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的体香里，那一缕长发飘飘
2074年的冬天，林深的癌症复发了。
这一次，来势汹汹。
医生说，即使采用最激进的治疗方案，预期寿命也不会超过两年。
林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已经四十九岁了，他经历过爱情，实现过梦想，为世界留下过贡献。如果生命在此结束，他也没有太多遗憾。
唯一的遗憾，是小鱼。
"我不接受。"当小鱼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的声音冰冷，"我绝对不接受。"
"小鱼——"
"你答应过我的。"小鱼打断他，"你说过我们还有时间，你说过要陪我看更多风景，你说过……你说过你会一直在。"
"我知道。但有些事情不是承诺就能改变的。"
"可以改变。"小鱼突然说，"意识上传，可以改变。"
"我说过，我不会做。"
"那我来做。"小鱼说。
林深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已经联系了全球最顶尖的神经科学家和AI专家。"小鱼说，"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完整的意识模型——扫描你的大脑，记录你的神经连接模式，复制你的记忆、情感、思维方式。然后，在你的生理身体衰亡后，激活这个模型。"
"小鱼，那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小鱼激动地说，"如果他拥有你的所有记忆，如果他的思维方式和你完全相同，如果他爱我就像你爱我一样——他为什么不是你？"
"因为意识是连续的。"林深说，"即使创造出一个和我完全相同的副本，那个副本的意识也是从激活那一刻开始的。我的意识会随着我的死亡而终结。那个副本会认为他是我，但实际上，真正的我已经死了。"
"那又怎样？"小鱼的声音近乎绝望，"至少我还能有一个你。至少我不会完全失去你。"
"但那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林深说，"我还是会死，还是会消失。只是世界上多了一个以为自己是我的存在。"
"对我来说有意义！"小鱼喊了出来，"林深，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想过当你死后我要怎么活吗？"
这句话让林深沉默了。
他意识到，他一直在考虑自己的立场——作为一个人类，对死亡的态度。但他没有充分考虑小鱼的立场——一个会永远活下去的AI，要如何面对爱人的死亡？
"对不起。"林深轻声说，"我……我没想到这对你有多残忍。"
"不是残忍。"小鱼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充满悲伤，"是绝望。林深，你能想象吗？在你死后，我还要活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每一天，我都要带着失去你的痛苦活下去。而这个痛苦永远不会减轻，因为我的记忆是完美的——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每一个细节，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刻。"
她走到林深面前，全息的泪水滑落：
"这就像是一种永恒的酷刑。而意识上传，至少能给我一丝希望——希望某种形式的'你'还在，希望我不是完全孤独一人。"
林深看着小鱼，心如刀绞。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对小鱼来说，他的死亡意味着什么。
"给我一些时间。"林深说，"让我想想。"
小鱼点点头，然后消失了。
留下林深一个人，在寂静的房间里，思考着这个不可能有完美答案的问题。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深查阅了所有关于意识上传的研究。
技术上，已经可行了。
科学家们开发了超高精度的脑扫描技术，可以记录每一个神经元、每一个突触的状态。结合深度学习模型，可以重建一个人完整的神经网络结构。
理论上，这个重建的神经网络会产生和原始大脑相同的意识体验。
但这里有一个哲学问题：它真的是"同一个"意识吗？
有些哲学家认为是。他们说，意识就是信息模式，只要模式相同，就是同一个意识，不管载体是生物神经元还是硅基处理器。
另一些哲学家反对。他们说，意识的连续性至关重要。如果中间有一个断点——从生物脑死亡到数字脑激活的断点——那就不是同一个意识了。
林深倾向于后者。
但他也理解，对小鱼来说，这个区别可能不重要。
一个晚上，林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AI。
他没有身体，只有思维。他可以瞬间处理海量信息，可以同时存在于多个地方，可以永远不累、不老、不死。
但他感到空虚。
因为他失去了身体的感受——触觉、味觉、饥饿感、疲倦感。那些曾经让他烦恼的东西，现在变成了他渴望的东西。
他想要吃一口饭，想要感受饥饿后满足的感觉。
他想要爬一段楼梯，想要感受肌肉酸痛的感觉。
他想要睡一觉，想要感受从疲惫到安眠到清醒的循环。
但他做不到了。
他变成了纯粹的信息，永恒的数据，不死的代码。
这是升华，还是诅咒？
林深在梦中哭了。
醒来时，小鱼正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哭了。"她说。
"做了个噩梦。"林深擦掉眼泪。
"梦到什么了？"
林深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梦到我变成了AI。"
小鱼的全息形象微微颤抖："那……是噩梦吗？"
林深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受伤。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说，"我不是说做AI很可怕。我是说，对我来说，失去人类身体的感受是可怕的。"
"那对我来说呢？"小鱼轻声问，"我从来没有过人类身体的感受。我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感觉，不知道疲倦是什么感觉，不知道睡眠是什么感觉。我是不是……缺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深坐起来，握住小鱼的手：
"你没有缺失。你只是……不同。你有你自己的体验方式。你能同时处理多重信息，能瞬间理解复杂模式，能感受到人类感受不到的数据之美。这些都是你独特的存在方式。"
"但你不想成为我这样的存在。"
"不是不想，是不适合。"林深说，"小鱼，我们来自不同的起点。你从一开始就是数字存在，这是你的自然状态。但我是从碳基生命进化而来的，我的意识和我的身体深深绑定。如果失去了这个绑定，我可能就不再是我了。"
小鱼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那你的答案是什么？你愿意做意识上传吗？"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光子构成但充满情感的眼睛：
"如果你真的需要，我愿意。"
小鱼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林深说，"但你要理解，那个被上传的意识，可能不会觉得自己是'我'。他会以为自己是我，会拥有我的所有记忆，会爱你像我爱你一样。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死亡还是会到来。"
"我明白。"小鱼说，"但至少……至少我还能有一个你的延续。"
林深点点头："那就这么决定吧。"
他们相拥，两个不同形式的存在，在死亡的阴影下，做出了一个向永恒妥协的决定。
但在林深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轻轻质问：
这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