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亮兄 亮兄 2026年6月24日 08:06 湖北
水鬼德兵
小康忙完农活后，累得浑身虚脱，在河边洗洗手脸解乏时，也许是太累的原因，一不小心滑倒，滚到河里去了。
他身体本来就弱，再加上干活累得身上没劲，要不是恰好有人经过把他拉上来，也许他就上不来了。
小康上岸却着急地问救他的人：“我哥呢？”
那人疑惑地反问道：“你哪来的哥哥？”说罢突然意识到小康不太对劲，说话的语气和肢体动作完全不对，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人试探着问道：“你哥叫啥名？”
小康说：“孙德军啊，你不认识吗？”
那人愣了一下，突然想起20年前，德军德兵兄弟俩在河里游泳，弟弟德兵突然腿抽筋了，大声喊救命。
德军却以为德兵是在逗他玩，笑嘻嘻地上岸道：“装，你继续装，你当我是孬子啊，居然又来这套。”
德兵在水里扑腾，嘴里灌了不少水，说话都说不清楚了，脑袋在水里沉沉浮浮，每次冒头只能说出一个含糊不清的“救……”
德军说：“装得真像，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你继续装吧，我先回家吃饭了。”
德军掉头就走，刚走两步，水面彻底没声音了，回头一看，只剩下一圈圈越来越淡的波纹。
德军慌了，赶紧下去捞人，可这水底连通着淮河，人一旦没法凫水，很快就会被河里的暗流冲走。
德兵就这样被淹死了，几天后才在水电站的闸门处浮上来，人已经泡得胖大发白了。
自从德兵淹死后，小河里确实发生过一些怪事。
那时候小康还是个孩子，小康爸在外地打工，回家过年时给他带了一个篮球。小康爱不释手，走哪都抱着，没事就“砰砰砰”地拍着玩，就连过桥的时候，也忍不住在桥面上拍着走。
小桥也就五米长，没有栏杆护着，篮球撞上了一颗小石子斜着飞出去了，落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地盘旋。
自从水里淹死过人，家里大人三令五申不许他下河，他只好哭着在岸边追篮球。追了一会，篮球突然在水面定住了，还违反常理地往岸边漂来，很快就滚到了岸边。
小康赶紧伸手去捞，可无论怎么努力，只有手指尖能碰到。他扒拉一下，篮球在水面上原地转了两圈，甚至还往回倒了两步。
几次下来，篮球越来越远，小康也离水越来越近，最后终于失去平衡落入水中。小康刚落水，篮球就被水冲走了。
眼看着小康在水里挣扎着离岸边越来越远，村里放牛的小孩远远看见这一幕，赶紧回村喊大人。等小康爸赶到水边时，小康已经浑身湿漉漉地坐在岸边，怀里还抱着个篮球。
小康爸后怕不已，也舍得不熊他，只好声好气地问他怎么上来的。
小康说，当时他在水里挣扎，眼看就要被水冲走，双手乱抓，随手抓到一束水草，他就使劲拉水草，拉着拉着就到岸边了。
他在岸边坐了一会，那只篮球也到岸边了，他不敢再去捞。篮球却似乎等急了，直接从水面弹起，落到他的怀里，篮球离水的瞬间，小康好像看到了一束水草顶出水面，把篮球上岸来的。
应该是肺里呛了水，小康回家后咳嗽不止，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胡言乱语间做了个梦，梦里有个披着水草的小孩找他讲理。
那小孩说：“你这个人怎么搞的，我好心想救你，你怎么拉我头发，把我头发拽得生疼！真是的，下回别到水边玩了，再来我可不救你了！”
小康梦醒后，烧也退了，跟他爸说，梦里有个小孩来找他讲理的事。他爸笑着说，这怕是德兵这孩子，可惜了，这么仁义的小孩，怎么就成了水鬼。
小康从那时候起，落下来咳嗽的毛病，咳嗽久了气就不足。所谓气力气力，气不足力就不够，导致他的身体一直都很弱。
想到此处，那人已经信了八分，却仍然不敢置信地问小康：“你……你是德兵？”
小康点了点头说：“是的哦，我哥在家吗？麻烦你把他喊来，我有话跟他讲！小康身体不好，我不能在他身上久等！”
那人不敢耽误，赶紧跑去喊德军。德军很快风风火火地来了，到了也不敢靠近，站得有十步远，也不开口，只和小康互相打量着。
小康看了一会儿，像是终于认出了已经人到中年的哥哥，咧嘴笑道：“哥，你都长胡子咯！”
德军有些紧张，粗声粗地问道：“是小兵子吗？”
小康连连点头：“我是兵子，哥你……”
德兵本来想问德军过得好吗，德军却突然大踏步冲了过去，把他吓得直往后退，差点又掉进水里，幸好德军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随即一个大耳刮子打在他脸上。
德军瞪着眼睛骂道：“你该在哪就在哪，不要上岸来祸害人！小康这身体这么差，能经得起你这么折腾吗？”
德兵捂着脸委屈地说：“你又打我，天天就知道打我，小时候打我，现在你都成大人了，怎么还打我。我在水里喝了多少年凉水了，上来看看你也不行吗？我见了你马上就走，怎么就成了我要害小康了。”
德兵说着说着就哭了，越哭越伤心。
德军没经过过这种事，紧张又不知所措，只想把弟弟赶回去，免得害了小康的身体。所以上来就打耳光，一巴掌打完，他手抖心更抖，此时看到弟弟哭得这么伤心，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咬了咬牙，暗道不能心软，小康要是有什么闪失，该怎么跟人家爸妈交代，于是扬起巴掌准备再来一下。
之前拉小康上岸的人却抓住德军的手腕说：“不能再打啦，你这巴掌是断掌，打人死重的，别忘记，你现在打的不止是小兵子，也在打小康的身体，他能受你几巴掌啊？”
德军想想也是，看到小康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一时有些愧疚。看着附在小康身上的德兵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时还咳嗽两声，到底是自家弟弟，还是心软了。
他也蹲下身子，柔声说：“小兵啊，怪哥不好，哥只是担心小康的身体，有点着急了。你看你都变声了，声音像个男子汉了，既然是男子汉，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了。”
德兵听了德军的话，强忍委屈压住哭声，但还是一抽一抽的。
德军又问：“你一上来就火急火燎的要找我，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讲？”
德兵抽噎着说：“我在水里过了这么多年，总是梦到你跪在河边哭，还不停打自己耳光。我就想着，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放过自己。我就想找个机会告诉你，哥，别再自责了，当年你的水性还不如我呢，真要是下来救我，没准我们俩都得淹死。”
德军使劲咽了下口水，却不敢应声，这么多年来，他以为自己早就走出当年的阴影了。可做梦的时候，人的心思是藏不住的，他确实无数次梦回德兵淹死的水边，却再也见不到可怜的弟弟，只能跪在河边失声痛哭，没想到自己的梦，也在弟弟的梦里。
见哥哥不说话，德兵又说：“我真不是想害小康，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这些话了。只是之前那些年，我的年纪太小，力气不够，村里一般大人阳气都很重，就算他们下水了，我也没力气爬到他们背上。就这两年，我的力气变大了，正好小康的身体阳气弱，我才有机会爬上岸来，找你说说话。我现在在水底过习惯了，也挺好的，现在的话，什么河也淹不死我了。”
听了德兵的话，德军突然把脸转到一边，大声地擤了鼻涕，又用大拇指擦了擦，又在鞋底上抹了抹。
德军像是突然感冒了，鼻音浓浓地说：“跟小时候一样，还喜欢讲大话，还说习惯了水底过日子呢，刚才是哪个抱怨说，在河里喝了十几年凉水的？”
德兵红着脸推了他哥一把，德军假装被推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夸张地说：“乖乖，我老弟力气不小啊，真长大了，一把就把我推倒了。你放心吧，当哥的还要你操心，照顾好自己就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小康本来身体就差，又挨了我一个大嘴巴，估计等会得眼冒金星了。”
德兵顺从地说：“哎，好嘞，那我走了啊哥！”
德兵站在水边，回头看了德军一眼，德军却始终别着脸没看他，德兵叹了口气说：“哥，你好好过，也替我好好过！”
一声轻微的落水声过后，小康天旋地转地坐倒在地。
德军转头，小康正哼哼唧唧地揉着脸，德军问道：“小康吗？”
小康一脸疑惑地说：“我的脸怎么这么疼呢？军哥，是你把我救上来的吗？”
德军摇头，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人说：“不是我，是他救的你。”
小康被旁边站着的人扶着走了，德军一个人蹲在河边，看着潺潺流动的河水，发了好久的呆。
后来村子搬迁，池塘沟渠都被填了土造了田，有一次我偶然遇到德军，好久没见，忍不住聊起了很多家乡的事，还有小时候的事。
说到小河被填平后，德军半天不说话，只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神失焦许久，才悠悠说：“也好，那小兵子，总算可以入土为安了……”
【书迷严青松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