笑了。庵赵庄十六岁的小英子,喜欢年纪相仿的荸荠庵小和尚明海,在田里一起挖掘荸荠时,“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脚去踩明子的脚”。有次,“她拾着蓝子芋芜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下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脚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捣乱了。”随后,我发现其老师沈从文的小说《八骏图》里早就有着类似的“脚印描写”。青岛大学教授乙在海滩上散步时,看见一个泳装美女在海滩上留下一串美丽的脚印,奉行“独身主义”的他,顿时有些按捺不住,赶紧从其中一个脚印上拾起一枚闪烁光泽的大螺壳,用手指拂拭壳上黏附的沙子,喃喃地对同行者说:“你瞧,海边这个东西真美丽。”此处应该是现代乡土文学里的脚印美的源头。
金庸的武侠小说擅长描写古代女性之美,多次涉及女性金莲、赤足、脚掌之美。《射雕英雄传》中,穆念慈比武招亲,杨康不愿娶她,却夺走她的一只绣花鞋,揣在怀里做纪念品。《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收过周芷若的手帕,咬过蛛儿的手臂,亲过小昭的嘴唇,但最终娶了摸过脚掌的赵敏。其最初场景是:在绿柳山庄的地牢里,他强行脱光她左脚的鞋袜,一手握住赤足,一手以九阳内功搔其脚掌最敏感的“涌泉穴”。赵敏心痒难禁,不断发出暧昧不清的叫骂声。自此以后,两人的关系发生了戏剧性变化。《天龙八部》中,阿紫将庄聚贤抓到辽军大营,故意用一双赤足的脚掌摩挲他的大腿,而他为其玉足倾倒,从此甘愿沦为她的奴隶。有人做过如此的归纳,在庄聚贤的眼里,阿紫的“那双脚在溪水中轻轻摆动,水珠滑落,宛如珍珠滚过白玉”,“她的脚踝上系着银铃,每一步都伴随着清脆的声响,撩人心弦”,“那双脚踩在青石板上,雪白与青灰相映,美得让人移不开眼”,“那双脚踩过的地面,仿佛都沾染了仙气,变得不同寻常,“阿紫的脚趾微微分开时,像一朵盛开的花,美不胜收”,“游坦之甘愿做阿紫脚下的尘土,只为能时刻仰望那双绝世玉足。”杨过对小龙女的脚,段誉对钟灵的脚,韦小宝对建宁公主的脚,陈家洛对霍青桐的脚,都产生过把玩、啃食的意淫与幻想,以致有些人认为金庸是“玉足控”。《笑傲江湖》中,五毒教教主蓝凤凰是生于云滇山林、黛眼赤足、妖冶诡异的苗族姑娘,特别擅长整蛊下毒。她活泼自然,不拘礼法,浑身香气,嗲声嗲气,带着一帮漂亮妹子出场,随意露出白皙性感的大腿和赤足,令人心旌摇荡。伪君子岳不群有些把持不住,主动靠近,闲扯撩骚,显露本色。五毒教的旗帜是绣着一个女人的脚掌印,极其飞扬跋扈。
后来,我在王实甫杂剧《西厢记》里,找到这种女性脚印美的展示,亦为意淫之作。春天里,张生在普救寺后院遇见观赏桃花的莺莺,自叹“寂寂僧房人不到,满阶苔衬落花红”,对张生回眸一笑。他立即呆住了,注意力转移至她的脚印,唱道:“[后庭花]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底样儿浅。且休题眼角儿留情处,则这脚踪儿将心事传。慢俄延,投至到栊门儿前面,刚那了上步远。刚刚的打个照面,风魔了张解元。似神仙归洞天,空余下杨柳烟,只闻得鸟雀喧。”古代浪漫主义文人,几乎都喜欢女性的金莲美、罗袜美、赤足美、天足美,乃至发展出“恋足癖”的恶趣。比如曹植的“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李煜的“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苏轼的“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李清照的“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他们描写少女走路时,故意脱掉鞋子,露出袜子、玉足,比露出鞋子更加刺激,因为袜子跟露出抹胸、肚兜一样,属于内衣系列,而玉足被现代心理学视为女性的“第二器官”。李清照的“轻解罗裳”就是露出抹胸、丰乳之类,因而在南宋时常被朝野士子讥笑。他们更喜欢赤足美、天足美,只因符合自然主义的身体神性。李白的“屐上足如霜,不著鸦头袜”,欧阳修的“小婢立我前,赤脚两髻丫”,苏轼的“吴姬霜雪白,赤脚浣白纻”,李光的“踏舞贪看赤脚娘”,刘时中的“赤脚婢香粳旋捣,长须奴野菜时挑”,便是直接描写少女的赤足之美,具有极强的诱惑力与生命活力。苏轼家中的几个婢女中,有个“赤足婢”似乎专门迎合其审美趣味,多次在其诗中被提及。比如“常呼赤脚婢,雨中撷园蔬”,“尚有赤脚婢,能烹赪尾鱼”,“不羡紫驼分御食,自遣赤脚沽村酿”。从其自徐州至许昌的历程看,这个“赤足婢”在其谪居齐安时期,是始终带在身边的。赤脚婢作为古典文学词汇,有时是天足婢女、婢女的泛称,而且婢女常需从事体力劳动,赤脚便于劳作、节省开支。清末照片显示,粗使丫鬟常赤脚,而贴身丫鬟可以穿鞋。赤脚婢光着脚丫走来走去,必定引起文人士子的瞩目和偏爱。因为楚辞中“沧浪之水”可以濯足的洒脱寓意,苏轼以及其他古代文人,自己亦常赤足步行,正所谓“白头穿林要藤帽,赤脚渡水须花缦”。总体看来,无论是女性赤足还是男性赤足,都代表着“去伪存真”,去掉伪装的饰物,袒露真实的自己,表达了对“人类自然主义”的渴求。
苏轼对赤足之美的赞颂,还集中在其《菩萨蛮·咏足》中,显示出其“恋足癖”的倾向,让后世诟病不已:“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 偷穿宫样稳,并立双趺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让人诟病的原因,是这首词被视为北宋晚期女性开始缠足的历史依据,也即苏轼的这首词广为流传,从而使得一些歌妓、舞妓、娼妓开始自觉缠足,以迎合文人顾客的审美需求,并逐渐在社会上流行起来。纵观中国女性缠足史,大致分为三个时期:北宋中期以前女性皆不缠足,宋明时期流行稍加约束的“纤直缠”,清代则流行折断趾骨的“断足缠”。因为“断足缠”极其残忍,清代再无咏叹天足美、赤足美的经典文字,晚清时期还遭到西方列强的猎奇和鄙视,由此引发后来的多次“放足”运动,乃至跟抵制传统女性束胸的“放胸”运动联合起来,呼吁女性的“天足”“天乳”,被视为“天赋人权”“自然法则”的一种。纵观中国古代文学,文人们大多描写女性的赤足之美,极少写到女性的脚印之美,其缘故大约有二:一是露骨写脚掌脚印,涉嫌“猥亵”,会遭人耻笑,只好点到即可,不作展开;二是古代女性的社会活动受到约束较多,平时“笑不露齿,行不露趾”,极少有在室外赤足的机会,因而极少展示其脚印之美。写出少女赤足的脚印之美,类似“踏花归来马蹄香”,大约始于现代的沈从文,只因现代社会多次提倡“放足”,一些时髦女郎、女学生纷纷跟进,而且现代高跟鞋、凉鞋、拖鞋的引进,亦大大促使年轻女性们日常袒露自己的玉足。总体看来,传统礼法和城市社会高度压抑人们的自然本性,只会带来一系列的“城市病”和“文明病”。只有到了自由自在的自然环境里,现代人、文明人才会发现真实的自己。
话说回来,邻家樱的姐姐长着鹅蛋脸,到了青春期,满脸白里透红,的确是一个大美女。那时十五六岁的她,每次出门见到我,总是笑吟吟的,有时还奔跑过来,极力靠近我,故意用胳膊轻微触碰我的胳膊,真乃“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她有时对我回眸一笑,也让我感到“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她能主动开口约我一起在洲头沙滩走路,已经说明她有了那个意思。没奈何我们是邻居,最好不要走得太近。她跟其他邻家女一样,总喜欢偷窥我在自家门前的一举一动。有次,我将自己制作的尚未嵌入照片的折纸相框,拿到屋前晾晒,放在母亲厢房的窗口前,被旁边的她瞧见,赶紧跑出门,跑过来,称赞我心灵手巧,做工精美。此时,邻家周围没有旁人,她便紧紧盯着看我,直到我俩的脸都泛红了。不久,我去县城的高中读书,极少回家,她去石门镇里的工厂做工,极少回家。十八岁时,她带回来一个男孩,大约是镇里工厂的同事,从此见到我就不再搭理。她故意回避我,有时在家门前相见,只看我一眼,脸红了,不说话。那时,我便觉得她是心思重、心机深的女孩,有些矫揉造作,铁石心肠。大约因为这个,她跟其他的一些邻家女相处不来,甚至在村里的众多女孩里,似乎从来没有一个日常走动的闺蜜。两年后出嫁,她果然极少回家。她在夫家所生的小孩,似乎从来没有被带回娘家养一阵子。我在这里谈论女性的赤足之美、脚印之美,附带提及樱的姐姐,目的是说农村的现实生活中,有些女少即便身处自然环境,也缺乏有趣的灵魂,做不得“自然之女”。她们虽然早就放足了,但是大脑和思想始终被封建礼教束缚着,藏着掖着,模棱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