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尽头是座废墟,野草长得像人一样高,遮住了灰色楼体的下半截。楼不知什么时候经历过火灾,墙上留着焦黑烟痕,中间有块烧毁的篷布,洞里能看到变形的黑色框架。
嘉年华就在这条巷子里举行,但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白天路过时他们看到了刚运来的设备,因此猜到了这件事会发生,但那时他们没有时间,学校正举办活动,他们正赶去参加。
小孩不喜欢表演,因此只参加了群体节目。孩子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新衣,用力舞动四肢迎合歌曲节奏,看得出每个都很认真,她站在人群最后,踮着脚看完这个节目就开始走神。
学校还是记忆中那么狭小,景观在之前的某年停滞不前,活动在操场上举办,红色警戒线分割了空间,线内设有座位,坐着校外贵宾和充作观众的师生,一些家长钻过界限坐在空位上,其他家长在界限外均质的白色阳光下拥挤重叠,女人们梳着各式各样的发型,穿着风格各异的衣裳,男人头发都很短,多是相似的着装。
这些人身后有大片空地,一些完成演出的学生和零星游离者在其间往来穿梭。盛装的女生迤迤然走过,裸露的后背已经有些少纤秀肌肉。男生的戏服在身上晃荡,说笑间开始赛跑,在教务室门口急刹,那里就是终点。面颊贴着星星的小女生姗姗来迟,袜筒掉到脚踝也不管,很远的地方就趴下,手脚并用爬过警戒线。穿拉拉裤的小男孩和一只空的塑料钙奶小瓶玩得不亦乐乎,他用力把它扔远,蹒跚着挪过去,捡起来,再扔出去,专心致志,乐此不疲。
她从更远处看着这一切,像观看某种切片化的演绎,一片潮落潮生的缓冲带,轻柔抹去了时间。
天黑后他们终于来了。巷口立着鲜艳的灯光拱门,门头用默认字体写着名字:美食游乐嘉年华。门旁搭着简陋食档,纹身的男人正在炉子后烧烤,排档里有不少人围坐等待,多数都在低头看手机。他们还不饿,于是直接进入拱门,门内几盏老式水泥路灯相隔很远,幽黑模糊的场地令人好奇,几位家长领着小孩在设施间闲逛,她牵着他跟在后面,除了小火车和超级滑梯有人玩,其他节目全都异常安静。
小火车停下来了,小孩独自坐上去,这一轮只有他一个。火车颜色已经褪得很淡,跑起来吱吱嘎嘎响,但还是奋力载着他轰隆隆转圈,一次次经过她面前,又一次次转向最远那边。他笑得很开心,她也很开心,五分钟的过程有四分五十九秒像是没有终结,在记忆中也是重复刻印的一段。
玩遥控碰碰船时他有了第一个伙伴,二人操纵自己的小军舰互相撞来撞去,喊声此起彼伏,也不知到底是谁输谁嬴。作战用的充气水池搭在墙下,墙皮脱落斑驳,旁边的路灯灯头凹陷扭曲,数不清的细小飞虫在灯光最浓处狂舞,像风中雪屑。多年前这里曾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段,终日人头攒动,沸反盈天,不知何时起没了旺铺商客,没了罗绮珠玑,不知何时起又有了新楼,楼又塌了,陈跡余烬无人扫,枯枝败叶当庭罩。
玩旋转小飞机时他遇到了女孩,只是这时他还不懂什么是女孩。小飞机缓缓上升下降,缓缓转着圈,他和小女孩分别坐在直径两端。几天前他还照着镜子说:剪这么丑恐怕会对我今后求偶造成障碍,如今她多想让他明白他对这种事还一无所知。但是,很快就会有那么一天,他会情不自禁为某个女孩心动,又遭遇心碎,幸福来自他终于能够从更高的层面理解这件事,尽管那时它也会随之发生不可逆的转化。
之后又是一些孤独的节目,捞小球,开小车,呆呆看一只不知是小猪还是小鱼的铁皮动物在天上飞。这些事全都只有他自己在做,但他好像并不在乎,他还没有发育出对孤独的感觉,可他又为何需要发育这种感觉。
他们最终来到小巷尽头,在这里遇见了整晚最奇怪的东西。一座宏伟的巨型蓝色水池在幽暗灯光下翻涌着不小的浪头,波光被废墟映衬得有些浑浊,八九个透明彩色圆柱横在波浪里沉浮,柱身晶格状的立体肌理像是异世界隧道贴的瓷砖,每个隧道里都装着一个小孩。小孩们尖叫着蹦跳,不停摔倒,又不停爬起来继续跳,掀起无穷无尽的浪花,共同打造着这座翻腾之海。
他当然要玩,急匆匆钻入最后一个纯白色隧道,在里面跌跌倒倒,想尽办法向其他孩子靠拢。她看到他衣服很快湿透,想着他还不会游泳,但她看得出他很急迫,像是正赶往最重要的地点,那地点的闸门马上就要关闭,而他还没来得及知道门后有什么。
头顶灯光昏暗微弱,飞溅的水花却是彩虹色,数不清的,焰火一样迸散的彩虹色,红绿蓝紫的黯淡的花开满整个空间,隧道里孩子们影影绰绰漂向远方。毕加索毕生都想像儿童一样作画,帝王们最终也都想炼制出不老仙丹,但这种补救有什么意义,你如何扭转无可挽回的毁灭。你已经钻出隧道,生长出了关于潮湿和炎热的痛苦,游历了整场盛大又破败的嘉年华,体内只剩被咀嚼过的欢宴。
耳中传来细碎滋滋声,像无数飞虫被光穿透。她抬头看看,想起某个早上遇见的胖胖少年,走着走着忽然就开始单脚跳,左一下右一下,书包在身后跟着一路摆荡。她又想起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孩,在她坐在长凳上的时候,一遍遍努力爬上她身边的石头,只为了多听几次她这个陌生人的夸赞。这样的时刻她还记得很多,一个个这样的时刻都在华丽的坍塌中走向溃散,十年后,二十年后,在眼中一切呈露出的溃败面貌之后,在汗酸味和廉价香水交织出的绝望气息之后,男人要怎样才会记起自己也能够蹦蹦跳跳前进,女人又要如何才能想起有多容易就能够认可自己。
离开时已经很晚,没有别的家长,没有别的小孩,工作人员只余两位。女人说着听不懂的方言,神色拘谨,男人沉稳大方,像是一切事情都能安排妥当,二人就像她曾遇见的许多人一样。
妈妈,这里太好玩了!小孩对她说,我们明年还来好吗?
她拉起他的手,和他一起回过头。
无人的木马仍在生锈的轴承上旋转,空荡荡的摩天轮依旧伴随着齿轮牵扯声上下起伏,一切都在濒死中继续前行,没有终点,没有体面,只有不断剥落的色彩和锈蚀的铰链,在世界彻底化为灰烬,渣滓被风吹散之前。
她对他点点头,牵着他走出拱门。
好玩就好。
他们和它们都决定再等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