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车出了县城一直往北跑了五十华里,然后向左拐上了一条柏油路,路面凹凸不平,多处深坑,沥青像癞痢头一样有一块没一块的,车轮陷入泥坑令人猝不及防,呜呜啦啦老半天才爬起来,差点刮掉油底壳。正走间,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推着的独轮车抛锚了,小车上装的是稻谷,准备去加工厂辗米,路窄让不开,一袋子掉在地上。碰巧老耿经过,溅了他一腿泥。老耿示意司机停车帮忙,秘书、县里的王局长和乡里的胡乡长见状,都先后下来观望,老人看到从三辆小车上下来打扮像干部模样的人视若无睹,放下车把子只顾抖弄着衣服上的泥水,当一支香烟递到眼前,老人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但见一位花白头发,面目清癯、年龄和自己相仿的人和言悦色地向他赔礼道歉:“对不起,大哥。哎呀这路况太差——哪年铺的?”
老农撩起衣角擦擦脸,忸怩地凑上老耿打着的火,狠狠地吸了一口,长长地嘘出一口气,那烟顺着气流冲出老远。浅眼一看这个人跟另外几个不一样,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三接头皮鞋,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干净、利落,心想要是干部办事也是这个样子就好了。那年关广富来村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现在上级领导下乡,你不虚张声势,我这心里也轻松多了,反正我一平头百姓,头顶青天,脚踏实地,犯法的不做,闹人的不吃,有话当面说,有肉当面切,怕个卵子!老人瞅瞅另外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冷冷一笑,对老耿说:“你管得了吗?机关单位的人捐钱不说,全村一千九百多人每人捐了五十块钱,三里路搞出这样的豆腐渣工程,你说有良心吗?”
老耿愣在那里,胡乡长上前俯耳低言了一句,把老耿往车上推。老耿说:“来,我们来帮忙把这袋子抬到车上去。”同行有人一脸疑惑。老耿重申一遍:“帮他抬到独轮车上去”。老人摆摆手,说,“这个倒不用劳驾你们,我还行。我叫王铁头,你要是包公再世、海瑞重生的话,来落雁岩找我!我等你。”
这不就叫做落雁岩吗?啊,原来村组地名是一个。刚在村部会议室一落座,大家便提起王铁头来,贾支书说,他呀,哼,他是一个神经病人。啊?老耿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你贾支书把一个正常人说成是精神病人,恐怕是自己的大脑有毛病,反而还要扮演一个字滥竽充数的角色,抑或是担心自己应负连带责任呢?
百人百性,百人百病。老耿也有一个怪病——无论是什么疑难问题,都要打破砂锅纹(问)到底,不弄个水落石出,他是九牛拉不回。听了贾支书的汇报后,他就坐不住了,请战要到落雁岩小组去。贾支书明知他要去会王铁头,又不好拒绝,便对胡乡长说,“落雁岩山路难行,我建议您陪耿老去河边四个小组看看吧”,胡乡长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就让你那螺旋桨负责接待也行啊”。
螺旋桨不是飞机上的零部件,而是一个人,现任落雁岩小组组长,其人说话风风火火,做事快刀斩乱麻,临场发挥是洗碗布儿(丝瓜络)吹火,百门!——脑袋瓜比螺旋桨转得还快,因此人们就送给他一个螺旋桨的绰号,真正的尊姓大名在口头上也就搁置不用了。
螺旋桨一接到他姐夫的电话,如同蜂子蜇了屁股,火急火燎一般从王铁头家赶回来,马不停蹄前前后后同妻子忙乎了大半天。客厅里的大彩电换上了原来那部17寸虹美黑白电视机,厨房里的海尔冰箱撤掉了,卫生间的洗衣机也藏起来了。为了给落雁岩村的当家人顾面子,他必须避实就虚、左右逢源,喊来几位邻居在李子树杈上挂起了长鞭炮,大方桌上摆好了果盒,靠墙的椅子宛若一排准备接受首长检阅的士兵……呵,那架势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