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忘川无桃,岁岁思君
三界谣传,战神谢临渊,无心、无情、无挂、无牵。
他立九天之巅,掌轩辕古剑,定四海动乱,平十地魔灾,千万年来身披霜雪,眸底无半分烟火,是众生仰望、却永远触不可及的天上神明。
无人知晓,这位万古冷寂的战神,心底藏着一壶熬了五百年的桃花酿,藏着一场被天道碾碎、被忘情酒封存的旧梦。
忘川河水万古滔滔,黑水蚀骨,雾锁黄泉,从无草木生根,更无灼灼桃花。可五百年了,每逢暮春时节,这死寂荒芜的幽冥河畔,总会凭空漫开一缕清浅温柔的桃花酒香,淡而不散,绕着三生石辗转不去。
三生石上,有一道被天道神力强行抹平的纹路。
那是曾经最滚烫的缘分,是神明唯一的执念,最后沦为三界禁忌,成了无人敢提的前尘过往。
五百年前神魔终战,魔界至尊破界而来,以苍生为质,欲倾覆九天秩序。战火焚遍万里星河,仙骨成灰,魔血染月,天地满目疮痍。彼时仙门节节败退,三界濒临覆灭,唯有一株生于昆仑墟、集天地灵气而生的千年桃灵苏桃,以自身万年灵元、一身神魂为祭,酿出世间唯一一壶九天桃花酿。
此酒可破万法、镇魔渊、定乾坤。
代价是,灵根尽碎,神魂飞散,从此世间再无昆仑桃灵苏桃,不入轮回,不存天地,湮灭无痕。
那场大战终以神界胜利落幕,魔界退守蛮荒,百年无敢来犯。
三界安宁,四海升平。
唯独少了那个岁岁守在昆仑桃林,笑着为他温酒、替他拂去剑上霜雪的姑娘。
大战落幕那日,九天设宴庆功,众神举杯恭贺战神凯旋。谢临渊立于凌霄殿上,满身血污未洗,战甲染尽神魔鲜血,手中紧紧攥着半片焦枯的桃花瓣。那是大战最后一刻,苏桃神魂消散前,落在他掌心的唯一遗物。
他立在万丈天光里,俯瞰漫天祥瑞、众仙欢歌,只觉得天地空旷,万物荒芜。
赢了三界,守了苍生,可他弄丢了唯一想要守护的人。
天帝惜他功绩,怜他孤寂,赐下一杯无上忘情仙酒,言可断执念、消苦痛、忘前尘,从此做个无心无情、护佑三界的完美战神。
谢临渊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寒凉彻骨,过往百年朝夕相伴的画面寸寸碎裂。昆仑桃林的春风、月下温酒的温柔、她眉眼弯弯的笑意、轻声唤他临渊哥哥的软语,尽数被封禁于识海最深处,落得一片空白。
从此,战神无心,岁岁无欢。
可天道最是公平,亦最是残忍。
忘情酒能封记忆,却封不住深入骨髓的因果羁绊,抹不掉刻入神魂的心动。
五百年岁月悠悠而过,他镇守九天,冷眼观遍人间生老病死、离合悲欢,看惯了星河起落、沧海桑田。可每年春深风起,鼻尖总会猝不及防掠过一缕桃花酒香,心底空落落的缺口,岁岁年年,从未填满。
第一章 武陵桃肆,故人初逢
大靖暮春,江南武陵溪。
十里桃林连绵如云,落英逐水,潺潺溪水载着漫天粉白,淌过青石渡口。渡口一隅,一间竹舍酒肆临水而建,无鎏金牌匾,只一杆青竹挑着素粉酒旗,风一吹,“桃酿”二字轻晃,染尽满川春色。
世人皆知武陵溪有一奇。此间桃肆无名无号,掌柜是个容貌清婉的年轻女子,名唤苏阿桃。无亲无故,无籍无贯,仿佛凭空落于这江南烟雨间。更奇的是她亲手酿的桃花酒,清冽回甘,入喉生香,凡人饮之可解千愁,修士饮之可静心宁神,便是修道多年的散仙途经,也必驻足沽酒。
只是无人知晓,苏阿桃无根无魂,是五百年前湮灭的桃灵残魂,借天地春气、溪水灵气凝出的一介凡尘肉身。
她失了所有前尘记忆,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不知心底岁岁纠缠的空洞为何而生。只与生俱来懂酿桃花酒,与生俱来偏爱漫天桃色,每至深夜入梦,总会看见一道白衣执剑的背影。
那人立在火海桃烬之中,身姿挺拔如松,周身仙气与魔气交织,孤寂得让她心口骤痛。可每当她想要上前看清面容,梦境便轰然破碎,只留一缕冰凉的酒香,萦绕枕边,彻夜不散。
今日午后,烟雨初歇,桃林风软。
渡口行人寥寥,苏阿桃正坐在竹檐下,低头分拣新采的桃花瓣。指尖纤白,捻着粉嫩花瓣,动作轻柔,小心翼翼。酿酒需用初绽晨桃,带露无垢,方能酿出最纯粹的清甜。
忽有脚步声踏碎青石残水,轻缓却沉稳,带着一种穿透风尘的清寂。
苏阿桃抬眸。
渡口立着一位白衣客。
男子一身素白广袖云纹长袍,纤尘不染,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剑,剑鞘暗沉,刻着千年云纹,是上古神器独有的沉静气韵。他身姿颀长,眉眼清绝淡漠,眉眼间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周身疏离清冷,仿佛不属于这人间烟雨、俗世春色。
是谢临渊。
五百年浮沉,忘情酒的封印早已松动。这五百年,他踏遍九天十地,寻遍四海八荒,循着那一缕岁岁不散的桃花香,从星河之巅走到人间凡尘,最终落脚这武陵溪畔。
目光落至竹檐下那道素衣身影时,谢临渊万年冰封的心湖,骤然掀起万丈波澜。
明明无半点记忆,不识眼前之人,可神魂深处传来剧烈的震颤,血脉翻涌,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陌生又熟悉,刺骨又温热。
是她。
纵使失了记忆,纵使凡尘改貌,可那缕独属于桃灵的清甜灵气,那刻入因果的羁绊,骗不了天地,骗不了神魂。
谢临渊缓步上前,声音清冷,带着跨越五百年的沉哑:“掌柜的,沽一壶桃花酿。”
苏阿桃望着他清冷无波的眉眼,心头莫名一颤。
陌生的人,陌生的眉眼,可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孤寂,却让她无比熟悉。像是在无数个梦境里,遥遥相望过千万次。
她压下心间异样,浅浅颔首,起身取来青竹酒壶。新酿的桃花酿封存三月,酒液澄澈如琥珀,入壶便溢开馥郁花香,漫过竹舍,与周遭桃林春色融为一体。
她执壶倾酒,动作温婉轻柔。
“客官稍等。”
酒香入杯的刹那,谢临渊眸色骤深。
是这个味道。
五百年萦绕鼻尖、五百年求而不得、五百年岁岁纠缠的桃花香。
他垂眸看向杯中酒,又抬眼看向眼前的女子。她眉眼温润,眼底带着浅浅的茫然,凡尘皮囊温柔朴素,唯独眼底藏着一缕不属于人间的纯粹灵气,与他记忆深处那早已破碎的桃灵身影,缓缓重叠。
“姑娘的酒,酿了很多年?”谢临渊轻声发问。
苏阿桃指尖微顿,轻声回道:“不知年岁,醒来便在此,岁岁酿桃,年年煮酒。”
醒来便在此。
短短五字,落进谢临渊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忽然懂了天道的残忍。
五百年前,她以身殉三界,神魂俱灭,本该归于虚无。是残存的一缕残魂执念不肯散,挣脱天道湮灭的命数,坠入无边轮回,岁岁辗转,生生飘零,最终凝于这人间桃林,做了一个无忆无念、岁岁煮酒的凡尘女子。
而他,饮了忘情酒,安坐九天高位,享尽万世尊崇,白白忘了那个为他、为三界献祭的姑娘。
可笑,可悲,可憾。
谢临渊执起白瓷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酒水澄澈,映出他眼底隐忍的酸涩。他仰头一饮而尽。
桃花香温柔缱绻,顺着喉间落入四肢百骸,冰封五百年的识海轰然震动。
破碎的画面汹涌而出。
昆仑墟十里桃林,春风拂面,少女身着粉衣,鬓插桃花,笑着朝他奔来,软糯唤他:“临渊哥哥,今日的桃花酒温好了。”
星河战场,战火燎原,漫天桃林尽数焚烬,少女立于魔焰中央,回头望他,眉眼温柔又决绝:“谢临渊,护好三界,别念我。”
最后一抹桃色湮灭于魔火,世间再无苏桃。
五百年封印,寸寸碎裂。
前尘往事,爱恨执念,尽数归位。
忘情酒失效的刹那,万年战神的清冷自持,轰然崩塌。
他握着空杯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寒霜褪去,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痛楚。五百年的无心无情,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牢笼。他以为自己无牵无挂,原来最深的牵挂,早已葬入岁月烽火,藏入轮回浮生。
苏阿桃看着他骤然变幻的神色,心头愈发空涩,轻声问道:“客官,这酒……不好喝吗?”
谢临渊抬眸,看向她懵懂茫然的眉眼,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沙哑的低语:
“很好喝。”
是我喝过的,世间最好的桃花酿。
是我亏欠了五百年的,岁岁温柔。
第二章 残桃旧劫,前尘汹涌
那日之后,白衣客便留在了武陵溪畔。
他不居客栈,不涉凡尘俗事,只在桃林深处寻了一间废弃竹屋,日日独居。白日便来桃肆静坐,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看着苏阿桃摘桃、煮酒、擦拭杯盏。
无人知晓九天战神屈身凡尘,只为守候一缕遗失五百年的桃魂。
苏阿桃起初局促,时日长久,便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他性子清冷,从不多言,却极为温柔。会在风起时,替她收好飘摇的酒旗;会在雨落时,默默摆好檐下晾晒的酒坛;会在暮色沉沉时,静静陪她看十里桃林落日。
他从不对她逾矩,亦从不刻意亲近,只是默默守候,温柔克制。
可他眼底的深情与悔恨,浓烈得藏不住,让苏阿桃一次次心头震颤。
她不知这份莫名的羁绊从何而来,只知道待在他身边,心底空了五百年的缺口,会难得的安稳平和。
夜色渐深,月色浸满桃林,溪水泛着细碎银光。
苏阿桃收拾完酒肆,端着一壶新温的桃花酒,走入桃林深处。竹屋灯影摇曳,谢临渊正立在窗前,望着漫天月色,背影孤寂苍凉。
五百年前,他也是这般,常立在昆仑桃林月下,等她温酒相伴。
“客官,夜寒,喝点暖酒吧。”苏阿桃轻声开口。
谢临渊回头,目光落在她手中酒壶上,温柔应声:“多谢阿桃。”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阿桃。
亲昵自然,仿佛唤过千万遍。
苏阿桃心头微痒,落座于石桌旁,为他斟酒:“客官日日守在此处,究竟所求何物?”
五百年执念,五百年寻觅,一朝重逢,所求不过是你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谢临渊垂眸看着杯中酒影,轻声开口,嗓音带着跨越岁月的沧桑:“求一场迟到五百年的圆满。”
苏阿桃不解,蹙眉凝望他。
月光落在他清绝的眉眼上,洗去凡尘清冷,露出眼底深埋的过往。他缓缓抬手,掌心摊开,一枚早已干枯发黑的桃花瓣静静躺着,纹路残破,历经五百年岁月,依旧被他妥善珍藏。
“阿桃,你可知五百年前,昆仑墟有十里桃林?”
他缓缓开口,将那场尘封万古的残桃劫,娓娓道来。
道昆仑初遇,年少相伴。彼时他尚未封神,只是昆仑修行的仙徒,孤冷寡言,独来独往。是初生的桃灵苏桃,日日缠着他,陪他修行,陪他观雪,陪他煮酒论月,用一身鲜活暖意,填满他孤寂的仙途。
道神魔大战,苍生浩劫。魔尊破界,万魔出世,仙门溃败,天地将倾。世间唯有九天桃酿可镇魔渊,可酿此酒者,唯有昆仑千年桃灵,需献祭一身灵元,神魂俱灭,再无来生。
道那场漫天烽火,桃林焚烬。
那个素来爱笑温柔的姑娘,瞒着所有人,瞒着他,独自奔赴绝境,以身酿酒,以魂镇魔。
“她最后对我说,让我护好三界,别念她。”谢临渊声音微哑,眼底泛起细碎红痕,“可我守了三界安宁,安稳万年,却岁岁年年,都在念她。”
苏阿桃静静听着,指尖冰凉,心口骤然剧痛。
陌生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破碎的桃林、燎原的魔火、白衣执剑的少年、粉衣浅笑的少女……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刺骨。
头痛欲裂,神魂震颤。
那些被天道封存的残魂记忆,被他一字一句唤醒,破土而出。
“残桃劫……”她喃喃低语,声音轻颤,“原来那场梦,不是虚妄,是我的前世。”
她就是昆仑苏桃。
是那个为救三界,甘愿湮灭神魂的桃灵。
是这个万年战神,亏欠了一生的故人。
忘情酒封了他的记忆,天道抹了她的命格,却终究抵不过深入骨髓的宿命羁绊。五百年湮灭,五百年轮回,她失了记忆,失了仙骨,沦为凡尘一介普通人,却依旧逃不开这场跨越万古的情劫。
“我……都想起来了。”
苏阿桃抬手按住眉心,眼底泛起水光,酸涩、委屈、心疼、遗憾,万千情绪翻涌交织。
她想起昆仑春风,想起月下温酒,想起他温柔护她的模样,更想起最后那场焚天大火,自己消散之际,看着他崩溃疯魔的眼神。
原来不是无缘,是缘分太深,深到被天道忌惮,硬生生斩断湮灭。
谢临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眸,心头酸涩难当,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细碎的湿意,动作温柔至极。
“阿桃,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迟到了整整五百年。
对不起,我没能护住你。
对不起,我饮酒忘情,将你尽数遗忘。
对不起,让你孤身湮灭,让你飘零轮回。
月色寂寂,桃林风起,落英纷飞,洒满青石石桌,落满两人肩头。
一壶桃花酿,温了五百年,终于等到故人同饮。
第三章 天道惩戒,情劫难渡
记忆归位,前尘尽醒,两人相守在武陵桃林,不问九天世事,不理人间浮沉。
白日摘桃酿酒,临溪闲话,夜里对月温酒,细数前尘。五百年错过的朝夕,都在这凡尘烟火里,一点点弥补圆满。
谢临渊褪去战神寒霜,温柔尽数予她。会为她折桃簪,会陪她渡溪水,会记得她所有喜好,将五百年亏欠的温柔,一一补偿。
苏阿桃亦放下凡尘茫然,重拾往日温柔鲜活。十里桃林依旧,桃花酒香依旧,只是身边终于有了岁岁年年的归人。
可天道轮回,从无圆满。
逆天续命,残魂归世,本就是违逆天命之举。苏桃本该五百年前神魂俱灭,彻底消散于天地,如今残魂凝身、轮回复生,早已触犯天规戒律。
平静相守不过半月,九天惊雷乍破。
晴空万里骤然乌云翻涌,紫电撕裂天幕,滚滚天威压落人间十里桃林。狂风骤起,漫天桃花纷飞而落,尽数枯萎凋零,方才鲜活烂漫的桃林,转瞬满目萧瑟,枝枯叶败。
天地间响起浩瀚冰冷的天道梵音,震彻山河:
“桃灵苏桃,天命湮灭,私逆轮回,擅存天地,触犯天规,当诛残魂,归墟寂灭!”
天威浩荡,镇压四海八荒,武陵溪水骤停,万物失色。
苏阿桃身子一软,心口剧痛难忍,神魂阵阵碎裂,周身泛起细碎的透明裂纹,那是残魂即将溃散的征兆。
五百年前她献祭灵元,本就魂体残缺,如今逆天复生,遭天道反噬,根本无力抗衡天罚。
“阿桃!”
谢临渊心头大骇,一步上前将她紧紧护入怀中,周身骤然爆发亘古不灭的战神威压。白衣猎猎作响,轩辕古剑破鞘而出,寒光凛冽,直抵漫天雷云。
他是三界战神,平定万魔,护佑苍生,功盖九天,可挡万敌,可抗万魔,唯独不能逆天道、抗天罚。
可今日,他偏要逆天而行。
五百年前,他顺天而行,守了三界,丢了她。
五百年后,他宁负天道,不负佳人。
“天道!”谢临渊抬眸怒视天幕,声震九霄,字字铿锵,“五百年前,她以身殉道,舍身救三界,护天地苍生,何错之有?!”
“你罔顾功德,抹她命格,断她因果,逼她湮灭!如今她残魂飘零,轮回求生,不过求一世安稳,何罪之有?!”
惊雷滚滚,紫电狂劈,天道梵音愈发冰冷:
“天命既定,无功无过。湮灭是命,归墟是终,战神勿要徇私,逆天犯上!”
“我偏要徇私!”
谢临渊怀抱虚弱欲碎的苏桃,周身仙力暴涨,千年仙骨铮铮作响,战神命格剧烈震颤。
“本神执掌九天兵权,镇万魔,安三界,万古功绩可抵天规!今日我以战神之位、万古仙途为誓,换苏桃一世安稳!”
话音落,他抬手结印,周身万丈仙光冲天而起。
他要自废万年战神修为,褪去神位神职,舍弃万古功勋,以一身所有修为气运,抵她逆天罪责,挡她归墟寂灭。
“临渊,不可!”苏桃虚弱睁眼,死死拉住他的衣袖,眼底含泪,“战神修为是你万年根基,神位是你立身九天之本,废之,你便修为尽失,沦为凡人,再无仙力护体!”
她轮回一世,只求一场重逢,从未想过要他付出这般代价。
五百年前,她舍身护他护三界。
五百年后,他弃神弃道护她周全。
他们的缘分,从来都是双向奔赴,双向牺牲。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苍白含泪的眉眼,眼底是极尽温柔的坚定:“阿桃,万古神位,九天荣光,山河万里,星河万顷,皆不及你分毫。”
“我守了苍生万年,如今,只想守你一人岁岁平安。”
话音落下,仙印成型。
万丈仙光骤然收敛,九天雷云剧烈震荡,滚滚天威在战神万古功绩与决绝执念之下,渐渐溃散。
天际惊雷消散,乌云褪去,天光重落人间。
而谢临渊周身凛冽的仙气尽数褪去,眼底万年清冷的神光骤然黯淡,一身修为寸寸散尽,仙骨剥离,神位崩塌。
堂堂九天战神,自此沦为一介寻常凡人。
他身形微晃,气血翻涌,却死死抱紧怀中的人,未曾让她沾染半分天罚余威。
漫天枯萎的桃林,在苏桃残存灵气的滋养下,缓缓重新抽芽,零落的桃花再次绽放,十里桃林,重归烂漫春色。
天道默许了这场逆天救赎。
废神位,弃仙途,抵一人生机。
这笔交易,天道终是应了。
第四章 桃花依旧,岁岁归期
天罚散尽,山河归宁。
武陵溪畔春风复起,十里桃花灼灼盛放,比往年任何一季都要烂漫鲜活。
只是世间再无九天战神谢临渊,只剩凡尘书生,伴桃林佳人,岁岁煮酒,年年相守。
谢临渊失了万年修为,褪去仙神之体,成了寿命寻常的凡人。无通天法力,无亘古仙力,会畏寒,会疲惫,会老去,唯独对苏桃的爱意,历经万古岁月,分毫未减。
苏桃残魂彻底稳固,天道抹去的命格重新归位,灵元缓缓复苏。虽不复当年昆仑上仙修为,却也得天地偏爱,得偿逆天所愿,得以长存人间。
往后无天劫,无天罚,无宿命湮灭。
自此,九天少一尊无情战神,人间多一对桃林侠侣。
春日桃开,他们并肩摘花酿酒,溪水逐影,闲话风月;
夏日听雨,竹舍烹茶,共看江南烟雨朦胧;
秋日拾叶,临窗闲话,细数人间烟火温柔;
冬日观雪,围炉温酒,岁岁朝夕,年年相伴。
曾经跨越星河山海、历经生离死别的执念,最终落于寻常烟火,安稳温柔。
暮色黄昏,桃林落霞漫天。
竹檐之下,苏桃执壶温酒,琥珀色的酒液入杯,清香漫溢。谢临渊静坐身侧,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新发的桃簪。
那是五百年前,他亲手为昆仑桃灵绾发的旧簪,历经岁月流转,依旧完好如初。
“临渊,你悔吗?”苏桃轻声发问。
悔弃万古神位,悔舍九天荣光,悔断仙途大道,困于人间方寸,伴她岁岁浮沉。
谢临渊垂眸望着她温柔眉眼,眼底盛满人间温柔笑意,再无半分万年孤寂。
“不悔。”
他抬手执起酒杯,与她轻轻碰杯,桃花酒香相融,温柔绕喉。
“五百年前,我身居高位,手握乾坤,俯瞰星河,却岁岁孤寂,一无所有。如今褪去神骨,归于凡尘,守一屋、一人、一壶酒、十里桃林,得世间最圆满温柔。”
“这才是我万古岁月里,最值得的抉择。”
从前九天十地,万里山河,皆为虚妄。
如今眼底星河,心中温柔,唯有一人而已。
苏桃眉眼弯弯,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五百年的遗憾、委屈、孤寂尽数消散。
她曾为他倾覆神魂,湮灭天地。
他曾为她舍弃神位,逆天而行。
一场残桃劫,一场轮回渡。
天道斩断他们的仙途宿命,却斩不断万古情深,渡不尽岁岁相思。
夜色渐临,月色初升,晚风拂过十里桃林,落英纷飞,落在两人肩头、酒杯之中。
一壶九天桃花酿,熬尽五百年风雪,历尽万古沧桑。
前尘是星河战火,桃烬离殇。
今生是人间烟火,岁岁情长。
九天十地万千风月,不及此生轮回相逢。
从此,桃林岁岁常开,酒酿年年常温,山河无恙,故人常在。
轮回往复,唯你如故。
岁岁年年,终有归期。
人间光阴,弹指匆匆。
褪去神骨之后,谢临渊便只是一介凡人。
没有长生不老的仙躯,没有撼天裂地的神力,他的血肉会感受寒暑,筋骨会沾染风霜,眼角会慢慢生出淡淡的细纹。可这份凡俗肉身承载的情意,却比当年高高在上的战神之心,还要滚烫真切。
武陵溪的十里桃林,年复一年花开如云。
苏阿桃的魂体,经天道那一场交易,残魂裂痕慢慢弥合。她不再是当年昆仑墟那个灵力滔天的桃灵,却也脱离了转瞬便会消散的宿命。她拥有悠长寿数,看着身边之人会老,会衰,心中早已知晓人间离别终有一日会到来,只是二人都刻意不去提起。
竹舍酒肆依旧还在,酒旗在春风里悠悠飘荡,“桃酿”二字历经数十载风雨,布料已经微微褪色。来往的行旅依旧会慕名而来,求一杯传闻之中可照见故人的桃花酒。只是很多来客并不知道,酒肆之中那一对容貌出众的男女,身上背负着一段掩埋于九天史料、不敢被轻易落笔的往事。
寻常的春日午后,游人散尽,渡口归于安静。
溪水叮咚流淌,落英漂浮在碧波之上。石桌上摆着两盏刚刚斟好的桃花酿,酒香清润,漫开在空气里。
谢临渊鬓间已经染上几缕霜白,他坐在石凳上,目光望着漫山遍野盛放的桃花,神色安宁平和。当年那双执掌轩辕古剑、染满神魔鲜血的手掌,如今骨节依旧分明,只是指尖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薄茧,平日里用来劈柴、修竹篱、帮着苏桃晾晒酒坛。
苏桃坐在他身侧,指尖拈起一片飘落的桃花瓣。
“临渊,你看。”她将花瓣放在掌心,“人间数十载,好似大梦一场。”
谢临渊转过头看向她。数十载岁月流逝,她的容貌几乎未曾改变,眉眼依旧是重逢初见时的温婉模样,唯有眼底沉淀了更深的沧桑。那些五百年湮灭飘零的苦楚,天罚加身的碎裂,轮回辗转的茫然,都化作眼底一层淡淡的柔光。
“是梦,也是真。”谢临渊轻声开口,伸手轻轻拢住她的手,“当年在凌霄殿,我饮下忘情酒那一刻,以为往后万古,只剩责任与杀伐。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段人间。”
他舍弃战神神位,并非没有代价。
当年自毁神骨,不仅仅是修为散尽,一部分属于九天战神的记忆,也被随之剥离。那些征战魔界、号令满天仙将的画面,已经变得朦胧遥远。他记不清无数场仙魔大战的细节,记不清凌霄殿的琼楼玉宇,记不清轩辕古剑握在手中那股撼动天地的重量。
留在脑海里最清晰的,从来都不是九天荣光。
是昆仑墟的春风,是魔火之中消散的桃影,是武陵渡口初见那一瞬神魂震颤,是数十载竹舍相伴,岁岁温酒的朝夕。
“偶尔夜里,我还会梦见昆仑。”苏桃望着远处溪水,缓缓说道,“梦见那片原生的桃林,大火焚烧一切,漫天桃烬漫天飞。梦里听得到烈火噼啪声响,却再也感受不到当年赴死之时那种彻骨的绝望。”
残桃一劫,刻入神魂。哪怕记忆尽数归位,那场焚毁一切的战火,依旧是她心底一道难以彻底抹平的旧疤。
谢临渊握紧她的手。
“那是过去。”他缓缓道,“如今我们不必再以神魂为祭,不必以性命换三界安宁。”
苏桃微微颔首,将手中桃花瓣丢进酒杯,花瓣浮在琥珀色酒液之上。
“只是,人间寿命终有尽时。你身为凡人,生老病死,乃是定数。”
这句话,终于被坦然说出口。
数十载朝夕欢愉之下,二人心里都明白。他是舍弃神位跌落凡尘,寿元有限;而她残魂修补完成,寿命远胜凡人。百年之后,红尘一散,便又要面对别离。
谢临渊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天际悠悠流云。
“我知晓。”他声音平静,并无悲戚,“我以战神功绩换取你残魂不灭,天道只允你长存人间,却并未许诺我长生。凡人之躯,难逃轮回。”
可他并不后悔。
若是重回当年天罚降临那一日,他依旧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神位、长生、九天权柄,若是没有想要相守之人,再漫长的岁月,也不过是无尽孤冷。
“可有遗憾?”苏桃低声问。
“遗憾唯有一桩。”谢临渊看向她,眼底温柔缱绻,“遗憾我们错过那五百年。往后人间的几十年,每一日,我都当做借来的时光。”
晚风穿过桃林,簌簌作响。
夏去秋来,几度寒暑辗转。
武陵溪的桃林也有凋零之时,每到深秋,满树繁花落尽,枝头只剩萧瑟枯枝。酒肆的生意淡了不少,多数时候,竹舍之中只有他们二人。
这一年深秋,秋雨连绵,一连十余日不见天晴。
山中湿气浓重,褪去仙躯的谢临渊,身体日渐衰颓。早年战神征战留下的旧伤,被凡人肉身放大,每到阴寒雨天,筋骨便阵阵作痛。夜里常常难以安睡。
苏桃便生起壁炉,烧起暖暖的炭火,煮上一壶温热的桃花酿,整夜陪在他身侧。
窗外冷雨敲打着竹窗,屋内炉火融融。
“还记得那半片焦枯的桃花瓣吗?”雨夜之中,谢临渊忽然开口。
苏桃一怔。
那是神魔大战终结,她神魂消散之际,落在他掌心的遗物。五百年间,无论九天辗转,还是下凡游历,他一直贴身珍藏。
“记得。”
谢临渊缓缓抬手,自衣襟之内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锦盒布料已经老旧磨损,打开,里面静静躺着那半片焦黑干枯的桃瓣。历经六百载光阴,依旧没有化作飞灰。
“当年,我握着它,却什么都记不起。只知道每到春至,心中便有空洞。”他指尖轻轻触碰残破的花瓣,“忘情酒封住记忆,封不住因果。天道抹去三生石上的名字,抹不掉神魂烙印。”
这便是残桃劫真正的内核。
可斩肉身,可灭灵元,可封记忆,可改天命,唯独斩不断两魂之间刻入本源的牵绊。
苏桃望着那半片桃瓣,指尖微微颤抖。
“当年我赴死,心中只愿三界安宁,愿你平安活下去。我从未奢求轮回重逢。能够再遇,已是天大馈赠。”
雨势渐小,壁炉里木柴偶尔噼啪一声,火星轻轻跳动。
“若待你尘缘尽了,去往轮回,会如何?”苏桃轻声问道。
谢临渊微微闭目,思索许久。
“我舍弃神位,并非魂飞魄散。凡人身死,魂魄依旧入忘川,渡奈何,入轮回井。只是,我褪去神格之后,前世战神的印记几乎全部消散。下一世,我大抵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世人,没有过往记忆,不识武陵桃林,不识桃花酿,不识你。”
又是一轮生生世世的相忘。
明明历尽千难万险才换来相逢,到头来,依旧逃不开轮回的隔阂。
苏桃垂下眼眸,鼻尖泛起酸涩。
她不怕千年孤寂,不怕独守桃林,不怕漫长岁月一个人酿酒看花。她怕的是,这一世朝夕落幕之后,再次遥遥相望,互不相识。
谢临渊看出她心底的凄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凡人怀抱,没有仙光暖意,却足够安稳。
“不必难过。”他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三生石的纹路虽被天道抹平,可因果羁绊不会消散。哪怕下一世我全然失忆,只要世间还有桃花酒香,只要还有十里桃林,冥冥之中,神魂依旧会向着你的方向奔赴。”
“就算记忆不在,魂认得魂。”
窗外秋雨停歇,夜色之中,隐约闻见溪水流动之声。
岁月继续缓缓流淌。
一晃人间七十八年。
当年渡口相逢的白衣客,已是垂暮老者。满头霜雪,步履迟缓,脸上布满皱纹,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温和。
这一年暮春,桃花开得空前繁盛。
十里桃林花海如海,落英铺了满地粉色。
谢临渊身体已经十分衰弱,大部分时间都在竹舍榻上静养。可这一日,天光晴好,春风和煦,他执意要苏桃扶着自己,走出屋子,坐在桃林的青石之上。
漫天桃花随风飞舞。
苏桃搀扶着他,在石上坐下,为他斟一杯桃花酿。酒气氤氲,一如往昔。
“阿桃。”暮年的谢临渊声音很轻,望着漫山桃色,“人间的路,我快要走到尽头了。”
苏桃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数百载浮沉,生离死别她早已看透,只是情到深处,心口依旧抽痛。
“我知晓。”
“我死后,不必停留在此地困守人间。”谢临渊缓缓说道,“你的灵根本源,本就生于昆仑墟。武陵溪只是轮回之中短暂栖身之所。待我魂魄渡入忘川,你便回昆仑去吧。”
昆仑墟,那片曾经被魔火焚烧殆尽的桃林,这么多年,早已重新生根抽芽。
“那你轮回之后,我该去哪里寻你?”苏桃轻声问。
谢临渊浅浅一笑,风吹动他满头白发,几片桃花落在他的肩头。
“不必苦苦寻找。”
“九天十地,山河辽阔。若缘分尚在,终会相逢。若是无缘重逢,你便守昆仑十里桃林,岁岁酿酒,岁岁春风。这一生,我们已经赚够了。”
他抬起苍老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五百年前,你舍身护三界。五百年后,我弃神位护你。残桃一劫,到此已然了结。不必再被过往枷锁困住。”
落日缓缓西沉,漫天晚霞铺满天际,与粉色桃花交相辉映。
他端起酒杯,与她遥遥一碰。
杯中落进一朵小小的桃花。
酒入喉间,还是那一缕跨越万古的清甜芬芳。
那日入夜,月色如水。
竹舍之内,炉火静静燃着。谢临渊靠在苏桃怀中,听着窗外桃林晚风簌簌声响,慢慢闭上了双眼。
凡人尘缘,就此落幕。
没有惊雷,没有异象,安安静静,如同沉沉睡去。
一代九天战神,轰轰烈烈的一生,最终归于凡俗的长眠。
苏桃怀抱着渐渐冰冷的身躯,坐了整整一夜。
没有嚎啕痛哭,只有无声的清寂。数十载人间朝夕,一幕幕在心底流转,从武陵渡口初见,到天罚之下逆天相守,再到年年岁岁煮酒看花。所有欢喜,所有温存,尽数烙印神魂。
第二日朝阳升起,十里桃花依旧灼灼盛放。
她亲手将他葬在桃林最高一处土坡,坟前种上一株桃树苗。没有立华丽石碑,只埋下去那只珍藏六百年的锦盒,盒中盛放那半片烧焦的远古桃瓣。
人间再无那个陪她煮酒的凡人。
桃肆的酒旗还在风中飘摇,只是竹舍之中,少了一道等候的身影。
苏桃又在武陵溪独自停留三载。
春看桃花,秋看落叶,依旧日日酿酒。来往过客依旧会来沽酒,只是再也见不到那一对并肩而立的男女。
三载之后,一个春日清晨。
她锁上酒舍木门,取下那面褪色的“桃酿”酒旗,叠好收入行囊。
回头望了一眼这片相伴数十载的十里桃林。春风漫卷,落英漫天。
“多谢这一场人间大梦。”
语毕,她转身,踏云向北而去。
离开了江南烟雨,向着遥远荒芜的昆仑墟飞去。
昆仑墟。
数百年过去,当年被魔焰焚烧殆尽的山地,已经重新长出大片桃树。幼树已成林木,漫山遍野,桃花盛开。
山巅之上,便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苏桃立在漫山桃海中央,闭上双眼。残魂彻底归回本源,属于桃灵的力量一点点苏醒。
没有再去强求闯入忘川,强行搅乱轮回。
天道有规,轮回有序,她不会再以一己执念,再次去撬动天命。
她在昆仑墟重建一间小小的木屋。
每一年桃花盛开之时,便采摘晨露新桃,酿造一壶九天桃花酿。酒成之后,斟满两杯,一杯自饮,一杯放置石桌对面。
石桌对面空无一人。
可春风穿过桃林,落英会静静落在空的杯盏之中。
遥遥隔着一世轮回,隔着忘川黑水,隔着茫茫众生人海。
她不知道下一世,他会降生在哪一方尘世,姓甚名谁,是渔樵,是书生,或是普通行旅。
可她记得那句魂魄的约定。
纵然记忆尽失,神魂认得神魂。
若来日缘分再起,九天十地,千山万水,总有相逢之日。
若是不得重逢,那便岁岁桃开,年年酿酒,遥遥相念,亦是圆满。
晚风漫过昆仑万里桃林,酒香随长风,飘散往三界四海,飘向忘川,飘向滚滚轮回。
一壶桃花酿,一杯敬过往残桃劫火,一杯敬此生人间相逢,一杯敬遥遥无期的来生归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