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目送着上学的儿子骑车驶出小区，熙霞的电话响了。她不禁有些诧异。谁会这么早来电话呢？
熙霞的诧异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她的电话铃声已经很久没有响起了，贫穷和自卑使得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世界遗忘了一样。年轻时交往的几个朋友自打她“病退”的时候起就断了联系，不仅如此，熙霞甚至觉得父母和兄弟姐妹们也瞧不起自己，所以她很少联系他们，久而久之，他们也不再主动联系她了。
但是熙霞还是拿起破旧的手机，并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令她不敢置信甚至厌恶的是，打电话过来的竟然是自己的丈夫。
这个不要脸的男人，除了十天半月突然回来“抢钱”或者换换衣服，平时是根本不回家也不和熙霞联系的，他永远都在外面赌博。
而且，他的“好赌”是没有底线的，什么样的低级赌局，只要是他能参加的都参加。所以斗地主、打麻将的组织者只要是缺人，都会给熙霞的丈夫打电话，而他必定会在十五分钟内赶到。
屈指算来，熙霞和丈夫结婚已经有14年了。但这些年，他们夫妇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然而，出现这样的结果，熙霞不知道该责怪谁。
该怪造化弄人吗？还是怪自己愚蠢？亦或是父母的不负责任？
电话铃声一声紧似一声，催促她赶紧接电话。可是熙霞却没有任何接听的欲望。相反，在铃声里，她竟然不合时宜地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熙霞是白羊座。她曾经在网上看过星座分析，说白羊座的人热情冲动，容易轻信别人，做事常常不计后果。当时她不信，现在想想，还挺准的。白羊座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年轻时是勇敢，现在则是把自己推进火坑的元凶。
年轻时，因为身体不好，熙霞经常卧床，直到三十几岁才结婚。好不容易有人接受了自己，她心存感激，都没在婚前好好了解一下对方。
熙霞只知道他没有固定职业，四处打零工，然而这些她都不在意。她认为自己的条件也不好，不能有过高的要求，只要对方勤快就行了。
熙霞对对方的没要求没给自己带来任何好运。她不知道他爱赌，真的不知道。她的生活圈子很小，根本不可能从其他人那里获知到信息。
对此，熙霞的父母也是有很大的过错。他们好像很高兴这个“老大难”的女儿终于可以嫁出去了。在没有替病弱的女儿好好了解准女婿的情况下，他们就开始热切地准备婚礼。于是，在他们的急切下，婚礼遇到的所有阻力都没了。
男方没房，那不是问题，因为熙霞有呀。她从刚上班起就开始省吃俭用地存钱，到结婚的前一年，她已经在居住的城市给自己买了一处八十平米的小两居。
男方没车，那也是小菜一碟。熙霞的父母二话不说，出钱给女婿买了一辆大众宝来作为陪嫁。
男方没有存款，家境也不宽裕。熙霞的父母说没关系，主动承担了婚礼所有的费用。
这对熙霞的丈夫来说，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他一个地道的“赤贫一族”，通过婚姻，摇身一变，成了有房有车的“小康阶级”。
这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熙霞的丈夫并没珍惜这一切。婚后三个月，他好赌的本性就暴露无疑。
一开始只是彻夜不归，慢慢地变成三两天才回家一次，以致后来十天八天见不到他的面儿。
一开始，熙霞和他讲道理，他不听，两人就吵，那个混蛋的一句话伤害了熙霞。
他说：“你个病秧子，我能娶你就是你的福气。你少来管我的事。从小我父母都不管我，你算老几？”
他说的倒是真的。他父母确实没怎么管过他。
熙霞想起自己的公公婆婆，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反感。结婚14年，她没见过他们几面。公婆都是极度自私的人，育有一子一女。对于两个孩子，公婆从小完全放养，可以说两个孩子完全就是在麻将馆长大的，初中没上完就都辍学了。
没有文化自然就没有好的前程，但是老两口对孩子们混迹江湖的事儿毫不内疚，在儿女成年后依旧对他们不闻不问，怕操心多了会耽误自己去跳广场舞和打麻将。
对于熙霞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丈夫的吐槽，婆婆白眼一翻：“我儿子就这样，是你自己看上他的，有什么办法呢！”
熙霞从此闭了嘴，再没向公婆抱怨过。
熙霞的丈夫在赌博生涯里有赢的时候，但是输的次数更多。终于在积累了很多赌债后，他逼着熙霞把车给卖了。后来他又输了很多钱，逼着熙霞卖房。那一年，他们的孩子出生了，为了孩子，熙霞没有妥协。
其实，不是熙霞懦弱。结婚后不久，她就打算离婚，可两件事绊住了她，一是她怀孕了，二是那个赌徒丈夫说：“想离婚，没门儿。如果你敢去起诉，我就让你和你的家人永无宁日！”
父母得知后，也劝她：“忍忍吧，说不定孩子生出来后他就收心了。”
但是孩子出生后，他并没收心，反而变本加厉，连威胁熙霞的筹码也多了一个。
熙霞后悔极了，她想，当初就应该果断地拿掉这个孩子后离婚。即使丈夫真的去搅和得自己父母“永无宁日”，那也在所不惜！谁让他们在婚前不替自己把关呢！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儿子已经十三岁了。
对于这个儿子，熙霞心怀歉意。他长这么大，就没怎么见过他爸。即使偶然见了，也是一脸鄙视。在他的印象里，他爸回家后，家里的东西必定会被翻得乱七八糟。他走后，他妈熙霞必定要气得大哭一场病几天。
但儿子也让熙霞感到欣慰，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孩子没有自暴自弃，他能帮她干很多活，学习成绩也一直很好，在一所重点初中名列前茅。
熙霞知道儿子心里有数，他早早就知道了，他没有依靠，只能靠自己。
儿子的想法是对的，富人们用金钱打造后代的未来，但熙霞不是富人，婚后的她充其量只是个实现了温饱的穷人。
婚后，熙霞再没有存下一分钱。在她病退之前，除去养活孩子，手里的结余全被丈夫抢走做了赌资。她病退后的工资很低，家里每月花销大，存不下来钱。每个月一发工资，熙霞第一时间就赶紧交了孩子在学校的伙食费，买够生活用品和自己要吃的药。如果不赶紧花出去，被丈夫拿走了就啥也没了。
想到这，熙霞又开始难过起来。
手机铃声又响了几次，熙霞还是没接听。
“输急眼了吧？”熙霞自言自语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终于，电话铃声没有再一次响起。但是又过了大概十分钟，铃声又响了起来。熙霞一看，这次是婆婆打过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熙霞竟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她按了接听键。
“赵熙霞！你是不是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儿子出事了！他朋友打电话，说他突然倒在牌桌上不省人事，120去了，说他死了！！他们直接把他拉到殡仪馆去了！直接拉到殡仪馆去了……”电话那头，婆婆连哭带叫地嘶吼着。
熙霞一怔，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电话里一下没了声音，整个房间里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熙霞的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意识才恢复了一些。她觉得自己应该嚎啕大哭，应该像一个刚刚丧夫的妻子一样悲痛欲绝。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天坍地陷的感觉却没有如期而至，熙霞惊奇地发现，自己心里竟然一点都不难过。
白羊座的她，按理说应该是最冲动的、最情绪化的、最容易被点燃的。可此刻，她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再耽搁，穿上外套，出门打车到了殡仪馆。婆婆已经在那里哭天喊地了。从丈夫生前几个牌友那里，熙霞的弄清楚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为了回本，输急了眼的赌徒丈夫去卖了血，三天两夜没睡觉，一直奋战在牌桌上，结果突发脑溢血，120赶到时已经晚了。赌友们用他的手机给熙霞打电话，可是熙霞没接听，这才给熙霞的婆婆打的电话。
“嫂子，节哀啊，真是没想到啊！”一个赌友宽慰着熙霞。不知道为什么，熙霞觉得他虽然嘴上安慰着自己，脸上却写着揶揄。
熙霞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默默地去办好了一切手续。
婆婆冲过来说：“赵熙霞，我儿子死了，这下你高兴了吧？”
熙霞依旧没有回答，转头向大门口走去。要去哪儿，她不知道。她拿出手机，又不知道该打给谁。想了想，她拨打了儿子老师的号码，请他让儿子接电话。
半晌，儿子的声音传入耳膜：“妈，有事儿吗？还是身体不舒服了？我马上请假回家照顾你！”
儿子关切的话语让熙霞觉得温暖无比。
“你爸……”熙霞有点迟疑，她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儿子这件事，但是略微考虑了一下后，她还是决定告诉儿子，因为他有权知道真相。
于是，熙霞继续对着手机嗫嚅道：“你爸他……死了，从此后，你再也没有爸爸了！”
电话那边沉寂了一会，儿子的声音略带悲伤：
“妈妈，别太难过了，注意身体。不要担心我，我好像从来就没有过爸爸……”
挂了电话，熙霞这才蹲在地上放声痛哭，像个丧夫的妻子应有的样子。但是她的哭声里，却没有太多的悲痛，听着更像是一种发泄。
良久，熙霞哭累了，心里也舒服了很多。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仿佛新生般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拼命想压制住这种感觉，却根本压制不住。
她想起白羊座的另一个特点：永远向前看，永远不会被过去束缚。也许星座这个东西，真不是迷信，而是一种性格的总结。白羊座的她，前半生因为冲动和轻信，把自己推入了深渊。但也是白羊座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让她在深渊里还能咬着牙把儿子拉扯大。
现在，那个压在她身上十四年的石头，自己碎掉了。
熙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殡仪馆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云很白，和她来时没什么两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想起儿子说的话——“我好像从来就没有过爸爸”，心里一阵刺痛，但又莫名地松了一口气。是啊，从来没有过，那也就谈不上失去。
熙霞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她忽然想到，自己今年四十七岁了，也许还有机会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藏钱，不用再半夜被砸门声惊醒，不用再面对那个永远一身烟味酒味的男人。
回到家，熙霞把门关好，环顾了一下这个八十平米的小两居。房子不大，家具也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儿子的奖状，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满满当当。窗台上有一盆儿子养的多肉植物，绿油油的，肥嘟嘟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熙霞走到窗前，看见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有只野猫懒洋洋地趴在花坛边晒太阳，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场景，但熙霞看得眼眶发酸。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几乎没有好好地看过这个世界。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这间屋子，只有儿子，只有没完没了的焦虑和恐惧。
现在，这个世界突然变大了。
熙霞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通讯录里没几个联系人，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咋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熙霞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
“他死了。”熙霞说，“今天早上，死在牌桌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母亲叹了口气：“唉……死了也好，你也算是解脱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熙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解脱了”“苦了你了”这几个字。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对她说了一句“苦了你了”。
“妈，我以前怨过你和爸，怨你们没替我把把关。”熙霞吸了吸鼻子，“但是现在不怨了，都过去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哽咽了：“闺女，是我们对不住你……”
“别说这些了。”熙霞打断了她，“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没事，挺好的。等孩子放假了，我带他回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熙霞觉得自己好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湿衣服，终于脱下来了，浑身都轻快了。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一个生命刚刚逝去，他名义上是她的丈夫，是她儿子的父亲。她应该悲伤，应该痛哭流涕，应该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寡妇。
可是她做不到。
她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甚至还有那么一丝隐秘的喜悦。她知道这不对，这不符合道德，这会被别人戳脊梁骨，但她骗不了自己。
十四年了。十四年的煎熬，十四年的恐惧，十四年的贫穷和屈辱。她受够了，真的够了。
熙霞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儿子昨晚做好的数学卷子，上面是红笔批的“98分”。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分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儿子是她的骄傲，也是她唯一的财富，他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小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甚至常年见不到阳光，但他就那么倔强地长了出来，而且长得比谁都好。
熙霞想，等儿子长大了，上了大学，找了工作，娶了媳妇，她一定要把这些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不是为了让他恨他父亲，而是让他知道，人这一辈子，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她还要告诉儿子，不管命运给你什么样的牌，你都得打下去。你可以哭，可以怨，可以骂，但你不能弃权。因为弃权的代价，比输更可怕。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熙霞站起来，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屋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给儿子的班主任发了条信息：
“余老师，孩子他爸今天去世了，孩子情绪可能有点波动，麻烦您多关照一下。但他学习的事，不会受影响的，您放心。”
发完这条信息，熙霞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她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做饭。儿子中午在学校吃，但她自己也得吃饭。以前她经常一天只吃一顿，省下钱来给儿子交伙食费。现在，她不用再那么省了。
那个抢钱的人，终于不在了。
熙霞切着菜，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抹了一把脸，继续切。她说不清这眼泪是为谁流的，也许是为自己，也许是为儿子，也许是为了那十四年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要好好活着。为自己活，为儿子活，为那些还没到来的、更好的日子活。
白羊座的熙霞，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春天。虽然这个春天来得太晚了，但终究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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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有很多像熙霞这样的女人，她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走进了错误的婚姻，然后在里面苦苦挣扎，无法脱身。她们不是不想离开，而是离开的代价太大，大到她们承受不起。她们不是不勇敢，而是勇敢之后的结果，可能比不勇敢更可怕。
熙霞的故事告诉我们：
第一，结婚前的了解，再怎么充分都不为过。尤其是那些觉得自己“条件不好”“没资格挑剔”的人，更要擦亮眼睛。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有选择，恰恰是别人拿捏你的最好理由。
第二，父母的把关很重要。熙霞的父母在她结婚这件事上，是有责任的。他们急于把“老大难”的女儿嫁出去，却没有认真考察女婿的人品和背景。这种急于求成的心理，害了女儿一辈子。
第三，不要为了孩子而维持一段糟糕的婚姻。很多女人在婚姻里受苦，最大的理由就是“为了孩子”。但孩子真的需要这样的家庭吗？一个长期缺位、只会带来伤害的父亲，一个天天以泪洗面的母亲，这样的家庭环境，对孩子的伤害可能比单亲家庭更大。
第四，白羊座的冲动和轻信，是优点也是缺点。用在好的地方，是热情和勇敢；用在不好的地方，就是把自己推向深渊。但白羊座也有一个最大的优点：永远有重新开始的勇气。熙霞在最绝望的时候，没有放弃自己，也没有放弃儿子，这就是白羊座最可贵的地方。
最后，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熙霞吃了十四年的苦，但这些苦没有白吃。她的儿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反而比同龄人更懂事、更努力、更有担当。这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熙霞用自己的坚韧和隐忍，为孩子撑起了一片天。
活着，就有希望。再黑的夜，也会有天亮的时候。
愿每一个在婚姻里受苦的女人，都能等到属于自己的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