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漫在青梧峰的竹梢间,沈晚照已把灵米粥搁在石桌上晾着。粥里加了半勺百花蜜,是她昨夜从后山蜂巢偷的。小丫头沈星眠刚满两岁,说话还含混,却对一切甜津津的东西有着狼崽子般的敏锐嗅觉。
“娘亲……吃吃。”
软糯的小手扒着桌沿,踮起脚尖。沈晚照把她捞起来放进怀里,舀一勺吹了吹:“慢点,烫。”
沈星眠“啊呜”一口吞了,腮帮鼓得像偷食的松鼠,黑白分明的眼睛满足地眯成月牙。她头顶两根稀疏的软毛在晨风里颤了颤,无意识间,一缕极淡的青色灵光从发梢一闪而没,石桌上的空碗“叮”地轻响,竟自己浮起半寸,又落回去。
沈晚照眼疾手快,掌心覆上女儿后颈,一股温润柔和的灵力将那缕刚冒头的异动压了下去。她动作极轻,沈星眠浑然不觉,只专心对付下一勺粥,白嫩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襟,咿咿呀呀说着只有自己懂的话。
“小祖宗,”沈晚照低头蹭了蹭她软乎乎的发顶,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别在这儿露馅儿,二房的嬷嬷们鼻子比灵犬还灵。”
青梧峰是沈家外围支脉的居所,灵气稀薄,灵田荒芜。沈晚照的丈夫是三年前外出历练时失踪的旁系子弟,生死不明。族中惯例,无主孤寡要么退回凡人界,要么并入杂役堂。沈晚照带着个奶娃娃,硬是凭着入微级的炼丹手艺在支脉药庐占了个位置,母女俩勉强糊口。
可沈星眠从会走路起,就显出些不同寻常的苗头。碰过的枯枝会抽新芽,玩过的溪水会凝成小冰珠,半夜哭闹时满屋子东西轻轻震动,像在应和她的委屈。沈晚照每次都用灵力小心包裹住那些异象,像捂着一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萤火。
她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天灵根,甚至可能是某种异禀体质。在沈家这样的修仙大族,这样的小孩要么被奉为嫡系珍宝,要么……被当作炉鼎、药引,或是某些老祖延寿秘法里的“材料”。沈晚照不愿赌。
“眠眠乖,吃完粥娘亲带你去采蘑菇。”
沈星眠眼睛亮了,粥也不喝了,扭着小身子要下地:“菇菇!采菇菇!”
沈晚照笑着把她放下来,蹲身给她系好小虎头鞋。鞋面是她连夜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虎头绣得像只胖猫。沈星眠却爱得不行,走两步就要低头摸一摸。
后山林子幽深,沈晚照挑的都是外围安全地带。沈星眠挎着个小竹篮,摇摇晃晃走在前面,看见一朵肥硕的松茸便扑过去,奶声奶气喊:“娘亲!大菇菇!”
沈晚照跟在后面,目光始终黏在女儿背上。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来,在沈星眠发顶碎成金箔。她忽然停住,歪头看向一丛野蔷薇。那些花原本开得蔫头耷脑,可她凑近嗅了嗅,花瓣竟肉眼可见地舒展饱满起来,颜色由浅粉转为胭脂红,像被谁悄悄上了妆。
沈星眠拍手笑:“花花醒了!”
沈晚照心头一跳,快步上前牵住她的手。正想开口哄走,身后林间小径传来脚步声,伴随一个尖细的女声:“三嫂?你在这儿啊,可让我好找。”
是二房那边的管事嬷嬷刘氏,腰圆膀阔,脸上堆着笑,眼睛却滴溜溜在沈星眠身上转了一圈。
沈晚照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将女儿挡在身后:“刘嬷嬷有事?”
“哎哟,好事!”刘嬷嬷一拍手,“方才族里灵犀阁的执事路过咱们支脉,说感应到这一片有异宝气息波动……我寻思着这后山不就你们娘俩常来嘛,可瞧见什么特别的物件儿不曾?”
沈晚照心跳如擂,面上却笑得温婉:“哪有什么异宝,怕是执事大人看岔了。我带着眠眠采蘑菇呢,就这些。”她踢了踢脚边的竹篮,几朵松茸滚了滚。
刘嬷嬷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沈星眠脸上。小丫头正懵懂地抬头,嘴角还挂着粥渍,手里攥着一朵刚“醒”过来的野蔷薇,花瓣红得扎眼。
空气静了一息。
沈晚照脊背绷紧,袖中手指已暗暗掐了个简易敛息诀,只要刘嬷嬷稍有动作,她拼着暴露修为也要先带女儿遁走。
谁知刘嬷嬷忽然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嘀咕:“怪了,这后山灵气这么稀薄,哪来的异宝……罢了罢了,三嫂你忙,我去别处瞅瞅。”她摆摆手,竟真的转身走了,胖硕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拐角。
沈晚照没动,直到刘嬷嬷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娘亲?”沈星眠拽了拽她的袖子,举起手里的蔷薇花,“花花给娘亲。”
沈晚照低头,看着女儿无邪的笑脸,花瓣上还沾着她湿漉漉的小手印。她蹲下来把沈星眠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软软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眠眠,这花咱们不要了,好不好?”
沈星眠眨了眨眼,虽然舍不得,但还是乖乖松了手。蔷薇落在地上,红色慢慢褪回去,又变成蔫头耷脑的模样。
“眠眠乖,”沈晚照亲了亲她的额角,“娘亲带你回家。”
回去的路她走得比来时快,沈星眠被背在背上,小手环着她的脖子,渐渐呼吸均匀,睡着了。沈晚照偏头看了看女儿恬静的睡颜,又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沈家主峰,那里琼楼玉宇,灵光冲天,是无数族人挤破头想攀附的地方。
而她只想带着怀里这团小小的、温热的重量,离那里越远越好。
当晚夜深,沈星眠在里屋睡熟了。沈晚照坐在外间灯下,展开一卷泛黄的兽皮纸,上面是她三年来偷偷记下的路线图——通往北荒边缘一个叫“雾隐泽”的地方,传闻那里灵气混乱,宗门势力鞭长莫及,却也有些散修聚集的坊市,足够隐蔽。
她拿起笔,在“雾隐泽”三字旁画了个小小的圈。
忽然,里屋传来沈星眠的梦呓:“娘亲……飞飞……”
沈晚照搁笔起身,轻手轻脚推门进去。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小床上。沈星眠四仰八叉地睡着,被子踢到脚边,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而她的眉心,一点极淡的青色灵纹正明灭闪烁,像颗沉睡的星辰。
沈晚照坐在床边,替她盖好被子,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灵纹。
“再等等眠眠,”她低声说,嗓音哑而轻,“等娘亲准备好了,就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能找到咱们的地方。”
窗外夜风拂过青梧峰的竹梢,沙沙作响。远处主峰的灯火彻夜不熄,宛如一只永不闭阖的眼睛。沈晚照吹了灯,在女儿身边和衣躺下,手臂虚虚环着她小小的身体,像一堵不够坚硬、却绝不会后退的墙。
黑暗中,沈星眠翻了个身,小脸拱进母亲颈窝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沈晚照没听清,只感到那片呼吸温热地扑在皮肤上,一下,又一下。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去药庐当值。后山的蘑菇,大概还能再采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