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声无息坐在伯父车后,“红,不要睡啊!”伯父一边喊一边回头看我,“嗯”我轻轻回应他,一路上,他喊了我三次,可能他不习惯这么安静的小孩。 他自己有三个小孩,跟前妻生了一儿一女,以后离婚,女儿跟了前妻,儿子跟着伯父,后来娶了新的伯母,生一女儿,年长我们四五岁,听奶奶说,堂哥堂姐都会偷拿家里的钱。
有一次堂姐偷钱被伯父抓到,黑着脸的伯父拿着藤条喝问,哪只手拿的?堂姐战战兢兢:“左手”“把左手伸出来”“啪啪啪”几声鞭响声后伴随着堂姐的尖声惨叫,爷爷奶赶紧上前阻拦,他们一个拉开暴怒中的伯父,另一个护住厉声嚎叫的堂姐,堂姐的右手紧紧揪住被鞭打的左手,那里,鲜红的血涌上来,按也按不住,随即流到地上,伯母被哭声惊动了,急冲冲赶出来看,堂姐疼得边哭号边跳脚,伯母看女儿的惨状,心疼得赶紧上去查看,好不容易哄得堂姐张开血肉模糊的左手,大家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里,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虎口的位置已经撕裂开了,血不停地从裂开处涌出来。地上的一滩血触目惊心,伯母哭叫着扑过去捶打伯父,满脸悔意的伯父赶紧把堂姐送去医院。堂姐的手缝了三针。父母都是疼爱自己的儿女的,伯父对女儿也是极其疼爱的,堂姐初潮,专门去买了老母鸡为女儿进补。这在那个年代,让奶奶提起来就感慨万分:"当年,我生孩子都吃不上鸡”
我也有悄悄偷拿过家里的钱,那时还在上幼儿园,自己夹个小板凳去幼儿园,夏天时妈妈把洗干净的酱油瓶里装上红糖水,在瓶口系上绳子让我背去幼儿园喝。炎热的夏天,每天放学的时候,总听到卖冰棒的大叔卖力的一边大喊一边用木块用力敲击自行车后驮着的白色长方形的木头箱子,“冰棍!冰棍!啪啪啪”,箱子上还有红色油漆漆成的“冰棍”大字。每天跟我一起回家的两个小朋友经常会欢呼着去买,一支五分钱。大叔打开冰棍箱,掀开棉被包着的那种泡沫板拼成的简易保温箱,飞快地拿出里面的冰棍儿。有红豆的,有牛奶的,还有奶油的,那些花花绿绿彩纸包着糖水做成的廉价老冰棍吸走了多少孩子的魂魄!我也想知道冰棍的味道,悄悄地从抽屉里的一叠崭新的一角纸币里抽出一张,尝试了我人生第一支冰棍的味道,红豆的,吃进去透心的冰凉。爸爸妈妈好像根本没留意那叠钱里少了一张。或许是知道了也没说。但我不喜欢偷拿钱的感觉,那种负罪感会折磨得你寝食难安,牺牲好孩子的名誉去换取两分钟的感官舒畅太不划算了。
伯父家住在街头,汽车站对面,他家临街的房子租给了一家包子店。那家包子店的包子在那边很有名,每天很多人排着长龙在那边等。人们觊觎他家的独门配方,但包子店老板夫妇每天紧闭门窗在屋里侍弄他的配方。爷爷奶奶对那家的包子赞不绝口。
第一次到伯父家,伯父跳下脚车然后扶着车把让我从车上下来,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正是晚餐时间,伯母叫堂姐和我一起吃,堂姐出来看到了我意外地“咦”了声,高高抬起的下巴往下点了点算是招呼,她喵了一眼桌子上伯母端上来盘子里残留的二十多粒黄豆字儿,里面零星着几条青椒,“晚餐就这个?我不吃,我要吃包子。”她撇嘴嫌弃地嘟囔着出去了,伯母笑着略带歉意地对我说,中午剩下的公鸡炒黄豆,鸡都吃完了,这些剩下的豆儿配茶泡饭够吗?她另外给我端来一小碗开水泡饭。“够了”我点头,接过那碗开水泡饭。其他人都没过来吃晚餐,堂姐也没有。后来,伯父洗了一堆从奶奶家拿回来的桃子和酸葡萄,大家坐在外面一边摇扇子一边吃,堂姐挑了一个红点的桃子咬了一口不满地顺手丢在桌子上。
那是爷爷奶奶看守了很久的宝贝,三棵桃树斜依朝向河中,增加了四围孩子们偷采的艰难度,葡萄树和桃树藤枝交缠,爷爷每每会在炎热的午后,大多人都在家中歇息午休时装着下河游泳降暑悄悄地摘桃,而奶奶很早就给我们定下了规矩,我和姐姐一人只有一个选择,拿一粒桃或一串酸葡萄。
奶奶家前面还长有一棵枣树,童年时,那是小孩子们垂涎的所在地,枣子成熟的季节,满树的枣子好像繁星般密密地点缀着星空,我和姐姐也想吃,可是不敢去摘,连经过枣树也不敢,只怕一回头随时碰上奶奶犀利的眼神。妈妈去摘了两次,两大把枣子当着奶奶的面摘了拿回来,看到欢喜雀跃的孩子们,她觉得承受奶奶那刀子般要杀死人的眼神也是值了。
姑姑拿了锯子,在妈妈第三次摘枣子时把枣树给锯了。多年后,看到超市里整盒的中国冬枣,买了回来却有点吃不下。
晚上,伯母在昏黄的电灯泡下就着一盆水一边帮我擦洗脖子手臂,一边跟旁人闲聊着:“这是小叔家的娃,小叔是个好人,当年我们结婚,没有床,我老公回去跟他爸妈要张床都没有,后来小叔子知道了,那时候他还在部队当兵,马上写信回来把他结婚的床让给我们了。我一直念着他这份情。”睡前,伯母又拿来一瓶醋,在我头发上涂满了醋,我明白,她怕我头发上有虱子。
那天夜里,我久久无法入睡,是因为一直没去吃晚餐的堂姐?还是涂满了陈醋用毛巾包裹得紧紧的头?抑或是因为夜里经过的客车连带着大地和床都一起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