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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洞顶露天处漏下来时,篝火已经只剩一捧白灰。
阿离是被凉意冻醒的。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断生剑横在身侧,剑身的暗红在晨光里温温的,像守了一夜的旧友。他转头,看见蓝倩儿坐在洞口,背对着洞内,望着天边那一道暗痕出神。
她坐了一夜。阿离认得那种姿势——像八百年里许多个清晨一样,她不声不响,把自己坐成一块望不到归处的石头。青伟欧在花仙界守着一座城,她在这洞口守着一道裂痕,谁也不回头,谁也不先走。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陪她看了很久的天。
“倩儿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睡后的哑,“你跟了我一路,却爱了青伟欧一路。为何……不回到他身边?”
蓝倩儿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天边,像没听见似的。晨风把她鬓边的发吹起来又落下,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是没想过回去。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又能回哪儿去。她是蜻蜓妖门公主,头一回化作人形踏进青莲仙门时,就觉得离不开那青莲公子。他从她身旁走过,连衣角都没碰到她,她却记了八百年。她做了青莲仙门的女侍,日日见他,他眼里始终只有容儿。仙妖殊途,他如今是花仙界仙帝,她连站到他身侧的资格都没有。设法回到他身边?她连“他的身边”在哪儿,都不知道。
阿渺不知何时醒了,飘到近前,魂影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她看看阿离,又看看蓝倩儿,忽然问了一句:“阿离公子,可知我们为何甘愿当剑灵,也不愿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
阿离一怔。
小夭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青锋剑在她身侧发着幽光。她没有插话,只安静地坐着,等这个答案。
襄垣还在草地上,一夜没挪动过位置。
众人沉默。半晌,苍狼从火灰边抬起头,狼眼里映着晨光,一语道破:“因为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一块一块,砸进阿离心口。
他忽然想到襄垣——幽冥河的守门人,断生剑的剑灵,困在剑里三千年,等一个执剑的人。他回得去吗?幽冥河还在,可守门人早就不是他了。他回不去了,剑灵们回不去的,又何止一个家、一个人?
阿渺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原是冥界的魂灵,被阎王选去殿里当差。那日子不好吗?不见天日,却安稳。可我逃了。逃了六百年,做了一把剑里的魂——剑灵听着风光,实则连风都碰不着。可我不悔。因为那殿里,没有一个人会为我说一句‘值得’。”
小夭接话,望着自己透明的手:“我从前在妖界,花丛里、溪流边,众星捧月。可那样的日子,经不起一个人走掉。回去?回哪去?那个花丛里的小夭,早就死在我自己心里了。”
阿离忽然想起小夭昨夜的故事,想起那个叫阿生的男子。他问:“那你那位阿生……后来娶了妖相千金,过得好么?”
小夭愣了愣,随即笑了:“不知道。我没打听。我后来想,他过得好不好,与我无关了。可我还是学会了编花环。你说奇不奇怪?人就是这样,明明回不去了,还留着些没用的手艺,像是怕把那个人忘干净似的。”
阿离没有再问。
苍狼把脑袋搁回前爪:“我是冥界血脉,生来就比旁人多看一层生死。看多了,便知道,人也好,妖也好,魂也好,最怕的从来不是路难走,是回头时,发现来路已经塌了。回不去,那就只能往前走。”
蓝倩儿这时才收回目光,轻声道:“我无处可去,无人相依,随阿离寻容儿,也是好的。至少,还有一份期盼。”
阿离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
他忽然想起,这一路,蓝倩儿总在他身前挡着、在他身侧扶着、在他走不动时递水、在他动摇时点醒他。他一直以为,是她在陪他找容儿。原来,是他陪着她,让她还能有一份期盼。
他们俩,一个寻人,一个等人,其实都是靠着“前面还有个人”撑着,才没在半路倒下。她是他的影子,他也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