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徐霞客游记》232-西南游日记十三(云南)

西南游日记十三(云南)

      戊寅十二月初一日。在官庄茶房。时顾行病虽少瘥,而孱弱殊甚,尚不能行。欲候活佛寺僧心法来,同向黑盐井,迂路两日,往姚安府。以此路差可行,不必待街子也。

    初二日、初三日、初四日。在茶房。悟空日日化米以供食,而顾行孱弱如故。心法亦不至。

      初五日。前上雷应诸蜀僧返。诸僧待明日马街,随街往炉头,出大·姚。余仍欲随之,而病者不能霍然,为之快快。

      马街在西溪东坡上,南去元谋县二十五里,北去黄瓜园三十五里,东至雷应山箐口十里,西至溪西坡五里,当大坞适中处。东西抵山,共径十五里,南抵山,北逾江,共径一百三十里,平坞之最遥者也。其东南有聚庐曰官庄,为黔府庄田,茶房即在马街坡北。

      元谋县在马头山西七里,马街南二十五里。其直南三十五里,为腊坪,与广通接界。直北九十五里,为金沙江,渡江北十五里,为江驿,与黎溪接界。(江驿在金沙江北,大山之南。由其后北逾坡五里,有古石碑,大书“蜀、滇交会”四大字。然此驿在江北,其前后二十里之地,所谓江外也,又属和曲州;元谋北界,实九十五里而已。江驿向有驿丞,二十年来道路不通,久无行人,今止金沙江巡检司带管。)直东六十里,为墟灵驿东岭头,与和曲州接界。直西四十里为西岭,与大姚县接界。其地北遥与会川卫直对,南遥与新化州直对,东遥与嵩明州直对,西遥与大姚县直对。东界大山即墟灵驿与雷应山也。南自大麦地直北抵金沙江南岸,横亘二百里,平障天半焉。西界山层叠错出,亦皆自南而北。县治之支,南自楚雄府定远县东来,分支结为县治;其余支西绕者,由县西直北十五里西溪之口而止,是为第一层。又一支南自定远县分支来,与县西之支,同夹而北,至溪西口,东支已尽,此支更夹之而北,至扁担浪而止,是为第二层。又一支西自定远西与姚安府东界分支东来,与扁担浪之支,同夹而北,中界苴林后水,即所谓西尖界岭也。又一支西自姚安府东北分支东来,与西尖界岭同夹而北,中界炉头溪水,即所谓炉头西乱石岗也。又一支定远县西北妙峰山分支东来,与乱石冈同夹而北,中界河底之水,即所谓舌甸独木桥西山也。诸山皆夹川流北出,或合西溪,或出苴榷而下金沙。故自县以北,其西界诸山,一支既尽,一支重出,若鳞次而北抵金沙焉。其东界水皆小,惟墟灵驿一支较大,南出马头山之南,经县治东而北与西溪合。自是以北,溪东之村,倚东界山之麓甚多:官庄之北十里,为环州驿:又十里,为海闹村;滨溪东岸,即活佛所生处,离寺二十五里。其村有木棉树,大合五六抱。县境木棉树最多,此更为大。又十五里,为黄瓜园。溪西之村,倚西界山之麓亦甚多:西坡下村。与官庄对峙;北十五里,为五富村;又十里,为苴宁村。又北逾岭二十里,为扁担浪,于是北夹西溪,尽于金沙焉。

      西界诸山,俱自定远夹流分支,东北而尽于金沙江。其西北又有大山方顶,矗峙于北,与金沙北岸“蜀、滇交会”之岭骈拥天半。从坞中北向遥望,若二眉高列于坞口焉。余初以为俱江北之山,及抵金沙江上,而后知江从二山之中,自北而南,环东山于其北,界西山于其西,始知此方顶之山,犹在金沙之南也。其山一名方山,象形一名番山,以地因其音之相近而名之。其地犹大姚县属,在县东北百四十里苴榷之境,东临金沙江。是此山又从西北北胜州界环突东南,界金沙于外,抱三姚于中,与此西界回合,而对峙为门户者也。

      金沙巡司乃金沙江南曲之极处。自此再东,过白马口、普通河北口,即从乌蒙山之西,转而北下乌蒙、马湖。巡司之西,其江自北来,故云南之西北界,亦随之而西北出,以抵北胜、丽江焉。

      初六日。是早,云气少翳,诸蜀僧始欲游街子,俟下午渡溪而宿,明晨随街子归人同逾岭。既晨餐,或有言宜即日行者。悟空以余行有伴,辞不去,而顾仆又以恹恹不能速随诸僧后,虽行,心为忡忡。出茶房西一里半,渡西溪,溪从此西曲,从其南岸随之。又一里余,抵西山下,溪折而北,又从其西崖傍山麓随之。又北一里余,有村当路北,遂由其南西向入峡。半里,涉枯涧,乃蹑坡上。其坡突石,皆金沙烨烨,如云母堆叠,而黄映有光。时日色渐开,蹑其上,如身在祥云金粟中也。一上二里,逾其顶,望其西又辟一界。有尖山独耸,路出其间,乃望之而趋。西向渐下,三里,抵坞中,有水自南峡中来,至此绕坞东北去,其水不深而阔。路北数十家倚河东岸,由其南渡河而西,其处木棉其有高一丈余者,云两三年不凋。有枯涧自西来,其中皆流沙没足,两傍俱回崖亘壁,夹持而来;底无滴水,而沙间白质皑皑,如严霜结沫,非盐而从地出,疑雪而非天降,则硝之类也。路当从涧底直入,诸僧之前驱者,误从南坡蹑岭上。上一里,见其路愈南,而西尖在西,知其误。乃与僧西北望涧底攀崖下坠,一里,复循底西行。见壁崖上悬金丸累累,如弹贯丛枝,一坠数百,攀视之,即广右所见“颠茄”也。《志》云:枝中有白浆,毒甚,土人炼为弩药,著物立毙。”行涧底二里,其底转自西北来,路乃从西南蹑岭。一里半,盘岭头西出,又一里半,西南下坡。其处开壑湾环而北,涉壑底而西,不见有水。半里循西坑入,见石峡中有水潺潺,其峡甚逼。水亦甚微。一里,其峡有自南流而出者,下就涉之。其流之侧,有容如半匏,仰东崖下,涵水一盂,不流不竭,亦潴水之静而有常,不与流俱汩者也。涉细流西上逾坡,半里,有植木为坊者,上书“黔府官庄”。西下半里,有数家在坡北,其壑亦湾环而北,中有田塍数十畦,想即石峡之上流,得水如线,遂开此畦,所谓黔府庄田是也。时诸僧未及携餐,令其徒北向彝家觅火。余辈随大道绕其南而西,一里,又有木坊在西坡,书亦如前,则其西界也。从此西下,又涉一枯涧,遂西上岭,其上甚峻。前乞火僧携火至,而不得泉,莫能为炊。上岭二里,盘峡而西,又半里,转而南半里,一坪北向,环洼中亦无水。余乃出所携饭分啖之。随坪稍南,半里,复西山,其上愈峻。二里,登冈头,以为逾岭矣,而不知其上乃东垂之脊也。望西尖尚在其北,隔一深坑甚遥,西尖又有南北二横山,亘其两头,又自成一界焉。从脊向西行二里半,又南转峡山,循而环之,又西北上,再陟峻岭。二里,登冈头,又以为逾岭矣。而其上犹东垂之脊也。又从脊西向行,于是脊两旁皆深坠成南北壑。壑蟠空于下,脊端突起于外,西接横亘之界,树丛石错,风影飒飒动人,疑是畏途。时肩担者以陟峻难前,顾仆以体弱不进,余随诸僧后,屡求其待之与俱,每至一岭,辄坐待久之。比至,诸僧复前,彼二人复后。余心惴惴,既恐二人之久迟于后,又恐诸僧之速去于前,屡前留之,又后促之,不胜惶迫,愈觉其上不已也。从脊行三里,复从岭西上一里,遂陟横亘南山之北巅。其巅与中突之尖南北相对、上有石叠垣横界,是为元谋东界,大姚西界,即武定、姚安二府所分壤处也;路由其间。登巅之绝处,则有盘石当顶。于是从南横之巅,南向陟其脊,东瞰元谋,西瞰炉头,两界俱从屐底分坞焉。南行脊上二里,西向下二里,路侧渐坠成峡,石坎累累,尚无滴水。历石坡直下一里,抵峡中,峡西又有回冈两重,自东北而蟠向西南。于是涉峡盘冈,再逾坡两重,共七里,乃西南下岭。一里,始及其麓,其坞及南北大开,中有溪界之。望见溪西有大聚落,是为炉头。时诸僧已饥甚,且日暮,急于问邸,遂投东麓下草庐家宿。

      初七日。土人言自炉头往独木桥,路止四十里,不及官庄来三之一。余信之,时顾仆奄奄,诸僧先饭而去,余候顾仆同行。是早,阴翳如昨,西望炉头大村行。半里,渡一北流溪。又西一里余,直抵西界山麓。又有一溪颇大,自南峡中来,渡之,北上崖,即炉头大村也。其溪环村之前,转而北去。炉头村聚颇盛,皆瓦屋楼居,与元谋来诸村迥别。其西复有山斜倚,循其东麓西南溯流行,三里,逾一东突之坡,乃南下。半里,涉坞,一里,又南涉坡而上。其坡自西又东突,与北坡东向,环成中坞,溪流北注于前,田塍环错于内。陟南坡一里,见溪东又盘曲成田,倚东山为坞,由坡西南行一里,下坡,溪自北而南,乃横涉之。登其西崖,则见所涉之北,其溪复自北来;有支流自北峡来者,小水也。从崖西行,已复逾溪之南崖,溯溪上。溪在北峡,有数家倚其南冈,从其中西行二里,北峡两崖对竦,石突如门。其北崖石半,有流环其腰,土人架木度流,引之南崖,沸流悬度于上,亦奇境也。路循南崖之腰,盘崖西下又半里,则其溪又自南而北,南北俱削崖峙门,东西又危坡夹堑,境奇道险。渡溪,又西上坡半里,蹑坡南,则复逾溪之北崖,溯溪上。西二里,一峰危突溪西,溪身自其南环峡而出,支溪自其北堑壑而下。有岐,西渡支溪,直蹑西峰者,小路也。自支溪之东崖,陟坡循峡而北入者,大道也。余乃从大道北上坡,半里,由坡峡平行,一里,随峡折而北,路缘堑,木丛路旁,幽箐深崖,令人有鸟道羊肠之想。一里余,峡渐从下而高,路稍由高而下,两遇之。遂西陟峡中细流,复从峡西蹑峻西上,即盘而北,乃知是为中悬之冈。其西复有峡流自北来,与所涉之峡流,即会于冈前。缘冈北上一里,左右顾瞰,其下皆峡而流贯其中,斯冈又贯二流之中,始觉西尖之岭,峰隆泉缩,不若此之随地逢源也。从冈脊北向,以渐上跻,亦以渐转西,二里,登冈之首,望其冈犹自西峰东突而下者。盖山脊自西南来,至此既穹南山一重,即从其北峡中度而北,再起中峰,又亘为此山一重,即从其北岭环支而东,又亘为北山一重,恰如“川”“学”;条支东南走而上者,是其中支也。从冈首又西向平行二里,直抵其西中峰最高之下,乃循其峰之东崖西南上,一里半,是为乱石冈。遂凌其峰之崖,下瞰南峡之底,即其中度处也;峡中之水,遂东西分焉。由岭崖最高处西转而下,逶逦曲折,下四里,复从冈上西北行,忽见冈左右复成溪而两夹之,其溪流分大小。平行冈上二里,即从其端下,西渡大溪。由溪西上坡,稍转而北,半里,从北峡转西,遂向西坞入;于是溯西来大溪之北,循北山西行矣。二里半,有村在溪南,倚南山之坡,北山亦至是南突,路遂从所突峡中上,乃踞峡石而饭。又一里,盘其南崖,从崖转西,又一里,逾其西坳,乃西下坡。半里,抵坡之西麓,其西复开成坞。半里,路循溪北之山,又有村倚溪南之麓,与前倚溪南之坡者,皆所谓“夷村”也。西行三里,一溪自南峡来,路亦随之南转。稍下,渡西来小水,从南坡西上。二里,逾其坳,西北下一里,下至壑中。其壑南向,而大山环其北;又有小水东南流,当亦下大溪者,而大溪盘其东南峡中,不见也。渡小水,又西上一里,透西坳出,始见西坞大开,大溪贯其中,自西而东,抵所透坳南,破其峡壁东去;其峡逼束甚隘,回顾不能见。西下坡,半里,抵坞中,遵溪北坞西行半里,过一小村。又西一里,忽坞塍间甃砖为衢。半里。绕大村之前,又西半里,抵村侧新桥而止,是为大舌甸村。其坞夹溪为田,坞环而田甚辟,其村倚山为衢,村巨而家甚古,盖李氏之世居也。村后一山横拥于北,又一山三峰递下,斜突于西南。有小流自其峡中出,由村西而南入大溪,架桥其上,西逾之,遂循斜突南峰下西南行。二里,抵其西垂,则大溪自南直捣其麓,乃逾堰东向;其麓为水所啮,石崖逼削,几无置足处。历堰之西,上流停洄、自南而北,路从其西转而南入峡。又行南峡一里余,则有石梁一巩,东西跨溪上,是为独木桥,路从桥西直南上坡;其逾桥而东者,乃往省大道。是桥昔以独木为之,今易以石,有碑,名之曰“蹑云”,而人呼犹仍其旧焉。桥侧有梅一株,枝丛而干甚古,瓣细而花甚密,绿蒂朱蕾,冰魂粉眼,恍见吾乡故人,不若滇省所见,皆带叶红花,尽失其“雪满山中、月明林下”之意也。乃折梅一枝,少憩桥端。仍由其西上南坡,随坡西转。盖是溪又从西坞来,至是北转而逾石堰,是坡当其转处。其南又开东西大坞,溪流贯之。路溯溪北崖,循北山西行一里,有聚落倚北山下,是为独木桥过。有寺当村之中,其门南向。其处村无旅店,有北京僧接众于中,余乃入宿。

      初八日。晨起寒甚。顾仆复病,余亦苦于行,止行一里,遂憩水井屯寺中。


译文

      戊寅年十二月初一。在官庄的茶房。顾行(仆人)的病虽然稍微好转,但身体非常虚弱,还是不能走路。我想等活佛寺的僧人心法来,一起绕道两天去黑盐井,再去姚安府。因为这条路还算可以走,不必等赶集的日子。

      初二、初三、初四。都在茶房。悟空(僧人)每天化缘要来米给我们吃,但顾行还是那么虚弱。心法也没来。

      初五。之前上雷应山的各位四川僧人回来了。他们打算明天跟着马街的集市,随赶集的人去炉头,再到大姚。我还是想跟着他们走,但生病的人不能立刻痊愈,心里很不痛快。

      马街在西溪东边的山坡上,往南距离元谋县城二十五里,往北距离黄瓜园三十五里,往东到雷应山箐口十里,往西到溪西坡五里,正处在宽阔山谷的中间位置。东西两边都到山,共宽十五里;南北两边都到山,往北过金沙江,共长一百三十里,是这片平坝中最长的一块。它的东南方有个村落叫官庄,是黔王府的庄田,茶房就在马街坡的北边。

      元谋县城在马头山西边七里,马街南边二十五里。从县城往正南三十五里是腊坪,与广通县接界。往正北九十五里是金沙江,过江往北十五里是江驿,与黎溪接界。(江驿在金沙江北岸,大山的南面。从驿站后面往北翻过山坡五里,有块古石碑,上面大书“蜀、滇交会”四个大字。但这个驿站在江北,它前后二十里的地方,就是所谓的“江外”,又属于和曲州管辖;元谋县的北界,实际上只有九十五里而已。江驿原来有驿丞,但二十年来道路不通,很久没有行人来往了,现在由金沙江巡检司代管。)往正东六十里是墟灵驿东岭头,与和曲州接界。往正西四十里是西岭,与大姚县接界。这个地方往北正对着会川卫,往南正对着新化州,往东正对着嵩明州,往西正对着大姚县。东边边界的大山就是墟灵驿和雷应山。从南边的大麦地一直往北到金沙江南岸,横亘二百里,像一道屏障遮蔽了半边天。西边的山层层叠叠,也都是从南往北延伸。县城的支脉,南边从楚雄府定远县向东而来,分支结聚成县城;其余向西环绕的支脉,由县城西边一直往北到西溪的河口为止,这是第一层。又有一支山脉南边从定远县分支过来,与县城西边的支脉,一同夹着山谷往北,到西溪西边的河口,东边的支脉已经到头了,这条支脉继续夹着山谷往北,到扁担浪为止,这是第二层。又有一支山脉西边从定远县西边与姚安府东界分支向东而来,与扁担浪的支脉,一同夹着山谷往北,中间隔着苴林后面的水,这就是所谓的西尖界岭。又有一支山脉西边从姚安府东北分支向东而来,与西尖界岭一同夹着山谷往北,中间隔着炉头溪水,这就是所谓的炉头西乱石岗。又有一支从定远县西北的妙峰山分支向东而来,与乱石岗一同夹着山谷往北,中间隔着河底的水,这就是所谓的舌甸独木桥西山。这些山都夹着河流向北流出,有的汇入西溪,有的从苴榷流出而下到金沙江。所以从县城往北,它西边的这些山,一支到头了,另一支又出现,像鱼鳞一样排列着向北直到金沙江。它东边的水流都很小,只有墟灵驿那一支比较大,向南流出马头山的南面,经过县城东边再往北与西溪汇合。从这里往北,溪东边的村庄,靠着东边山脚的很多:官庄往北十里是环州驿;又十里是海闹村;靠近溪东岸,就是活佛出生的地方,距离寺庙二十五里。这个村子有木棉树,粗到要五六个人合抱。县境内木棉树最多,这一棵更大。又往北十五里是黄瓜园。溪西边的村庄,靠着西边山脚的也很多:西坡下村,与官庄相对;往北十五里是五富村;又十里是苴宁村。又往北翻过山岭二十里是扁担浪,从这里往北,西溪两岸的山,一直到金沙江才结束。

      西边的这些山,都是从定远县夹着水流分支,向东北延伸到金沙江为止。它的西北方又有一座方顶的大山,矗立在北边,与金沙江北岸“蜀、滇交会”的山岭并排高耸在半空中。从山谷中向北远望,好像两道眉毛高高排列在山谷口。我起初以为都是江北的山,等到了金沙江边上,才知道江水从这两座山中间,自北向南流,把东山环绕在它的北面,把西山分隔在它的西面,这才知道这座方顶的山,还在金沙江的南面。这座山一名叫方山(象形),一名叫番山(因为当地口音相近而命名)。这个地方还属于大姚县管辖,在县城东北一百四十里的苴榷境内,东边临着金沙江。这座山又是从西北边的北胜州界环绕突出到东南,把金沙江挡在外面,把三姚(大姚、姚安、姚州)环抱在里面,与这边的西界山回合,相对着形成门户。

      金沙江巡检司位于金沙江南边弯曲的最远处。从这里再往东,经过白马口、普通河北口,就从乌蒙山的西边,转而向北流下乌蒙、马湖地区。巡检司的西边,金沙江从北边流来,所以云南的西北边界,也随着它向西北延伸,一直到达北胜、丽江。

      初六。这天早上,云气稍微有些遮蔽。各位四川僧人开始想去逛集市,打算等下午渡过溪水再住宿,明天早晨跟着赶集回家的人一起翻山。吃过早饭后,有人说应该今天就出发。悟空因为我有了同伴,就告辞不去了。而顾仆又因为精神不振,不能很快地跟在众僧后面,虽然出发了,我心里还是十分担忧。走出茶房往西一里半,渡过西溪,溪水从这里转向西流,我们沿着它的南岸走。又走了一里多,到达西山下,溪水折向北流,我们又沿着它的西崖,傍着山脚走。又往北走一里多,有个村子挡在路北,我们就从村子南边向西进入峡谷。走了半里,涉过一条干涸的溪涧,然后攀登坡地。这个坡上突出的石头,都闪烁着金沙般的光泽,像云母一样堆叠着,黄澄澄地映着光。这时天色渐渐开朗,踩在上面,好像身在祥云和金粟之中。向上走了二里,翻过坡顶,望见西边又展开一片天地。有座尖山独自耸立,路从它中间穿过,我们就望着它赶路。向西渐渐下坡,走了三里,到达谷底,有水流从南边峡谷中流来,到这里绕着谷地向东北流去,水不深但很宽阔。路北有几十户人家靠着河东岸,我们从村子南边渡河向西,这里的木棉树有高一丈多的,据说两三年不落叶。有条干涸的溪涧从西边流来,里面都是流沙,淹没了脚面,两旁都是曲折的崖壁,夹持着延伸过来;涧底没有一滴水,但沙间有白色的物质,像严霜凝结成的泡沫,不是盐却从地里出来,怀疑是雪又不是天上降下的,大概是硝一类的东西。路应该从涧底直走进去,但众僧中走在前面的向导,错误地从南坡攀登上了山岭。走了一里,看见路越来越向南,而西边的尖山却在西边,知道走错了。于是我和僧人向西北望着涧底,攀着崖壁下来,走了一里,又沿着涧底向西走。看见崖壁上悬挂着累累的金色圆球,像弹丸一样成串地挂在树枝丛中,一掉就是几百颗。攀上去看,就是在广西见过的“颠茄”。《志》上说:枝中有白浆,毒性很大,当地人把它炼成弩箭的药,射中东西立刻死亡。”在涧底走了二里,涧底转向从西北来,路就从西南攀登山岭。走了一里半,绕着岭头向西出去,又走了一里半,向西南下坡。这里的地形开阔,壑谷弯环着向北延伸,我们涉过壑底向西走,看不见水。走了半里,沿着西边的坑谷进去,看见石峡中有潺潺的水声,峡谷非常狭窄,水也很小。走了一里,峡谷中有水从南边流出来,我们下去涉水而过。水流旁边,有个像半个葫芦瓢一样的石坑,仰在东边崖壁下,里面盛着一盂水,不流也不干,也是一个静止而有常量的积水坑,不随着水流一起流逝。涉过细流向西上坡,走了半里,有个用木头做的牌坊,上面写着“黔府官庄”。向西下半里,有几户人家在坡北,这里的壑谷也弯环着向北,中间有几十畦田地,想来就是石峡上游的水,得到像线一样细的水流,就开辟了这些田畦,这就是所谓的黔府庄田。这时众僧还没来得及带饭,就让他们的徒弟向北边的彝族人家里去借火。我们随着大路绕到庄田南边再向西,走了一里,又有个木牌坊在西坡上,写的字和前面一样,那就是庄田的西界了。从这里向西下坡,又涉过一条干涸的溪涧,就向西上山岭,岭上非常陡峻。先前去借火的僧人带着火回来了,但没有泉水,没法做饭。上山岭走了二里,盘旋着峡谷向西,又走了半里,转向南半里,有一片向北的平地,环绕的洼地里也没有水。我就拿出带的饭分给大家吃。沿着平地稍微向南,走了半里,又向西上山,山上更加陡峻。走了二里,登上冈头,以为翻过岭了,却不知道这里只是东边的山脊。望见西边的尖山还在北边,隔着一道很深的坑谷,非常遥远。西尖山又有南北两道横山,横亘在它的两头,自己又形成一片天地。从山脊向西走了二里半,又向南转进峡谷,沿着峡谷环绕,又向西北上,再次攀登陡峻的山岭。走了二里,登上冈头,又以为翻过岭了,但这里还是东边的山脊。又从山脊向西走,这时山脊两旁都深深下坠成南北向的壑谷。壑谷悬空在下面,山脊的顶端突起在外面,西边连接着横亘的山脉,树木丛生,岩石交错,风声飒飒,令人心惊,怀疑是条可怕的路。这时挑担的人因为攀登陡峻难以走在前面,顾仆因为身体虚弱也不往前走,我跟着众僧后面,多次请求他们等一等那两个人一起走,每到一个岭头,就坐下来等很久。等他们到了,众僧又往前走了,他们两个又落在后面。我心里惴惴不安,既担心两个人久久地落在后面,又担心众僧很快地走到前面去了,多次往前去留住他们,又往后去催促他们,心里不胜惶恐急迫,更加觉得这山岭爬不完了。从山脊走了三里,又从岭西向上一里,就登上了横亘南山北边的山顶。这个山顶与中间突起的尖山南北相对,上面有石头垒成的墙垣横向分隔,这是元谋县的东界,大姚县的西界,也就是武定、姚安两府分界的地方;路从中间通过。登上山顶的最高处,有块盘石在顶上。于是从南边横亘的山顶上,向南攀登它的山脊,东边俯瞰元谋,西边俯瞰炉头,两个区域都在脚下从山谷分开。在山脊上向南走了二里,向西下坡二里,路旁渐渐下坠成峡谷,石坎层层叠叠,还是没有滴水。沿着石坡直下一里,到达峡中,峡谷西边又有两重回旋的山冈,从东北向西南盘绕。于是涉过峡谷,盘绕山冈,再翻过两重山坡,一共七里,才向西南下山岭。走了一里,才到达山脚下,这里的山谷南北大开,中间有溪流分隔。望见溪西有个很大的聚落,那就是炉头。这时众僧已经非常饥饿,而且天色已晚,急于找住处,就投奔东边山脚下的一户草屋人家住宿。

      初七。当地人说从炉头到独木桥,路只有四十里,不到从官庄来的三分之一。我相信了。这时顾仆气息奄奄,众僧先吃了饭就走了,我等顾仆一起走。这天早上,天空阴沉和昨天一样,我们望着西边的炉头大村走。走了半里,渡过一条向北流的溪水。又向西走一里多,直达西边山脚下。又有一条比较大的溪水,从南边峡谷中流来,渡过溪水,向北登上崖壁,就是炉头大村了。这条溪水环绕在村子前面,转向北流去。炉头村聚落很兴盛,都是瓦屋楼房,与元谋来的各个村子迥然不同。村子西边又有山斜靠着,我们沿着它的东麓向西南逆流而上,走了三里,翻过一个向东突出的山坡,就向南下坡。走了半里,涉过谷地,走了一里,又向南涉过山坡向上走。这个山坡从西边又向东突出,与北坡相对向东,环绕成中间的谷地,溪流向北流在前面,田地环绕错杂在里面。登上南坡一里,看见溪东又盘曲成田地,靠着东山形成谷地。从坡上向西南走一里,下坡,溪水从北向南流,就横渡过去。登上溪西的崖壁,就看见所渡地方的北边,那条溪水又从北边流来;有条支流从北边峡谷流来,是条小水。从崖壁向西走,不久又越过溪水的南崖,逆流而上。溪水在北边峡谷,有几户人家靠着南边的山冈,我们从其中向西走了二里,北边峡谷两岸崖壁相对耸立,岩石突出像门一样。北边崖壁的半腰,有水流环绕着,当地人架起木槽把水引到南边崖壁,沸腾的水流悬空架在上面,也是奇特的景象。路沿着南边崖壁的半腰,盘绕着崖壁向西下走,又走了半里,那条溪水又从南向北流,南北两边都是陡峭的崖壁对峙如门,东西两边又是高坡夹着深沟,景色奇特,道路险峻。渡过溪水,又向西上坡半里,登上坡南,就又越过溪水的北崖,逆流而上。向西走了二里,一座山峰危险地突起在溪西,溪水本身从它的南边环绕峡谷流出,支流从它的北边挖开壑谷流下。有岔路,向西渡过支流,直接攀登西边山峰的,是小路。从支流东边的崖壁,登坡沿着峡谷向北进去的,是大路。我就从大路向北登坡,走了半里,沿着坡上的峡谷平行,走了一里,顺着峡谷折向北,路沿着深沟,树木丛生在路旁,幽深的竹林和陡峭的崖壁,让人有走在鸟道羊肠上的感觉。走了一里多,峡谷渐渐从下往上高起来,路稍微从高处往下走,两次遇到这种情况。于是向西涉过峡谷中的细流,又从峡谷西边攀登陡坡向西上去,随即盘旋向北,才知道这是悬在中间的山冈。它的西边又有峡谷水流从北边流来,与所涉过的峡谷水流,就在山冈前汇合。沿着山冈向北走了一里,左右环顾俯瞰,下面都是峡谷,水流贯穿其中,这个山冈又贯穿在两条水流中间,这才觉得西尖山的岭头,山峰高耸而泉水稀少,不像这里随地都能遇到水源。从山冈脊背向北,逐渐向上攀登,也逐渐转向西,走了二里,登上山冈的顶端,望见这个山冈还是从西峰向东突出而下垂的。原来山脊从西南方来,到这里已经隆起成为南边一重山,就从它的北边峡谷中间穿过向北,再隆起成为中峰,又横亘成这一重山,就从它的北岭环绕支脉向东,又横亘成北边一重山,恰好像个“川”字或“學”字;条条支脉向东南方向延伸而上的是它的中支。从山冈顶端又向西平行二里,直达它西边中峰最高处的下面,就沿着这个山峰的东崖向西南上,走了一里半,就是乱石冈。于是登上这个山峰的崖壁,向下俯瞰南边峡谷的底部,就是中间穿过的地方;峡谷中的水,就东西分开了。从岭崖最高处向西转而下,曲曲折折,向下走了四里,又从冈上向西北走,忽然看见山冈左右又形成溪流,两条溪流夹着它,溪流有大小之分。在冈上平行二里,就从冈端下去,向西渡过大溪。从溪西上坡,稍微转向北,走了半里,从北边峡谷转向西,就向西边的谷地进去;于是沿着西边来的大溪的北岸,顺着北山向西走。走了二里半,有个村子在溪南,靠着南山的山坡,北山也到这里向南突出,路就从突出的峡谷中上去,于是在峡石上坐着吃饭。又走了一里,盘绕到它的南崖,从崖上转向西,又走了一里,翻过它西边的山坳,就向西下坡。走了半里,到达坡的西边山脚,它的西边又开阔成谷地。走了半里,路沿着溪北的山走,又有村子靠着溪南的山脚,与前面靠着溪南山坡的村子,都是所谓的“夷村”。向西走了三里,一条溪水从南边峡谷流来,路也随着它转向南。稍微下坡,渡过西边来的小水,从南坡向西上。走了二里,翻过它的山坳,向西北下一里,下到壑谷中。这个壑谷向南,大山环绕在它的北边;又有小水向东南流,应该也是流入大溪的,而大溪盘绕在它东南的峡谷中,看不见。渡过小水,又向西上一里,穿过西边的山坳出去,才看见西边的谷地大开,大溪贯穿其中,从西向东,流到所穿过的山坳南边,冲破峡谷的崖壁向东流去;这个峡谷非常狭窄,回头看不见。向西下坡,走了半里,到达谷地中,沿着溪北的谷地向西走了半里,经过一个小村子。又向西走了一里,忽然谷地的田埂间有砖砌的大路。走了半里,绕过大村子前面,又向西半里,到达村子旁边的新桥为止,这里是大舌甸村。这个谷地夹着溪水形成田地,谷地环绕而田地很开阔,村子靠着山形成街道,村子很大而且房屋很古老,大概是李氏家族世代居住的地方。村子后面一座山横亘在北边,又有一座山三个山峰依次下降,斜斜地突出在西南。有小溪从它的峡谷中流出,从村子西边向南流入大溪,有桥架在溪上,向西过桥,就沿着斜突的南峰下向西南走。走了二里,到达它的西边尽头,就见大溪从南边直冲它的山脚,于是越过堰坝向东走;山脚被水冲刷,石崖陡峭,几乎没有放脚的地方。经过堰坝的西边,上游水流回旋停滞,从南向北,路从它的西边转向南进入峡谷。又在南边峡谷走了一里多,有一座石桥,东西横跨在溪上,这就是独木桥,路从桥西一直向南上坡;那座过桥向东的路,是去省城的大道。这座桥以前用独木建造,现在改为石桥,有块碑,给它取名叫“蹑云”,但人们还是沿用旧名称呼它。桥边有一株梅树,枝条丛生而树干非常古老,花瓣细小而花朵非常繁密,绿色的花蒂,红色的花蕾,冰清玉洁的花魂,粉嫩的花眼,恍惚间好像见到了家乡的故人,不像在云南省见到的,都是带叶的红花,完全失去了“雪满山中、月明林下”的意境。于是折了一枝梅花,在桥头稍微休息。仍然从桥西上南坡,顺着山坡向西转。原来这条溪水又从西边的谷地流来,到这里转向北流过石堰,这个山坡正处在它转弯的地方。它的南边又开阔成东西向的大谷地,溪流贯穿其中。路沿着溪北的崖壁,顺着北山向西走了一里,有个聚落靠在北山下,这就是独木桥过。有座寺庙在村子中间,庙门朝南。这个地方的村子没有旅店,有个北京来的僧人在庙里接待众人,我就进去住宿。

      初八。早晨起来非常寒冷。顾仆又病了,我也苦于赶路,只走了一里,就在水井屯的寺庙里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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