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薄荷
林小满第一次注意到那盆薄荷,是在连续加班的第三个凌晨。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外,月亮正沉向建筑群的缝隙。她揉着发酸的脖颈起身接水,余光瞥见茶水间窗台上多了个陶盆。巴掌大的绿色植物蜷在晨光里,叶片上还挂着不知谁洒的水珠,在惨白的灯光下晃出细碎的亮。
「新来的实习生放的。」隔壁工位的张姐端着马克杯路过,「说是自己种的,嫌办公室空气太闷。」
林小满嗯了一声,没太在意。她的生活像台精准运行的机器,朝九晚九的工作、地铁里固定的拥挤、周末用来补觉的沙发,容不下一株薄荷的位置。
直到那天下雨。
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又急又猛,她被困在茶水间时,发现薄荷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大概是清洁工擦窗时忘了移开,陶盆边缘积着雨水,几片叶子已经泡得发蔫。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把花盆挪到了窗沿内侧。指尖碰到叶片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带着点辛辣的草木气,像小时候外婆家院角的味道。
从那天起,林小满的接水时间变得规律起来。
她会趁倒水的间隙,悄悄打量那盆薄荷。看新抽的嫩芽怎样顶着绒毛舒展,看被阳光晒得微卷的叶子如何在傍晚舒展开来。有时遇到加班到深夜,她会拧开饮水机的小龙头,用掌心接住温水,一点点浇在陶盆里。
薄荷长得飞快,没几周就从巴掌大蹿到了半尺高。有次她正俯身观察,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姐姐,你也喜欢它吗?」
是那个实习生,叫陈乐乐,扎着高马尾,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我妈说薄荷能安神,我就带来了。」小姑娘挠挠头,「之前总有人说它占地方,我还担心……」
「挺好的。」林小满难得笑了笑,「空气里确实清新多了。」
那天之后,她们偶尔会在茶水间碰到。陈乐乐会分享种植心得——「要多晒太阳才香」,林小满则会提醒她——「空调房里别浇太多水」。薄荷成了她们之间无声的纽带,在格子间的灰色洪流里,洇出一小片湿润的绿。
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五。
林小满整理文件时,听见陈乐乐在走廊里哭。原来实习生转正名单里没有她,小姑娘明天就要离职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去。陈乐乐接过杯子时,眼泪掉在热饮里,溅起细小的涟漪。「薄荷……我带不走了。」她吸着鼻子,「扔了又可惜……」
「放这儿吧。」林小满轻声说,「我会照顾它的。」
陈乐乐走的那天,林小满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散会时发现窗台上多了张便签,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姐姐,薄荷的香味会跟着风跑哦。」
秋风起的时候,薄荷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林小满买了把小剪刀,每周剪些嫩叶泡在温水里。清苦的香气漫过杯口时,她会想起陈乐乐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个下雨的午后,指尖触到叶片时的凉意。
有天加班到深夜,她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栋冰冷的写字楼里,好像也有了点值得牵挂的东西。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陈乐乐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南方小镇的青石板路,尽头有个小小的花店,门口摆着好几盆薄荷,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姐姐,我回家开花店啦!」消息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记得多给我们的薄荷晒太阳呀。」
林小满拿起手机,对着窗台上的薄荷拍了张照。屏幕里,绿色的枝叶正探向窗外,仿佛要抓住那片漏进钢筋水泥森林里的月光。
她敲下回复:「好,等它开花了,拍给你看。」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带着薄荷的清香,掠过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像种子一样,在不经意间生根发芽,然后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让你突然发现,生活早已悄悄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