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的夏季总逃不开连绵的暴雨。雨水像被谁按了暂停键，一落便是数日，偶尔停歇，天空却仍蒙着灰白的纱，阳光成了奢侈。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墙角悄悄爬满霉斑——这便是黄梅天。
今年的黄梅天似乎比以往更长了，阳台里的袜子干了又潮，潮了又干，空气中又湿又闷，她拿起遥控器对着空调按了几下，却毫无反应。唉，他又忘记交电费了……
或许是饿了，孩子又哭了起来，她拿着奶瓶来到厨房，一水槽的碗碟不知堆了几天，油垢凝结成块。洗洁精瓶倒扣在台面上，最后一滴液体也早已干涸。
“先烧水吧……”，刚把水放在炉灶上，电话响了，他又不回来了，多久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锯着的神经。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尖锐，像烧开的水壶，生锈的铁片刮擦着玻璃。
她突然抓起奶瓶狠狠砸向水池——“够了！哭哭哭！一天天就知道哭！养你有什么用！”在那莫名的咆哮声中碗盆碎了一地，映着水渍，那张熟悉的面庞变得愈加狰狞，身躯也变得佝偻起来……
放学铃声响起，少女迅速整理好书包，掐着时间走出教室。然而，刚迈出一步就被老师叫住，无非是些关怀教育的话语，毕竟老师除了关怀也别无他法……
老师终于说完，少女转身快步离开，小跑着来到超市。还好妈妈提及的花雕酒还有货，她又拿上几袋盐，一路扛回了家。“我回来了……”推开家门时，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只有电视机屏幕泛着幽幽的蓝光，照出沙发上那个凝固的身影。少女心中一颤，赶忙将采购的物品放到厨房，却发现厨房里更是一片狼藉……
“怎么回来得那么晚？”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少女惊恐的回头，赶忙解释道：“今天老师……”“啪！”少女脸颊先是一红，慢慢的肿了起来。“老师……”“啪！”另一边也红了，“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许这么晚回来！听不懂人话吗！”“我…我错了，对不起…妈妈…下次不会了……”妈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花雕酒和地上的盐，“洗洁精呢？”少女被问的一愣，“妈妈，你没说过要买洗洁精……”“啪！”第三个巴掌把她扇倒在地，“你不会自己看吗！什么事情都要我说！长了个眼睛是瞎子吗！哭哭哭！一天天就知道哭！养你有什么用！”少女在咆哮声中瑟瑟发抖，蜷缩在碎瓷片里，颤抖着道歉……
所幸后来少女争气地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还谈了对象。也许是所谓的因果报应，那个曾经被少女称作妈妈的人病倒了……突然有一天，少女发现自己怀孕了，在对未来的憧憬与焦虑中，她决定做些什么…
她许久未踏入医院，在病房前犹豫了许久，终于推门而入。“妈……”这称呼已略显生疏，“我怀孕了……”病床上的人先是露出震惊的神情，接着便是一连串的谩骂……
“妈，我要结婚了……需要钱……”
“没有！我没你这个白眼狼女儿！滚！”
“妈，我又要工作又要生活，而且你住院的钱一直是我出的。现在我要结婚了……”
“那是你应该的！从小到大，吃我的用我的！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你就该给我！”
“那总不能让孩子跟着受罪吧……”
“养不起就打掉！谁知道你在外面鬼混什么！丢脸！不知廉耻！”
最终，少女在“妈妈”的谩骂声中逃出了病房。又是一个无眠之夜，她看着太阳被黑夜吞噬，月亮又被白昼掩盖，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是她的希望……
再次来到病房门前，这次她内心平静，从容地走了进去。或许是在病房住得太久，老病友们都陆续离开，病房显得空荡荡的。“妈……”病床上的“妈妈”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顾低头刷着手机，手机推送的内容正罗列着她的不忠不孝……
“妈，原来只有自己当了妈妈，才明白‘为母则刚’的含义。放心，我和你不一样，我会成为一个好妈妈……”这番话似乎引起了“妈妈”的注意，她终于看向少女，还有少女手中的枕头……
一番挣扎后，一切归于平静，但少女仍死死地按着枕头，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为什么？明明是爸爸总不回家，却不许我出去玩；明明你是妈妈，却总是打骂我。凭什么！凭什么我和我的孩子都要为你受苦！凭什么！”空气死一般的凝固了，终于安静了……
突然孩子的哭喊声惊醒了少女，不，现在应该叫“妈妈”了。妈妈哭了，接着又笑了起来，“我和妈妈不一样，我会成为一个好妈妈……好妈妈？哈哈哈……”突然，妈妈的喉咙里传出了一声哽咽，“一天天就知道哭……”
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循环。阳台上的袜子终于不再被反复晾晒，它们彻底干涸，却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