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孝仁将皮圈、鱼桶、大盆、渔网等一应渔具装上车,跟叶秀竹告了声别,就带着叶仕晨离家而去,俩人一前一后地相随骑着车。
周孝仁一边骑车,心里一边盘算着:以前,叶宏毅哪里向他们开口讨过鱼吃,那时候叶宏毅不讨并非叶宏毅不想吃,而是叶宏毅知道他们一家日子非常清苦,靠捕鱼赚那点儿钱,还不够小崇墨一个人的开销呢。
眼下,周孝仁一家的日子还依然没有任何好转,况且叶秀竹如今又有了几个月的身孕,两个农民即将面对抚养两个孩子的重担啊,这不是雪上加霜么?
这一点叶宏毅是不可能想不到的,周孝仁既然想到了叶宏毅的思虑,那一定也能够推算出叶宏毅依然不会开口向他们讨鱼吃。
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周孝仁敏锐地嗅觉到一丝不祥的预感,可是他没有开口,他不敢开口,也不愿相信开口之后,预感会得到印证。
一路上,叶仕晨一句话也没说,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跟在周孝仁后面,这更加剧了周孝仁心中不安。
云水村扬水站是管治潮白河水分流到兰坡乡境内的闸口,周孝仁将下网的地点选在了入水口处,是特意而为,主要是因为这次捕的鱼纯粹是给叶宏毅吃,不是为了赚钱,而给叶宏毅吃小鱼是不合适的,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周孝仁选择了捕大鱼。扬水站入水口恰恰是大鱼活动频繁的区域,周孝仁是怀着这样的心思选择下网地点的。
“仕辰,快过来帮忙,这次有货啊!还不小呢。往鱼桶里弄些儿水,准备盛鱼。”周孝仁欣喜而又忙乎地说道。
“仕辰,仕辰,我叫你听到了没有?”周孝仁又重复道。
叶仕晨坐在河边草坡上,望着清澈的河水发呆,眼睛一动不动,仿若入定的佛门老僧。
“说吧!爸到底怎么了?别瞒着姐夫。”周孝仁走到叶仕晨身前,轻轻地坐下,语气平和地对叶仕晨说道。
叶仕晨原本呆滞的表情,像是寻找到宣泄的堤口一般,无神的眸子在扭头的刹那儿,变得湿润起来。
“别哭,你不是孩子了,有什么事情快点告诉姐夫,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周孝仁安慰道。
“我爸患了胃癌,活不了多久啦。”叶仕晨说完这些儿,眼泪终于在某种力量的怂恿下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周孝仁却变得呆若木鸡。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完全超过他预想的范畴。怎么可能?他是多么硬朗而又干练的一个人,他那么能干,那么朴实,老天爷为什么分给他这么短的寿命。这怎么可能?这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好人活不长?为什么好人总是匆匆忙忙地出现,眨眼间却又消失呢?为什么啊?
“爸,您来啦!这里面是什么啊?”叶秀竹问道。
“秋收才过,家里收成不错,你妈总惦记你的身体,怀孕期间要多吃白面,这不,又让我送来一口袋小麦。”叶宏毅疼爱地说道。
“爸,上次送来的小麦还好多呢,没有吃完,这才隔几天啊,您怎么又送来啦?我们家又不是没有收成,我们自己家的粮食还够吃呢,您以后不要送啦,留着家里吃吧。”叶秀竹说道。
“没事儿,家里多着呢!我可不想我这小外孙儿一出生就营养不良啊!收下留着家吃吧。”叶宏毅说道。
结婚两年了,不论春收秋收,叶宏毅都会将黄澄澄的粮食一口袋一口袋地给周孝仁一家送来,一直如此从未间断。他知道周孝仁他们的日子异常清苦,不忍心自己视若明珠的女儿在艰苦的生活面前遭受任何不幸和委屈。
伟大啊!父亲的伟大正如朱自清《背影》中描述的一样,他的举动可能不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可浓浓爱意却沁满子女的心房;他可能仅仅是一位朴实无华的农民,却让人感到最贴心的温暖。
“爸,您留下吃过饭再回家吧。”叶秀竹说道。
“不吃啦,你妈在家把饭已经做好啦。”叶宏毅大汗淋漓地说道,耳边的银丝都在闪烁光芒。
“爸,您喝口水,坐下来歇会儿,我给您擦擦汗。”叶秀竹心疼地说道。
“不用了,我们不紧呆着,赶紧回家,喂喂牲口,估计下午就可以把你们家的活干完啦。”叶宏毅说道,心里还惦记着周孝仁家未干完的农活。
他不累么?他能不累么?可他为什么不歇一会啊?他干嘛要那么玩命去卖力气啊?
因为他心中有爱,因为他是天底下最称职的父亲,因为他心疼自己的女儿,因为这一切在他的思想中都是天经地义。可他想过没有,子女赡养他,才是天经地义啊!但他从未要求过什么,哪怕他此般年龄,依然不知疲惫不辞辛劳地为子女打点一切,大事小事,里里外外,没有哪一件他不操劳忧心的,他能不累么?
周孝仁回忆着以前的种种,回想起叶宏毅为这个家庭奔波时,每一个转身的背影。只有在此时,他才发现原来叶宏毅每次疲惫地转身后,面容上就会增添一道岁月的刻痕,青丝也会生出几许华发。是啊!叶宏毅操劳一天老过一天,谁又用心发现了呢?难道非要等到人生弥留之际,才化成一击沉痛的无法回首,来锤打人们不懂事的心灵么?
或许,周孝仁错了!他自认为错了,他很少有过像此时一样的悔恨之感。他一直认为在生活中扮演的这个角色,是异常艰辛的,可是当他走进叶宏毅的世界后,才发现原来自己付出的是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微小。他曾经的疲惫,他今天的悲伤;他曾经的忧愁,他今天的悔恨,都将积累成为他追求美好生活的又一阶石。
“回来啦!仕辰怎么没有与你一起回来呀?”叶秀竹问道。
“他直接回家了,我让他留下,他不肯,于是就带着鱼回家了。今天的运气还真不错,一条大鲤鱼,两个草包,两个鲫鱼。今晚我们也改善改善。”周孝仁说道。
“怎么不顺便把鱼卖啦?我们还讲究啥啊?有口饭吃就行了,卖了还可以赚点儿。”叶秀竹说道。
“不用,不用,你有了身孕需要吃一些好的补补,咱们家条件也不好,我也就能捕几条鱼,给你改善改善啦。别计较那几个钱,你身子最重要。”周孝仁说道。
叶秀竹内心一阵儿甜蜜,日子虽说清苦,可幸福也一直陪伴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