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是个书生。
他的文化课成绩很好,品行也不错,十八岁当选孝廉,被安排到县里做主簿,大家都说这孩子前途无量。
这位大好青年,从满是媒婆的家里挤出来,小跑着登上宽阔的台阶,不用排队登记,在众人羡慕的眼光里,昂首挺胸走进了县府大门。
啥!朝廷没了?
同事们窃窃私语,说匈奴军队攻破洛阳,掳走了晋怀帝,还把京城的宫庙都烧了,王公以下死者多达十余万人。
小苏不相信,是因为不愿意去相信,自己刚从寒门走出来,好好干就有机会突破阶层,如此倒霉的节点,怎么被自己赶上了呢?
春江水暖鸭先知,门阀士族相继逃往南方,王导协助司马睿建立东晋,永嘉之乱引发的衣冠南渡,小苏感觉被现实扇了一耳光。
后知后觉,这座小县城沸腾了,却已经失去逃亡的机会,北方大地上兵匪肆虐,劳苦百姓犹如待宰的羔羊。

稳定,代表着一种秩序。
混乱,释放着一种活力。
县府大门倒了,瑟瑟秋风卷起满地枯叶,小苏站在宽阔的台阶上,望着人群哄抢物资打斗,他的心境仿佛从暖春跌入寒冬。
是啊,辛勤浇灌快要收获的果实,无端端被人连树给砍了,异族的战马弯刀还未抵达,同族的血口獠牙已经露出来了。
谁的责任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小苏一步步走下台阶,心里想的,却是当初如何登上台阶,变化之中亦有不变。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秩序乱了,各地豪杰纷纷聚众举事,小苏学着他们的样子,凭借才学和品行的名气,也集合到不少人家,修筑工事来抵挡兵匪侵袭。
渐渐地,小苏的实力起来了,不是因为资本雄壮,而是书本里的道德义理,行为上的宽和谦厚,抚慰着乱世孤儿的内心伤痛。
安置流离失所的难民,埋葬道路两侧的尸骨,还撰写文章宣扬王道教化,越来越多的人感念他的恩义,一致推举小苏担任盟主。
以前被推举为孝廉,如今被推举为盟主,这就是变化之中不变的东西,小苏搞军事演习的阵仗,连江南的司马睿都听说了。
元帝闻之,假峻安集将军。
知名度有了,事情就来了,老曹是东晋加封的刺史,常年和后赵眉来眼去,看到小苏在自己的地盘上发展,就想着把他给收编了。
老曹推荐小苏当县令,小苏犯难了,接受的话就变成了部属,拒绝的话怕是要挨揍,老曹是靠闹事起家的,战斗力高出自己一大截。
夹缝之中求生存,小苏推辞说身体不好,难以胜任县令的工作强度,尽管摆出认怂姿态,老曹却不吃这一套,三天两头过来找茬。
力量有限,人心无垠,老曹忌惮的不只是数千家力量,更是忌恨小苏的人心所向,小苏看到避无可避,率领几百户人跑到东晋去了。
自断筋脉,凄凉有谁知?
小苏投奔东晋,被朝廷封为鹰扬将军,皇帝考虑的是示范效应,小苏却得考虑如何立足,正巧赶上叛乱,他亲自带队配合朝廷去平叛。
书生的才学,孝廉的品行,在时局挤压之下逐渐消散,小苏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无视战甲上的血迹斑斑,只为博取在南方的生存空间。
有功,除淮陵内史,迁兰陵相。
小苏融入了,却发现朝廷是个草台班子,王与马共天下的生态格局,背后是各种明暗较量,王敦更是直接起兵攻打建康。
朝廷急了,让小苏前去讨伐王敦,小苏对比了一下排量,无异于以卵击石,又去庙里抽了一签,卦象显示也不吉利。
小苏按兵不动,王敦的队伍攻破建康,司马睿脱下皇帝冠冕,积压多年的愤懑滚滚而出,吼道:若欲为天子,早言之,吾当避位。
王敦的神情冷漠,朝堂上大肆清洗,朝堂外纵兵掠夺,临走时翻了翻奏章,同意提拔小苏为內史,加号奋威将军。
两年后,王敦准备再次起兵,他去庙里抽了一签,还让风水大师来解卦,郭璞念及天下苍生,说声必败无疑而被杀了(见秦岭一白.郭璞篇)。
人可以不信命,却不得不认命。
司马家的王朝散碎了,王家的宗族分裂了,朝廷让小苏发兵救援,王敦劝小苏按兵不动,说道:富贵可坐取,何为自来送死?
一座京城,两次兵灾,不知是不是知晓王敦病重,小苏亲自率兵奔赴建康,在劳师远征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大败王敦军队。
王敦的首级,被挂在城门楼上,小苏等人一步步走上领奖台,身旁的人推了推他,笑着说道:我叫祖约,是祖逖的弟弟。
一场王敦之乱,让青年俊杰们雄起了,小苏望着祖约的脸庞,想不到自己出身寒门,却有机会靠近中流击楫(见秦岭一白.祖逖篇)。
封邵陵公,食邑一千八百户。
小苏的职位很高,他以个人身份起兵,归顺之后平定朝廷叛乱,封爵拜将而威望日隆,如今坐拥上万精兵,镇守东晋的江北区域。
小苏的内心很躁,无论光环多么明亮,始终改变不了寒门出身,论资排辈的门阀世家,看待他的眼神,像是不屑之中夹杂着忌惮。
王谢桓庾,五姓七望,他们仿佛自带先天属性,但是在小苏眼里,这些高高在上的贵胄们,干出来的事情未必那么光彩。
一道鸿沟,阻隔天地,小苏的才学被寒门称赞,在世家行列算不上什么,身处变幻莫测的时局之中,唯有力量才能带来安全感。
自负其众,潜有异志,抚纳亡命,得罪之家有逃死者,峻辄蔽匿之。
你为什么积蓄力量?
若是为了自保,就是不相信朝廷。
若是相信朝廷,积蓄力量干什么。
难道,你是想谋反吗!
庾亮,非常生气。
老庾是上一任皇帝的哥们,也是这一任皇帝的舅舅,除了名臣名士的头衔之外,别人说的他不听,他想干的就必须得干了。
老庾在上面整顿朝堂,小苏在下面接收破落户,看到这位流民帅日益势大,老庾生气外加不放心,想要收回小苏的兵权,让他来京城任职。
满朝大臣不同意,都说这种做法太明显了,一旦小苏被逼得反叛了,没几个人能拦住他,潜台词是你老庾的信服力还差点。
果不其然,小苏不相信老庾,有人说他修改先帝遗嘱,有人说他铲除司马宗亲,自己光溜溜前往京城,生死就成老庾一句话的事了。
一个不想去,一个非让来,老庾腾出大司农职位,加封散骑常侍,小苏却想起当年的老曹,只好再次摆出认怂的姿态。
以前啊,先帝拉着我的手,让我北上讨伐胡寇,如今中原还没有平定,我又何以为家,请派我去一个偏远县城,以为朝廷效鹰犬之劳。
少废话,赶紧来京城!
小苏沉默了,不知是后悔接收流窜犯,还是不该动不动抨击朝廷,心神不安的准备前往京城时,部属冲过来拦住了他。
将军求处荒郡而不见许,事势如此,恐无生路,不如勒兵自守。
是啊,去一个偏远地区都不被允许,前往京城还能自由吗,就算朝廷没想把他怎么样,小苏却不愿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从学堂到县衙,从流民到盟主,从老家到东晋,小苏踩准节奏走到今天,见惯刀光剑影和明争暗斗,又怎么甘心任人摆布呢?
一轮明月,火盆被照出了血红色,军营之中却是万籁俱寂,小苏烧掉朝廷催促的信件,转过头来,对使者冷冷地说道。
你们说我想要反叛,岂得活邪!朝廷危如累卵的时候,没有我便不能度过危机,如今狡兔死了,猎犬也该被煮着吃了,但当死报造谋者耳!
庾亮,笑了。
小苏的军营离京城不远,老庾却并没有放在心上,真正让他担忧的流民帅,反倒是搬砖健身的陶侃(见秦岭一白.陶侃篇)。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正是因为这一丝丝大意,小苏拥有充足的准备时间,他派人给祖约送了封信,对方看到讨伐庾亮就来了。
祖约,举孝廉到做县令,败光大哥祖逖的基业,靠着平定王敦之乱而崛起,他没有得到期望的职位,怀疑是庾亮在从中作梗。
那一年,后赵的石聪率兵出征,打得祖约疯狂向朝廷求救,朝廷没有搭理他,祖约以为被东晋抛弃时,小苏派人拉了自己一把。
恩害相加,小苏和祖约的联军势如破竹,老庾慌忙调来防备陶侃的队伍,不听人劝的毛病却又犯了,三番五次错失良机。
亮闻,乃悔之。
一座城连着一座城,小苏打进了建康城,老天好像跟他开了个玩笑,上一次让他来保卫京城,这一次却让他来摧毁京城。
皇宫外面,士兵们在大肆掠夺,无数男女被扒光衣服,有人用破席烂草遮羞,有人找不到遮蔽物,只能坐在地上用黄土埋起来。
朝廷官员被驱逐暴打,逼迫他们背负重物登山,弯着腰爬上一层层石阶,力气使尽只得手脚并用,在台阶上磨出了鲜血淋漓。
小苏,遗忘了学堂里的道德义理,举孝廉时宽和谦厚,他站在宫门台阶上,响彻云端的哀嚎之声,仿佛勾不起内心轻微的回响。
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峻尽费之。
走进皇宫,小苏见到七岁的皇帝,以及年过五旬的王导,这位东晋老臣,见惯王朝散碎、宗族分裂,还有一次又一次地叛乱。
他协助司马睿登上皇位,消弭南北世族之间的矛盾,司马睿反手剪除他的势力,他却能够淡泊自如,并不惜与堂弟划清界限。
庾亮上台之后,仗着与皇帝和太后的关系,没将衰败的王家放在眼里,他该提的意见照样提,哪怕庾亮不搭理也安其本分。
不知道怎么回事,小苏凭借力量掀翻京城,面对王导却不由得自惭形秽,或许这就是门阀士族的魔力,可惜啊,自己没有机会了。
小苏整顿朝堂,给自己和祖约等人升了官,唯独没有变动王导的职务,他颁发天下大赦的诏书,通缉令上只剩下庾家兄弟了。
庾亮,划着小船逃往南方。
温峤劝他找陶侃,老庾顿时就慌了,人家怀疑他篡改先帝遗嘱,他说人家有反叛意向,再加上逼反小苏,天下人都说陶侃应该砍了庾亮。
世家子弟,有世家子弟的气度,老庾还是壮着胆来了,遭到嘲讽依然很谦卑,陶侃不禁感叹道:非惟风流,兼有为政之实。
陶侃释然了,却不想掺和这件事情,温峤又是推举他做盟主,又是说皇帝被掳到石头城了,说来说去,说到陶侃的儿子身上。
你儿子,死于小苏叛乱吧...
兵者,不祥之器。
从八王之乱到永嘉之乱,从王敦之乱到小苏之乱,治与乱都是人心的堆积,只是方向不同罢了,潜移默化终会迎来爆发时刻。
小苏矗立在石头城上,看见陶侃竖起的讨逆大旗,又昂首望向万丈苍穹,如果不是无数潜移默化的聚合,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如果
西晋不亡,自己还在县衙吧。
曹嶷不逼,自己还在老家吧。
王敦不造反,自己还是个小将军吧。
朝廷不削权,自己还是个大元帅吧。
...
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如果
自己知止了,该在哪个节点止呢?
自己知止了,他们哪来的机会呢?
自己知止了,自己会成为自己吗?
...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
小苏好像明白了,如果拥有太多,却转化不到空无方向,就会陷入有的迷障,拼尽全力想去攥紧,到最后,大概还是什么都攥不住。
刹那间,他想起王导的眼神,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看自己的时候满是悲悯,那位掌心始终摊开的老臣,反倒攥住了自己的命格脉络。
秦岭一白带着土蜂蜜来访,小苏的神情有些诧异,他将长剑放在案几上,身形有了几分书生模样,奈何城外的厮杀声不绝于耳。
一杯蜂蜜水,照见小苏的因缘际遇,他打败了朝廷各路联军,一边溃散一边喊叫道:峻狡黠有智力,其徒党骁勇,所向无敌。
温峤怒了,重整旗鼓发起猛攻,却被小苏打得节节败退,迫不得已去向陶侃借粮,气得陶侃差点撤兵了,终究还是施以援手。
八千人对抗上万人,小苏带着儿子横冲直撞,望见儿子冲垮对方阵型,小苏大笑道:孝能破贼,我更不如乎!
无心,无惧。
小苏离开队伍,率领数名铁骑朝北奔去,马蹄卷起飞扬的黄土,在瑟瑟秋风中逐渐消散,直到飘落在他的骨灰之上。
他被陶侃的部下包围了,左冲右突也逃不出来,一只长矛将他戳于马下,士卒们围上来砍掉首级,尸体被剁成肉块焚烧了。
小苏死后,部众相继被剿灭,东晋朝政再次稳定了,望着宫庙尽毁的京城,有人建议迁都,王导淡淡地说道:古之帝王不必以丰俭移都...
苏峻之乱,教训极深。