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受美莎克台风影响，连下了几日。空气里尽是潮润的、黏稠的闷热，皮肤像裹了一层湿布，怎么都揭不下来。
七月五日，学期所有工作收束。
六日清晨六点半光景，我从床上起来，窗外还是濛濛一片。五只猫挨个装进猫包，七点出发。学校东门外那座桥，被水吞掉了一半——乌沉沉的水漫过来，压着桥面，没到电动车车把。车立在水中，像一个无言的标记。
调头走南门。南门外两百步光景，一个老汉在水里蹚着，水浸到他大腿根，迈步时裤管兜满水，一漾一漾的。他便不再是走，倒像是在泅了。
掉头回学校停好车。想着第二天水退了再走罢，耽误一天。下午雨终于歇了，天阴着，有同事在门口撑了桨板玩水，仿佛这水只是夏天的一个噱头，来去无踪。但水这个东西，看着温和，不动声色地涨，等你知道怕了，它已经坐在你跟前了。
七日醒来，六点半睁眼，往窗下一探——
一楼没了。
水涨了半层楼高，浊黄，一动不动，贴着墙壁，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膏药。几辆车在水里泡着，有的叫水力顶得竖了起来，有的只剩一丁点儿露在水面。车顶若浮萍一点，须臾便没入浊流之中。很快，车顶也不见了。凉气从脚底一寸一寸地爬上来。我的车，只希望定个全损……多赔付点……
上游水库塌了。坝是老的，年久失修，经不住连日水压，哗啦一下就垮了，水便没了管束，一路往下游灌，灌到低洼处。
大家开始搬。从二楼往四楼、五楼、六楼上搬。楼梯上尽是杂沓的脚步声，重物磕在台阶上的钝响，猫在包里不安地低呜。我先把五只猫送上去。猫包沉甸甸地坠着手臂，它们不出声，但眼睛睁得圆圆的，亮亮的，一眨不眨地望着我。那一刻我忽然不敢对视，仿佛它们比我更明白眼下的处境。猫粮只剩一袋，猫砂也只剩一袋。数了数，够它们吃一周光景。可一周以后呢？楼里同事有好几个养猫的，凑一凑，兴许能撑几天。
空投物资是家长和集团运来的。橡皮艇吃水很深，上面堆满矿泉水、八宝粥、面包、方便面。还有的老师拿出木炭支起锅，拿出断电冰箱里融化的食材做饭，她们像是生活的勇士，不惧困难，不惆怅，从容应对被困。
八日，转运开始。先是学生，橡皮艇一趟一趟往外拉。学生走完，到老师。
我翻窗时踩了一张三角桌，桌子腿细，不牢靠。一脚踩上去，桌子一歪，头碰在墙上，闷闷一声。那一瞬间，四肢全麻了，像被什么掐住了经络，动弹不得。但脑子是清醒的——我的猫怎么办？我的娃儿还那么小。这两个问题轮番碾过来，一遍，两遍，三遍。
生死之间，人是来不及想别的。脑子里能装的，就那么几个人，几只猫。
同事扶我。约莫几秒钟光景，手脚渐渐有了知觉，麻麻的，像睡醒后压麻了胳膊。爬起来，拢了拢猫包。猫在里头哼了一声。我把它们搂在怀里，贴着胸口，能觉着它们小小的身子一鼓一鼓地喘气。
走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所有证件，首饰，五只猫。平日里总觉着缺这缺那，柜子塞得满满当当。可真正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刻，伸手去拿，挑来拣去，能攥住的不过那么几样。人活一世，需要的东西从来就很少。是我们自己以为需要很多。那些堆在角落里的、落了灰的、一年也碰不上一回的，平日里占着地方，到了要紧关头，第一个扔下的就是它们。这时候你才明白，它们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你，你也没有真正需要过它们。
侯老师的家人开车来接他，顺道把我捎到南宁。一路上水茫茫的。到了南宁，先把猫送进动物医院寄养。它们挤在一起，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鼻子发酸。不过到了安全的地方，放心了。
然后去自治区人民医院做CT。等结果时坐在走廊长椅上，墙壁是白的，灯管嗡嗡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一个钟头后片子出来，医生说不要紧，皮外伤，脖子有点扭了，歇两天就好。身体健康值千金。
九日上午补办驾驶证，然后去动物医院看猫。它们喵喵几声，好像在说：主人，什么时候带我们回家呀。下午租了车。
十日启程，回青岛。
高速路两边的山和树往后倒。猫在后座偶尔叫一声，像在问：到了么？
这几天在想，人活一辈子，到头来剩下的，无非是身边那几张脸，那几声叫唤。很多东西都是水面上的油花，看着斑斓，风一吹就散了。实实在在攥在手里的，是眼前爱的人，是猫猫身上的软绵温热。
生活从简，行囊从简。真正对一个人重要的东西，很少很少。少到你一只手就能攥住，少到一个背包就能装完，少到当你被洪水逼到窗口、生死只差一步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数得过来的，就那么几样。
其他的，都是闲事。
这几天每当我重新连上信号，屏幕涌进来的那些“还好吗”“在哪儿”，都让我温暖。谢谢每一个惦记着我的人，隔着风雨传来的挂念，比任何物资都暖。也感谢身边的同事，帮忙搬家转运，还有领导们，协调人手，解决我们最急的难题。
这场水来得急，我记着每一双手、每一句叮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